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房
作者: 三河汉子
时间: 2013-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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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尖山下的青羊嘴是一溜的长石滩。滩下一条小溪,溪水清澈终年哗哗不歇。石滩斜斜的顺山坡一直伸到溪边。石滩之上有一高岩,溪水从岩口倾洗而下形成颇为壮观的瀑布。石
尖尖山下的青羊嘴是一溜的长石滩。滩下一条小溪,溪水清澈终年哗哗不歇。石滩斜斜的顺山坡一直伸到溪边。石滩之上有一高岩,溪水从岩口倾洗而下形成颇为壮观的瀑布。石滩中部斗筐大一块被凿平了齿痕显眼。老人说那是早年剥米的石磨,但我从没见过石磨磨过米也没见过有水车之类的动力工具。
三表舅的家就在石滩之上。或许是因了那石磨的缘故吧三表舅的房子就叫石磨房。
石磨房是一栋土筑的三合头瓦房九间屋子,白石灰粉的墙光亮耀眼青瓦顶古色古香看了令人眼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漂亮的外表吸引,还是别的么原因?反正儿时喜欢往石磨房跑,直到渐渐大了,那种引力才慢慢消退。
三表舅是母亲的一个远房亲戚,或许还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反正是母亲家族谱系中很远很远的亲戚,因为母亲的缘故时不时还在走动。我猜其中的原因是石磨房在路边上,赶场去来都要从那儿经过,常碰见三表舅,不去走走不好的缘故吧。
我记忆中石磨房是渴望拥有的天堂。山里条件原本差经济不好,修几间房很不容易,所修的房大多用杉木皮盖顶。如石磨房那样,修那么多间房还用青瓦盖顶,不仅了不起还显然令人羡慕。
我家离石磨房大约十七八里远。要是在平坝十七八里很近坐车一会功夫就到了。可是山里全要靠两脚一步一步去量就不能说很近了。从我家去场上到石磨房只走完了一半每赶一回场去来要大半天。儿时跟着母亲赶场每回都走得脚耙腿软到石磨房就不想走了就想去三表舅家歇歇,可是每回都没有得到母亲允许。有几回母亲看我实在走不动进石磨房歇了一会儿。哇塞,我立刻像被释放的囚犯高兴得飞快地跑进石磨房去。三表舅很忙,看我们去了打个招呼便忙事去了留下表舅娘跟母亲说话。可是三表舅家活太多表舅娘陪母亲还没说上几句话三表舅就在外边叫开了,不是打猪草就是挖红苕什么的表舅娘就去干活了。于是母亲便拉我又上路了。
有两回我们走进石磨房已经快中午了三表舅也刚从外面回来看样子已经很累。我们坐一会,他问候一声就扛着锄头又出去了。三表舅那么多活哟我问母亲。母亲“哎”地叹口气说:“那么几张嘴要吃饭,全靠了你三表舅一个人,怎么不忙嘛!”回过话母亲说“走吧”于是又走出石磨房。有一回,兴许是表舅娘看我们回回都坐一会儿就走实在过意不去吧烧火准备做饭给我们吃。没想到房顶上刚冒炊烟三表舅的骂声便传了进来。“妈个X,吃吃吃,狗日就晓得吃,恁求多活路干都干不赢,不晓得在家头迂起做啥子。”表舅娘便赶快灭了火出去干活了。
我发现表舅娘软弱,软弱得很怕三表舅。母亲说你三表舅恶你表舅娘也是没办法。表舅娘是三表舅花钱买来的。那钱虽然是表舅公出的但毕竟是做了三表舅的媳妇所以表舅娘一直抬不起头来。母亲说表舅娘家穷得很,8岁死了娘,16岁爹死时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是表舅公花钱买的棺材料理的后事。这样,表舅娘就成了三表舅的媳妇。婚后表舅娘一连给三表舅生了三个儿子,三表舅虽然高兴得很但火爆脾气始终改不了整天骂骂咧咧,所以表舅娘很怕他。
三表舅和表舅娘干活去了留下几个孩子。我想这下好了有人陪我玩了。小孩子管你什么呢只要好玩于是跟大我三岁的表哥玩起捉迷藏。这样的好景也只是瞬间的事,没等几分钟表哥也被吼出去了留下孤零零的母亲和我。
几回过后我去石磨房的热情逐渐冷了下来。当初我想去石磨房歇脚很大程度是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一起玩现在连他们也不敢玩了,再去就没有意义。
不过有一次例外是大表舅请我们去的。那天在场上突然碰见,大表舅向母亲倒了一肚子的苦水说三表舅怎么怎么不是要母亲去说说三表舅劝劝他。母亲忠厚不知道避退竟答应了随了大表舅一起去了石磨房。到了才看见二表舅和四表舅也在,原来他们是约好去跟三表舅谈事的,碰上母亲便把她请来做证罢了。那时三表舅娘已经死去一年多,忧郁症上吊自杀的。三表舅看上去很精神,一点没受表舅娘的死的影响。大家坐在堂屋里开初都不说话气氛很沉闷。三表舅也没有要去做饭的意思几个人干坐着时不时拿眼瞟一下对方。大约有好几分钟大表舅才终于说话了。
大表舅说老三你说说吧,老人的事你究竟出不出钱?现在这个样子不得行哦,我们三个拿钱你一个子儿都不出,咋得行呢。二表舅四表舅眼睛则死死盯着三表舅等着他说话。
三表舅一脸痛苦埋头唏嘘着说我不是没得钱得么有钱哪个不拿嘛。你看我,婆娘刚死拖着三个娃儿连自家吃的都没得哪来钱供老人嘛。
四表舅很冒火眼睛瞪大了说你没钱?没钱修得起恁好的房子?
