身份
作者: 丁国祥
时间: 2013-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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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振华家园的小区我已经住了整整二年。我就职的这家公司是一家服装企业,我的工作是看守仓库。其实,我的看家本事是做木工活,因为严重的肩周炎,手已经无力举斧,
这个叫振华家园的小区我已经住了整整二年。我就职的这家公司是一家服装企业,我的工作是看守仓库。其实,我的看家本事是做木工活,因为严重的肩周炎,手已经无力举斧,拉锯,推刨子,收入也远没有做木工多了。看守库房的活很轻松,也比较干净,我每天可以穿着干净的衣衫,我是一个非常爱整洁的人,看守库房虽然工资低了,我内心里却喜欢它。一身光洁的外表穿着,看上去我就像个城里人,在南城的街道上安然地行走、骑车。
库房是个半地下室,二室一厅,一个房间是我的卧室,客厅与另一个房间当仓库。夏季的时候客厅会放满冬季的服装,冬季因为夏季的货物相对比较少,客厅就能空出来,客厅空着的时候,我会想像着布置一番,像城里人布置客厅一样。
虽然是半地下室,可是光线很好,朝南面的阳光还很足。我喜欢站在窗户前朝看外面。其实,也看不了多远,目光就被一堵用绛红色的砖块砌成的围墙截断了。这幢楼是振华家园小区最南面了。围墙上面镶嵌着一排破碎、锋利的玻璃。围墙与窗户间约有二米的距离,这二米距离间,我能看见草地的绿色,几枝桃树,还有几棵乔木,不知树名的乔木,从春天到秋天,我会很注意它们的动静。下雨了,雨水打在树叶上,我便能从雨声里回到家乡的梦里。绿叶还让我安静,在安静中会呲开牙一笑,尽管我的笑没人看得见,然而,我一定是笑了。有时,我还能看到阳光在玻璃的尖尖上闪闪发光,在秋天时,阳光就更神了,它透过玻璃,再透过艳红的树叶,再透过我的眼睛,然而直达我的内心。在秋天里看着阳光穿透树叶来到我的内心时,我就会被这红色的暖意陶醉,总会双手合十,嘴里可能会念念有词,或者什么也不说。我是在感谢什么?可能是在感谢遥远的神,或者是自己的祖先,比如我的爷爷;或者是怀念刚刚去世的母亲。
翻过我常常面对的这堵围墙,是一条屡修屡破、狭小的马路。我查了无数张、无数次地图,一直无法查到它叫什么路,在地图上,它就是二条细小的线条夹起来,空空荡荡地没有标上任何文字。在南城,这样狭小的马路很多,比如刚刚修好的横一条,顺六条,顺八条,成仪路,南顶路……这条马路二边没有高大的建筑物。我对我居住的小区并不熟悉,然而,对这条马路上的一切还是比较了解的。马路很短,从西到东,也就是从横一条通到方庄南路,有一个清真面馆,一个闽西宾馆,一个修理厂,一个很大的废品收购站,一个洗浴中心,很廉价的那种,洗一次只要五块钱。常常有一些还算有姿色的女人在马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她们穿得很随意,常常就只穿着内衣,我骑车经过,就盯着看她们走动时颤动起来的乳房。
闽西宾馆楼上是一个歌舞厅,男人的歌声里飘着酒味,我能听出酒味的烈度与量;女人的歌声里总夹杂着尖呼,一听就是陪舞女人的尖呼。他们至少在深夜一二点后才会消停。
在深夜里听到这些尖呼声实在让我骚动,我被这种尖呼诱惑,好几次装作散步的样子,去闽西宾馆的楼下探视,除了听到尖呼的声音更猛烈了,和闪烁的霓红灯把我晃碎,我的骚动没有得到一丝安慰。只能非常失落地甩着手回到半地下室。这二个冬天里,我总会边走边甩着手,拍打肩膀。这是我二弟告诉我的,说这样就能治好我的肩周炎。回到半地下室,我打开被子,我的被子每天早晨都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一层不染。我有二条被单,一条草绿色的大底色,配上鹅黄色的花,或者不叫花,它们只是些几何图案,和一个近似八卦图的大图案。一条是水蓝色与浅灰相嵌作大底色,配着一些咖啡色的直条。
打开被子后就是睡觉。二年来,我慢慢地习惯了在这个地下室平静地睡觉。我看不见自己平静地呼吸睡觉的样子,黑暗中。也有在灯光中睡着的时候,我同样看不见,看得见我的只有灯,或者还有其他,我怎么能够知道。
我说能平静地睡觉是,我对自己睡在这个半地下室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好感。记得那天铺床的时候,帮我一起铺的老李在放下二块床板的最后一块时说:“好了,盖棺。”从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睡在它上面,总有种不祥的念头,好像是总在怀疑自己会在这上面突然死去。还有,没睡几天,在一个突然失眠醒来的凌晨,我听见窗外一声凄厉的怪叫声冲进屋来。我没有听清这是什么叫声,我惊恐中期待它再次响起,却再也没有听见。
