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女人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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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忘了吗?我出生的那天下着雪。”爹听接生婆说,“恭喜德哥,妹子生的是丫头。”“啊?是个丫头,怎么能是个丫头?她一怀上的时候就馋酸的,怎么是个丫头呢?唉!
“妈,忘了吗?我出生的那天下着雪。”爹听接生婆说,“恭喜德哥,妹子生的是丫头。”“啊?是个丫头,怎么能是个丫头?她一怀上的时候就馋酸的,怎么是个丫头呢?唉!天老爷真是不公啊!”爹粗着嗓门冲着炕上的妈说,“你是我花二百块钱,一台上海牌缝纫机,一辆大马车拉回来的,我只是琢磨着,要你为张家传宗接代,生个带把的,你可倒好,哼!不会下蛋的母鸡!要知道你这么没本事生,当初不如用那几十块钱置头骡子回来耕地!也比你强多了!”
妈沉默了,妈只有沉默。要不是娘,我的外婆逼着妈,我爹,一个粗拉拉的男人,除了一身蛮力气,只知道埋头干活,就那三间三级小风都能刮倒的破草房,妈怎么会嫁给他?嫁给他也不要紧,还要受他的气?想当年,妈是村子里一枝花儿,麻花大辫子打腚垂,一走路,就像风摆杨柳,那个俊,多少后生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妈转转,可是,妈愣是不理他们。妈虽然出生在农村,但是,妈读过书。外公是乡里有名的木匠,他背着一只木箱子,走街串巷揽木活做,九个子女硬是都读了书,而且,荒年日月,路上经常有饿死的人,妈和她的兄弟姐妹活得很光鲜。书包是新布头缝制的。尽管吃的是粗粗苞谷,可还不至于饿着。妈读了六年书,就不读了,妈的字写的特好,又会做诗,我没有读过妈写的诗,但我清楚,多少日月,妈一个人愿意沉浸在对昨天的回忆中,在一个本子上记载一些心情日记,文采斐然。大概今天的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有妈的遗传基因吧。我不否认,妈的文采以及模样嫁给我爹实在是可惜。问题是,那个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妈能怎样?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妈一样,在爹霸权主义的阴影笼罩下,苟延残喘,谨小慎微的活着。即使在饭桌上,我都大气也不敢出。爹的威严就在于,他不许我吃饭有牙齿咀嚼的声音,不许桌子上有一颗饭粒,不许有剩饭。就是在我出生的那一刻,爹的怒骂,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向妈的心。此时,妈在那个房间里低低的抽泣着。爹摔门远去时的那一声闷哼,像一个晴天霹雳在你面前轰响。没有人能感受到一个女人落寞的心情,这里面充满了忧伤绝望而又无奈。那么冰冷的小屋里,唯一的阳光,恐怕就是我微弱的呼吸了。是的,妈只能靠女儿的呼吸取暖了。摊上这样的男人,用外婆的话说,“女人啊,什么都是命,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将就着过吧,还能离婚咋的?如果,再找一个还赶不上他,这不是从一个坑里拔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吗?”
妈的大辫子在丫头的月子里,因为没有时间梳理,一把剪子,剪掉了留了十年的长发,也剪掉了妈曾经的那些美丽时光。我在妈日记的字里行间,发现了妈在那个时代也有自己的爱情故事,虽然那都是昙花一现,可足以让妈珍爱一生。妈在读书的时候,每天从家里到学校,这中间要经过乡里的一家裁缝店,妈对裁缝店的那个小老板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愫。小老板姓马,个子高高的,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他的头发是小平头,每天都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衣服永远是西服,无论春夏秋冬,马老板都穿着西服,春天是一套蓝色的西服,夏季是乳白色的,秋天是暗灰色的,到了冬天他又把西服换成了黑色。“妈,这个叫春儿的女孩,每次经过裁缝铺门口,都要停下脚步望一会儿。”有时候,马老板会站在暖暖的日头下,给女顾客量腰围,为她们做衣服。他微笑着,一双清澈的眸子仿佛一枚熟透了的苹果。春儿就稀罕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多少春儿不知道的故事啊?有几次,是在中午,铺子里没有什么人,春儿把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青玉米送进铺子,将两穗青苞米悄悄放在铺子那只桌子上,然后,春儿就躲在一边看结果。结果是,马老板从外面打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茶壶,看到桌子上冷丁多出来的青玉米,皱着眉头:“咦?这是谁送的?也不吱个声。喂!是谁啊?”马老板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不见回音。就把青苞米放在他的碗橱里。春儿真想看着他,吃青苞米。可马老板没有满足她的想法。