二表舅不温不火的可是说话有分量。他说话不能这么说吧三弟。要说有钱这年头哪个有钱?老妈老汉是大家的就应该大家赡养不能光我们拿钱你站在坎坎上吧?
大表舅望着三表舅说按人头摊不会很多的。一年一家150斤谷子行吧?
三表舅还是一脸苦相一口咬定穷没钱也没粮食。他说没有,我刚修了房子粮食早吃完了哪来的谷子。
几个表舅争论了半天最后吵得一塌糊涂也没出一个结果,三表舅还是一文不出一家人不欢而散。母亲拉上我随大表舅一起走。结果午饭也没吃成空着肚子回家。
石磨房两边石滩以上是山地,房子的左边有一片桃林大约有一二十根桃树那是三表舅修房子的时候栽下的。桃树长得快几年就结果了。我去石磨房的时候遇上成熟季节已经是满树的桃子了。那年月有那么些果树可了不得。平坝里正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私挖乱种,像三表舅那样有那么大片的桃树非被砍了不可。幸而山里本来就种树管得不那么严三表舅才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桃林里摘到桃子。不过守桃林很辛苦。桃子熟了要防猴子熊瞎子等野兽偷吃糟蹋还要防雀鸟啄食。当然最要防的是有人来偷。那年月吃食紧张有桃可充饥岂有不偷之理?白天三表舅在附近边割草边看桃林。夜晚,月光从树梢洗下来将桃林照得隐隐约约。三表舅左手拿一根三节电筒右手拿一砍刀(山里用来砍草的工具)悄悄地躲在暗处先观察周围状况。看看没有小偷这才走出来坐在桃树下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上一支烟,再从烟袋里翻出一根末端烧得残缺的小竹筒烟管用嘴吹吹,把卷好的烟小心翼翼塞进烟管,点上火,桃树下就有了一闪一闪的亮光浓浓的叶子烟味便远远地散落。若遇猴子什么的他就高声吆喝,那声音与其说是吓野兽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遇上雨天可就遭罪了。月黑风高大雨滂沱,三表舅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光着脚丫一步一挨地巡查。有时脚下踩滑啪啦一声电筒甩出老远。幸好甩出去的手电筒没有灭。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赶快去捡起手电筒在衣服上擦两下,把手电筒的水擦干试试还可以亮才舒一口气。再看腿上摔伤的口子还在流血便只得一瘸一拐的往回走。出了桃林还要回头看看生怕有人趁这时踅进林子偷桃子。桃子可以摘了三表舅更上心,每天摘几棵树树上还有几个桃子他都要细数清楚。他上街卖桃就把大我三岁的表哥撵去看桃林。赶场回来他会立刻去换下表哥,说是怕儿子累着其实是不放心。他在桃园里边走边看,一遍过后就知道少了几个桃子大表哥就会挨骂。一个赶场天我走累了母亲叫我拐下路去石磨房。三表舅大概是桃子没卖完吧赶场还没回来。大表哥见我去了在树上东选西挑摘了一个很小的桃子给我。“吃吧,很甜的。”他说。我接过桃子用手抹了抹就送进了嘴里。咬一口脆生生的好甜。果真好吃!我两口就啃完了那个小桃子眼睛复盯树上。“不敢摘了,一会我爸回来发现了要挨。”大表哥的眼神里流露出惧怕。我知趣地点点头欲离开桃林回家。这个时候三表舅回来了,走进桃林不看我怀疑的眼神只看树。我叫一声“三表舅回来啦”低头走了。没走多远三表舅的骂声就从身后传来:“龟儿子,背倒老子摘桃子嗦,哪个喊你摘的?看你那一身,整的恁逑脏,下场天给我穿干净点。”没听到表哥的叫声兴许没被打。
一会儿表哥追了上来说就走呀再耍会儿嘛。他想再跟我玩。
我明知故问道你没挨打?话出口发觉自己笨表哥哪里会挨打在石磨房进进出出没见三个表哥表弟挨过打过。三表舅虽然吵得凶骂得厉害但没见他真正打过表兄弟。
表哥摆摆头伸了伸舌头上前拉我。
“三表舅要叫你干活。”我不想再留下。
“看桃子去了。放心吧,没事。下场天你来不?”
“做啥?”我莫名其妙。
“六嬢都要来,你也来吧。”
“我妈要来?”
