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阳
作者: 林梢客
时间: 2013-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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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响着旋动起来,欧阳楠机械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华非凡的粗喉亮嗓立即轰响在耳边:“欧阳,今晚咱们同城的几个同学小聚
一
快下班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响着旋动起来,欧阳楠机械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华非凡的粗喉亮嗓立即轰响在耳边:“欧阳,今晚咱们同城的几个同学小聚一下,你来吧?”
“我……再说吧。”欧阳楠含糊地说,他其实是不想去。同城的几个同学都在行政部门工作,官运亨通,仕途得意,聚到一起除了吹就是谤,那份志满意得的狂态,早已令他腻烦。他过得也不比谁差,拥有自己的公司,不大,但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生意十分红火。他是个典型的儒商,那份优雅与温文令他看上去更像个大学教授。他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人,闲暇时喜欢研读南华经,一个长期接受“道”义熏陶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惯那暴发户式的浮浅与张扬?所以他不想去,他同他们不是一类人,和他们坐在一起,他感到心累。
“来吧来吧,,不止咱们几个,还有宁梅和柯笑,他们夫妻两个来F城办事,被我强留下了。”
“宁梅来了?”欧阳楠脱口而出,心突然跳得厉害,他怕华非凡听出自己的失态,忙掩饰似的说:“我看看吧,不一定有空呢。”
“你小子总这么推三拒四地不爽利,最好快点来啊,我们等你。”
“别等别等,我定不住。”欧阳楠口里这样说,但他知道今晚自己是一定会去赴这个邀约了,华非凡的那句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宁梅来了。
聚会设在帝都豪苑,单这个霸气张扬的名字就令欧阳楠反感,但这是华非凡他们的品味,为了见宁梅一面,他只能委屈自己的感觉了。他内心已是迫不及待,却又不敢显山露水去得太早,那帮家伙口无遮拦,他怕自己珍存在心灵深处的这份纯净的感情被他们肆意渲染,无忌戏嘲。宁梅是一颗明珠,当年因自己的一念之差被柯笑捧在了掌心,欧阳楠便只能默默地将其蕴藏在心底。二十年过去了,宁梅是否还像过去一样放着熠熠的光华,炫惑着他这颗不改的痴心呢?欧阳楠开着车竟也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宁梅的影子,许多年前的形象,竟然还是那么生动、鲜活。
欧阳楠在服务生的引领下,走进华非凡预定的景泰厅时,他们早已团团坐好,一阵夸张地热情寒暄后,他被安排在副陪旁边的座位上,恰和坐在副宾位上的宁梅两两相对,高大魁梧的华非凡坐在中间的主陪位上,像一座山一样把宁梅和柯笑夫妻隔在了两厢。
欧阳楠悄悄研读着宁梅,宁梅依然那么端庄雅静,略有岁月印痕的脸上挂着温婉的微笑,但眼里却有分明的愁霭,看上去并不快乐。
“难道柯笑对她不好么?难道他们两个并非传说得那样幸福么?”欧阳楠暗忖着,心颤颤地疼。
柯笑一直是上帝的宠儿,岁月的刻刀在别人的脸上刻下的是深深浅浅饱含沧桑的皱纹,在他身上却只留下了成熟和睿智,他依然英俊潇洒,气度非凡,握着一杯酒,睨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谈笑间洋溢着功成名就者自然而然的优越感。柯笑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含金量是华非凡他们这些小小“政客”望尘莫及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除宁梅和欧阳楠外,其他人都已醉意深浓。从不喝白酒的欧阳楠和宁梅分享了一瓶干红,欧阳楠气色如常,宁梅却已是满面桃花。醉酒的人开始胡言乱语,荤素杂陈,这些平素里道貌岸然的人上人,乱性之后的粗鄙龌龊比之街巷间的酒徒也强不到哪里去。宁梅悄悄地走了出去,欧阳楠犹豫了一会,也不动声色地离席了。
宁梅靠在走廊临街的窗口凝眸下望,小城夜晚的街道依然车水马龙,如一条流动的灯河。这样的繁华热闹里,饱含忧思的心却往往更加寂寞,宁梅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习惯性地。
“宁梅”。宁梅张皇地回头,欧阳楠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那一双总是隐含着淡淡忧郁的眼睛正深深地望住她。
“哦,欧阳”。宁梅脸上匆忙堆起的笑再一次触痛了欧阳楠的心:宁梅在努力掩饰内心的真实。可是她难道不知道,无论她怎样的伪装,都逃不过欧阳楠那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吗?过去是,现在还是,只是欧阳楠不想深问,除非宁梅愿意主动告诉他。
“宁梅,可以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欧阳楠满怀期翼地凝望着宁梅。
“嗯”。宁梅点点头,轻轻吐出一串数字。欧阳楠一个个按下去,宁梅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随即寂然。欧阳楠收起手机说:“好了,现在我的号码也留在了你的手机里,希望我们以后常联系,我想了解你的生活,过去的,现在的,还有……将来的,可以吗,宁梅?”