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后的几个晚夜里,我常常睡不着觉,在闽西宾馆打烊了后,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我必须听清它,不然,在这个叫于家坟的地方,我不可能平静地安睡。然而,它确实最也没有响起,二年了,它再也没有响起来过。倒养成了我要在关上灯后,在昏暗中等待这个声音的习惯。我居住的是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一间是我的卧室,一间是库房,客厅介于卧室与库房之间,除了偶尔在这里整理一些货物,就是我进来和出门时穿过它。在深夜里,睡在床上,我的目光穿过客厅时,黑色就阻隔了我的目光。我睁着眼睛让目光在微弱的光里,让自己的目光在卧室里挪移一圈,再摇头看向黑睃睃的客厅,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就让目光与思维穿透黑暗去搜寻一遍。
有的时候我不等闽西宾馆打烊,就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一共是九盏灯,日光灯共六个,三个二十五瓦的,三个二十一瓦的,三个六十瓦的白炽灯。我不厌其烦地说明灯的数量,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们,我打开它们后,我的半地下室里灯火通明,胜似白昼。我一丝不挂地在凌晨的半地下室里走来走去,仔细寻找,一无所获。
这种声响没有一点迹象。
一丝不挂是我在半地下室睡觉的常态,不分季节。
当我可以睡觉的时候,我一天的工作基本已经忙完,我就一个人完全安静地待着。当然,我有时也会在小区里走走。如果时间还早,就能看见很多老人在散步,其中一个老人看上去非常可怜。二年来,我先是看见他推着一个破旧小三轮车在小区里绕圈走路。冬天总是穿着一条草绿色的军棉裤,夏天也穿着一条军绿色裤子。他是个军人吗?开始我以为他是伤残军人,因为他推着三轮车走路的姿态是一拐一拐的。后来知道这不是伤残,是由脑血栓引发的中风。推了将近一年后,他就放弃三轮车,很吃力地像只大猩猩一样努力纠正着走路的姿势。大爷是个很和善的人,是他先对我这个在小区里新出现的人打招呼的。先是点点头,后来开始问候我,像吃了没有,还忙呢,出去呀。好像他很喜欢我,也很欣赏我做的一切。问候时他的声音很亲切,忠厚的男中音。不过,我对他的声音还有另一种理解。那次小区里的保安跟一个要强行闯入小区里来的司机发生了争执,最后他们大打出手,司机把保安打得躺在了地上。大爷就急晃着他的猩猩步子冲过去,出猛拳揍那个司机一顿,然后他的声音怒吼起来:“操你大爷,敢到这儿来撒野!”
他的三轮车里到底装着什么?大爷的三轮车斗上盖着一块黑色的油毛毡,油毛毡上面又压了几块绛红色的断砖块。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打开过,我一度怀疑它里面是不是装着什么贵重的物品。甚至想到过金条什么的。我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常常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流浪者,走街串巷地捡拾垃圾。他的胡须很长,白了,乱糟糟的。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死了,没过几天,从县里的报纸到省里(听说还有《人民日报》,我没看见)都报道说,他死后捐了五十三万元给县里的慈善基金会,指定用途是建希望小学。后来传闻就更邪了,说他是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将领,其实他活着时,省里就接到台湾方面对他身份的确认,想把他接去省里。可是他拒绝了,仍然要捡垃圾。让我联想大爷的三轮车里可能有金条,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是他子女一样的人跟他交谈过,他总是一个人早出晚归地推着三轮车,或者是像大猩猩一样走着路,纠正着脑血栓引发的中风症。
跟大爷一起散步的还有些中年妇女,她们一般都带着体态不一的宠物狗。一个长得很难看的女人养了一条非常高大的狼狗,她与它很是亲密,我听几个妇女在背后议论过她与她的大狼狗,说她常常在寂寞的时候让狗舔她的下体。这条狗走过我身边时,我不自然地产生非常强烈的惊慌感。其他女人的狗就不一样,它们很欢快地跑过我的身边,我就停下来看着它们跑过。有几次我还替一个女人捕捉过一条纯白色的狗。我不了解狗,不知道它们是些什么狗种,这个女人的这条狗叫京巴,是她告诉我的。这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光景,一头波浪发,夏天,总是穿着宽大的睡裙在小区内遛她的京巴狗。她的脖子很白嫩,不管穿什么睡裙,总是领口很低。冬天,我看她下楼也常常只穿着一件羽绒服,里面基本不穿毛衣什么的!我一直怀疑她是被一位大老板包养的情人。这个年头,这样的想像与推测一般来说是准确的。她的京巴狗总是对着我狂吠一阵,然而呼啸着从我身边狂奔而去。她就发出夸张的惊叫声,喊着“四喜,四喜”地去追它。这个女人突然有一天对我笑了笑,然而说,对不起,这条狗不知发什么疯啦,看见你就发狂,没吓着你吧。我也对她一笑。不过,我没有出声回答她。这样,我跟她与她的狗又相遇,她的狗又呼啸般地冲过我狂奔起来,当她惊呼着去要去追它时,我转身冲出去,一把把它逮住了。我把狗递给她,她接狗的动作很大,一把把狗搂入自己的怀里,我的手还来不及撤回,在她的胸前僵停了一会儿,硬生生地撤出来的。