“是呀,刚才我爸说的。”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这时三表舅的吼声又来了我不想让表哥再挨骂低头走了。
三天以后我又走进了石磨房。同去的还有一个女的母亲叫我喊她汪姨。她有些拘谨像是害羞一路只跟母亲摆龙门阵。我老大不高兴心想这个女的跟我们一道去做啥呢认都认不得一会儿三表舅更不高兴。不过母亲很热情我就只好不出声跟着她们走。
出乎我的意料三表舅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忙这忙那的。母亲叫他坐下来说了汪姨的情况。三表舅听了沉默着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汪姨。母亲拉我说出去看看你三表舅的桃林我便跟母亲出来了屋子里只剩了三表舅和汪姨。
我和母亲其实没有去桃林只在外边转了转。三表舅在屋里呆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跟汪姨说些啥。我难得转了要跟表哥去玩,怕是担心我去桃林摘桃吧母亲没让。快中午了母亲才拉上我回到屋里。在门口听到三表舅说:我三个孩子——就没有下文了。进屋发现汪姨脸色有些发冷不过一会又恢复了。那天三表舅破例煮了午饭吃。
大约过了半个月三表舅突然到我家来了。
那是一个雨天的晚上天上下着小雨屋外一片漆黑夜已经很深了。三表舅拍门的声音吵醒了我那声音又响又急像大火上房要急救那般。我爬起来揉揉眼看到他一身泥水,背上背着二表哥嘴里喘着粗气样子很累。
母亲瞪着大眼看二表哥问怎么啦这娃儿?三表舅眼神里流露出着急,难过地说怕是不行了。前天犯的病,去场上抓了药,吃了屁都不打一个反而老火了。听说你这儿的高灯花烧得住赶来看看。
高灯花姓高是我家的邻居,会烧灯花。烧灯花是那年月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乡下用来治一些特殊病症的土偏方。就是用灯草芯粘桐油或菜油在穴位上烧,对小娃儿抽疯等症很有效。高家与我家隔着一个小山包和一湾正沟田。连接两处房子的是黄泥巴路和田坎。这样的雨天,白天走还要小心何况月黑路滑的。再说了,夜半三更的乡下人家早已熟睡这个时候去叫人烧灯花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呢。母亲没有如我想的那样要犹豫催促三表舅背上二表哥说快背上走吧。就往高灯花家去了。
我第二次被吵醒已经快天亮了。这回父亲也起来了。父亲把三表舅迎进屋接过二表哥就往被窝里送。看看二表哥呼吸均匀脸色正常了才离开来到堂屋。三表舅已经换过湿衣服要去抱二表哥走。父亲摆摆手制止了说等他睡一会儿吧,煮点东西吃了再走。
父亲一向对三表舅没有好感说他“答答纠”。这是我们乡下的土话,“答答”说的是辫子,“纠”是缠绕,用书面语说就是吝啬。半夜三表舅拍门父亲听出了他的声音但不知是什么事所以故意不给开门。弄清了是为救二表哥这才变得热情。
“这娃儿算是遇着救星了。灯花烧了就安静了”母亲对父亲说。
父亲没说话一个人进灶房去了。母亲跟进去,炊烟中就听母亲说去高灯花家的故事。一路上滑得很,又黑,过正沟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就掉进田头了。你看三表弟(母亲叫三表舅)那一身,尽是泥水。唉,为了个娃儿,算是遭够罪了。父亲还是没说话让母亲一个人唠叨。那个高灯花还真得行,几个灯花烧下去娃儿就不叫了,现在睡得好好的。“你烧火,我去磨点麦面,再砍点菜回来。”父亲说完忙去了。那顿招待三表舅的早饭是父亲用麦种磨了面加上点牛皮菜煮出来的菜麦糊糊。那个年月,三四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哪有什么吃的。父亲不愿接待三表舅很自然。
二表哥的病好了。三表舅回去后再也没来过我们家。
因为三表舅的“答答纠”,逐渐懂事的我去石磨房的次数慢慢少了。后来读书打工,就彻底没机会去石磨房。有关三表舅的事只是时不时听母亲说起。知道他为了我那三个表兄表弟再也没娶妻一直一个人单身过着。
再次去石磨房已经是二十多年后,那时我在深圳工作。仲春,回家看父母亲。城市里呆得久了突然间回到乡下,那种重回大自然的感觉实在太妙。早上,山里的空气特别新鲜。树林间云雾你缠我绕缠缠绵绵。天亮老半天四处还寂无人声。越往林子深处雾越浓仿佛一伸手就能扯来半边云。雨后的草尖涂着一色粉黄一夜到天亮便抽高的一节嫩黄显而易见。鸟们柔起各色嗓子脆啼婉鸣地请太阳,一声声蹦出林子滑着树尖露珠流过去便有了一道音乐。太阳一阵为难从天的淡泊处一露头就扯来几片云掩面遮羞。云落落大方可也只一会儿功夫就化成染红涂彩的霞飞走了。树林悠悠挥发一夜蓄足的精神沿河岸从下至上淡绿油绿墨绿依次排列开去。那一绿与一绿之间的转换色叫人只能心里激荡眼里生光!好美啊,这就是孕育我少年时代的山乡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我不断问自己。或许是因为专心填饱肚子而心无旁骛才把这样的景致没当回事吧我这样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