直到有一回,也是晌歪,整个街上,其他的铺子都午睡了,裁缝铺子外面那棵大杨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春儿把娘中午做的山野菜包子捡五个大个的用一张干净的报纸包着,折进铺子刚送到那张桌子上,肩膀就被轻轻的拍了一下,“是你啊!丫头,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春儿羞红了脸,双手摆弄着衣襟,不敢抬头,“小丫头,抬起头吗?你是个好闺女,我晓得,你是林家二女儿,叫春儿对吧?”马老板拉过一张椅子,让春儿坐下,“春儿,你等等,我去去就来。”马老板出了铺子,到街上一家卖冰棍的铺子,买了两只绿豆冰棍,回屋递给春儿:“傻丫头,吃吧。谢谢你,那青苞米的味道真好吃。春儿,好好读书,将来出了这靠山屯,到城市里讨生活,别在山里没出息。”春儿被马老板按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好意思吃冰棍儿,这冰棍在当时可是好东西,春儿舍不得吃。“快吃吧,别化了。春儿,来,我给你量量腰围,身高。”
春儿疑惑的问:“干什么?马老板。”对于春儿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在快而立之年的马老板面前,只能叫马老板,春儿不想把马老板叫老了,至少,喊马老板两个人之间没有多大的代沟。如果叫叔叔或者大伯,春儿在马老板身上没有任何的幻想了。
马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春儿的三围都一一记在本子上。春儿因为要上学,就急急忙忙走了。马老板没有送她,不过,让春儿有空儿来玩。春儿知道马老板一直单身,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听爹娘在饭口上说过,马老板那玩意不行了,说是有一年,马老板在马厩里玩,那小鸡鸡被马踢坏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这只是传言,春儿听了爹娘的话,当时很生气,“你们别瞎说好不好,背后讲别人,不道德!”说完转身就走,惹得外婆诧异:“这丫头咋的了?中大邪了?”春儿一口气跑到街上,来到了马老板的铺子,那时候,十五岁的春儿,身体开始发育。一对小鸽子像两只桑枣儿,有时候,春儿用手去触摸它们,就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这种羞耻感迫使春儿不敢正视它们的变化。还有夏季的时候,她在厕所里发现自己便了一滩血,吓得一身冷汗,跑回屋就冲娘喊:“妈妈,妈妈,不好了,我尿血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外婆当时在锅边糊大饼子,蘸着一手的黄面子去了厕所,一瞅,乐了。回家找来卫生纸,教春儿怎么使用,告诉春儿:“这是女孩子必经之路,春儿,你成人了!以后要注意讲究卫生,来月经时,别吃凉东西,不要喝凉水……”
春儿对爱情的理解仅仅是喜欢,是的,春儿喜欢马老板,马裁缝。但是,这种喜欢不是爱情,因为春儿只是单相思。马裁缝根本一无所知,或者可以说,马裁缝即便知道春儿的良苦用心,他也无动于衷。春儿太小,才十五岁。人生的路还很漫长,他马裁缝都快三十的人了,再吃新苞米就是三十岁了,哪里能老牛吃嫩草,也没有这个资本。在街上开这家裁缝铺子,除了维持他和惟一的老娘的生计,所剩无几。他不是不想女人,他也是人,男人。特别是面对那些来铺子里裁衣的女人,有时候,她们是主动投怀送抱的,但是,马老板不想坏了自己的贞洁。老娘整天在耳边唠叨,“千万别沾染女性,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想都不要想,不然会招来祸端。”
后来,春儿又去过一次马老板的铺子,那是马老板在铺子门口叫住她的,“春儿,来一下。”春儿就进去了,没想到,马老板在柜子上拿起一件碎花布裙子,说:“来,春儿,这是我送给你的,我也没什么送给你,这条裙子是我用很多个碎布头拼凑做的,你进里屋试试去!”马老板的口气不容置疑,春儿只有感激,欢天喜地的进了铺子的里间,也就是马老板平时休息的屋子。试了那条裙子,说心里话,春儿太喜欢这条裙子了,做工精致,花样也很美。穿在春儿身上,就像个城里小公主。马老板在外边喊了一声:“穿出来让我看看!”
站在马老板面前,马老板眼睛大放光彩:“哇!春儿,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穿在你身上的效果会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百倍!春儿,你其实比城里那些女孩要稳重漂亮的多了。”
一席话说的春儿,脸红的像秋天的小辣椒。但是心里荡漾着阳春三月的湖水,波澜起伏。那时,春儿有一种冲动,她真想扑进马老板的怀里说声:我爱你。可,睿智的马老板很快将话题转移,“春儿,我下个月就要和乡里的柳二娘结婚了,这个铺子也要关门了……”
“为什么关门?不是干的好好的吗?”春儿满身的热血被马老板的一席话浇得冰凉,自己的问话都带着负气。
马老板很认真地说:“这些不是问题,关键是柳二娘爱我……。”
春儿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马裁缝的铺子。尽管春儿知道,柳二娘在乡里的名声并不好,是个寡妇,男人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可是,春儿真的不希望马老板娶她做妻子,自己又嫁不得!