我的胸口突然酥麻了,而且是大面积地扩散,然而,它向下滑去。意识里,好像我的怀里搂进了一个赤裸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却不是她,是想像出来的一位风尘女子,就像在闽西宾馆唱歌的那些女子,妖气十足。
后来,我还替她逮过几次狗,可是,除了她“谢谢”这二个字,我们再也没有多说过其他语言。她接狗的动作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大过,我的手仍然有意无意地能无限地接近她的胸脯。
大约十二点一过,散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这个时候,就会看见一个男人出来遛狗,他养了二条藏獒,棕黄色的毛,它们一出来,整个小区的气氛都会改变。它们东嗅嗅,西闻闻。遇见他们,我就胆颤心惊,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它们就到我的脚边来嗅着。那个男人就会喝叱它们滚我远点。跟这二条狗一样,这个男人是我这小区里见过的最凶狠的男人。小区里的车位是专用的,有一天,一个外地司机把车停在了他的车位上,他非常生气,骂外地司机是个傻B,外地司机看上去也不是个善主,开口也骂他是傻B,男人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把二尺长的刀子下来了,见那个司机举刀就砍,司机很是灵活,躲过了,转身便逃。男人就把司机的车子前挡风玻璃砸了个稀巴烂。
当男人遛完狗后,小区里看上去基本是安静了。因为害怕他的狗,在他遛狗时,我一般回到半地下室里去了,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地睡放在床上。然而等待着闽西宾馆的霓红灯熄灭,静静睡去。有时能睡去,有时就睡不着,又穿起衣服,去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
闽西宾馆打烊了,霓红灯一灭,半地下窗口到围墙之间就那块草地就非常安静了。尽管那儿发出过一声凄厉的尖叫,可是,就像我在害怕时打开室内所有的灯光查寻一样,我已经在白天来查看过好几次了。除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桃树,不知明的乔木,看不出什么异样。
活人总不能被鬼吓死,我自嘲过自己。
发现围墙上的洞口是一个深夜。我踩着柔软的草地,往东走到围墙的尽头,在围墙上发现了这个洞。这个洞很不容易发现,洞口有一丛绿叶长得很密实的乔木,上面还覆盖着一棵比较高大的桃树。洞口也不大,刚好容我一个人爬过去。探着头向里望了望,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惨白的月光照着一个废弃的工厂。是个什么厂子呢?我不知道。我目光扫了一下,范围很大,向东看不到头呢。没有风,黑峻峻的厂房,高大的树冠,空地上的野草。透着死亡般的安静。
活人还能被鬼吓死。我又自嘲着自己。
离洞口不远的围墙角里,有一个用来浇花草用的水管,水管上接着一根黑色的皮管,皮管一圈圈地卷着,长度应该是能通到我的窗口那一头。我把皮管的头拉来,拉过洞口,皮管有多少长,我就拉了我少长。刚好拉到一棵树下,我抬头一看,也是一棵桃树。我返回去,把水笼头打开,浇着水玩。这是我小时候跟小伙伴们玩得很多的游戏,想不到在南城可以这样尽情地玩,而且还是深夜,一个人,面对一个鬼气森森、空旷的废弃的工厂。
在这棵桃树下洗澡那是后来的事。
玩过几次水后,我就没有兴趣玩了。秋天我还去玩了几次,整个冬天我就再也没有去了。过年我还回了一趟家,跟老婆孩子亲亲热热地过了个年,回到南城时,我基本把这事儿给忘了。到了桃花开放的季节,那天我又帮那个穿着宽大睡裙在小区里散步的女人逮京巴狗时,那条狗居然穿过铁栏栅窜到了草地上,我追它追得急,它也急了,慌乱中它找到围墙上的洞,跑到了废弃的工厂里。我爬过洞去追捕它。等我满头大汗地追着京巴狗,走向洞口时,那个女人也钻过洞口,进来了。她脸无表情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