春儿走了好远,马老板在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哎哎哎!春儿,把这个带上,也算是对你的青苞米和包子的一种补偿吧。”
是那条碎花布拼凑的裙子,春儿捧着裙子,望着马老板远去的背影,突然的想哭,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春儿那个下午逃课了,没有去上学。
不久,马老板真的和柳二娘那个寡妇拜堂了。马老板的铺子也关门了,不几日,铺子的窗棂上,就长出了毛茸茸的狗尾草。春儿对马老板的记忆,只有那条碎花裙子。因为那条碎花裙子,春儿快乐了一个夏天。很多的男生在春儿面前大献殷勤,送苹果、自家的酸枣儿还有水果糖块,春儿每天都能收到,春儿将这些好吃的带回家,分给弟弟妹妹们吃。
是在大姐喝了毒药奔赴天国之后,春儿就下学了。大姐英子是因为爱情,英子看上来村里放电影的小郭,并且,在那些月朗风清的夜晚,小郭将英子的地也趟了。怀孕后,英子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郭,殊不知,小郭吃国家粮的工人没有把农民身份的英子放在眼里,要求英子去医院打胎,英子没去,催着小郭找媒人来家提亲,不想,小郭却和学校的一个女老师牵手。英子找到小郭质问,小郭振振有词:“我不爱你了,英子,当初又不是我逼你跟我上床的!你要是不服,就去告我!”小郭说完,扬长而去,那个女老师鄙夷的眼神,像一把钝器,伤透了英子的心。
回家后,英子就摸出在厦子里放着的敌敌畏,一瓶都灌进了肚子里。等我外婆去厦子里取家什时,英子口吐白沫,死去多时。
春儿回家后,就纺线,跟着男劳力在生产队劳动。接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的外婆就相中了一身力气,干活虎虎生风的我爹。
当年,也是四月油菜花香季节。他赶着辆吱嘎吱嘎响的破牛车,穿件灰蓝色中山装,上车时,我妈一低头就发现他的下身穿的是条破了好多地方,缝得针脚不太细密的裤子。裤子旧得已经看不出裤子原来的颜色了。妈一阵心疼,还差点流下泪来。幸亏我那识时务的外婆说,“新娘子上花轿时不能哭,一哭,会倒了一辈子的好运。”没有太多亲友的祝福,没有鲜花和掌声。这些我妈都毫无怨言,因为那是个贫穷的年代。
结婚后,你才知道,男人不仅大男子主义,还重男轻女。脾气暴躁。那时候,生产队尚未解体。他在队里挣工分,一个工分相当于现在的两角钱。他是小组长。每天,他像个丢手掌柜,家务事从不沾手。天灰蒙蒙时,她就要起来为他做好饭,伺候他吃完了。男人把一枚铁哨含在嘴里,吹出啾啾如黄鹂般的歌声,这一天就开始了。男人要带领社员们上山下田,播种收割。我妈就在家里纺线缝补。记忆中,男人总喜欢虎着一张黑脸。不愿和自己说话,他们最多的交流方式,无非是在饭桌上,听着他吧唧吧唧地嚼东西的声音。还有他偶尔因多挣了一个工分高兴地抿一口自家酿的米酒,话也比平时多了,可他从不夸她。
后来她就怀孕了,三月天,满坡满坡绯红的桃花。她呕吐得苦胆都出来了,馋辣椒蘸豆浆。男人的脸立时就耷拉下来了,酸儿辣女,你这是块薄地!她无言以对,怀丫头时,啥也没吃上。只偷偷去邻居家房后的那棵杏树下捡过几颗青杏吃。直到把丫头生下,男人的态度依旧没变。看着呜哇哭着的丫头,没有多少奶水的她,下厨房找来红薯,剥了皮一口一口的喂她。丫头不怎么哭闹了。我那外婆也后悔把闺女嫁给他,可生米煮成熟饭,还能说啥?只有逢三差五,隔十几里地来看她,带着家养鸡下的土蛋。男人还没回家,我外婆问:“你男人呢?他怎么不在家伺候你?”我妈只好撒谎说,“在生产队开会。”我外婆一看那冷锅冷灶的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外婆握着她瘦弱的手说,“闺女啊!都怪娘啊。当初是我答应了这门亲事的。是娘把你往火坑了推呀!你等着,娘找他评理去。”她使劲抓住娘的胳膊,“不,不,娘这不能怨他,是女儿不会生啊!您要惹火了他,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再等等吧,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给他生个带把的。”我外婆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古山沟沟里的女人不都是这么度过来的吗?
丫头的月子,她只在炕上躺了十天,就下地了。有那么一大堆脏衣服要洗,丫头的尿布男人的衣裳,她端着脸盆去河套洗,那么凉的水。想想她现在的老寒腿,就是在那时烙下的病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