“嗯。”宁梅垂下眼帘,微微点一下头,她始终不敢正视欧阳楠,她知道那双眼睛能够透视她的灵魂。
二
宁梅和柯笑的家,华美豪奢,处处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今天是周末,女儿柯心回来了,正坐在她心爱的钢琴前弹奏那只欢快的《吉祥三宝》,柯笑也在。柯心读的是贵族学校,虽在本市,却两周才允许回家一次。平常柯心回来的时候,柯笑总会推掉一切俗务,全心全意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可是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靠在沙发上仿佛在专心聆听女儿的琴声,但那副神思不属的样子却被宁梅看在了眼里。
宁梅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下了一整夜的雪仍在漫飘着,厚厚的雪覆盖了万物,大地一片虚拟的洁净,那梦幻般的美丽,如宁梅曾经的信仰。洁净外衣包裹下的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龌龊着,只是没有灿烂阳光的还原,人们宁愿自欺欺人地接受着这份显而易见的蒙蔽和欺哄,暂时忘掉现实的肮脏污秽罢了。
“叮铃铃……”
这简单的铃音,是柯笑的手机在响,柯笑惊跳起来,几步奔过去一把抓起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他一向沉稳,这样张皇的失态宁梅还是第一次见到。
“唔、唔、唔,好,好,不要急,我马上过去。”柯笑满脸的紧张令宁梅也惶惶然起来,可是未及她询问,柯笑已经在卧室飞快地换好衣服跑了出来,只匆匆地丢下一句“公司有点事,状况紧急,我去一下”就拉开门“噔噔噔”下楼去了。
“雪还大得很呢。”宁梅忍不住喊了一声,柯笑没有反应。“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柯心追出去问了一声,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回过身跺着脚冲着宁梅喊:“妈妈,你看爸,多讨厌!”宁梅将女儿拉进来关好门,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说:“不是还有妈妈吗?我陪你不一样吗?”
“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我两个都要。”柯心撅着嘴说。
“你呀,可真贪心。”
“本来嘛,在‘集中营’一关半月,人家难得回家一次享享天伦,当然希望爸爸妈妈都在,我们三个一起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是幸福快乐的一家人’,多好啊!”
条件如此优越的贵族学校却被柯心视为集中营,现在的孩子哦,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宁梅揽着已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儿幽幽地说:“妈妈好希望你能快些长大,就像小鸟一样羽翼丰满,没有爸爸妈妈也一样能勇敢、快乐地生活。”
“我才不呢,我要永远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柯心搂着妈妈的脖子撒娇。宁梅抚着女儿瘦俏的肩背,浅浅地笑着,只是那笑有些无奈和苦涩。
三
柯笑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胡乱洗漱了一下就去睡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柯笑一直没有说。柯笑不说,宁梅便知道肯定不是公司的事情,但不管是谁的事情,宁梅都没有心情去管。她已经习惯了将柯笑的事情置之度外,初始是强迫自己不管不问,现在则是真的习惯了。
宁梅与柯笑的爱情,在当时的大学校园里,是公认的王子公主式的完美:郎才女貌,男潇洒女漂亮,而且都有极好的家世,简直就是完美爱情的经典。只是没有人知道,宁梅真正喜欢的人是欧阳楠,那个文静瘦弱、周身洋溢着书卷气质的农村学子。宁梅是那种美丽又带着淡淡哀愁的女孩,单那雾霭般迷濛的眼神就不知疼痛了多少男孩的心,欧阳楠也是其中的一个,且是用情最深的一个。这一点,冰雪聪明的宁梅怎会看不出来?她一直在等待着欧阳楠的表白,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他却一直沉默着,一个字都不曾向她吐露,倒是柯笑,开始向她展开了强烈的爱情攻势。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浪漫招数,终于俘获了宁梅的芳心。她答应了他的邀约,开始出双入对地和他谈起了恋爱。众多的仰慕者都知趣地退避三舍,而那个欧阳楠更是躲得比任何人都远,除了上课,他竟然再也不肯在宁梅的生活里出现了。宁梅想借柯笑刺激欧阳楠的计划落空,自尊心大受伤害,再加上女孩子或多或少的虚荣和柯笑的紧追不舍,也便死心塌地做了柯笑的女朋友,毕业后更是随他来到Q市-----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定居下来,开始漫度她遥遥迢迢的人生长路。
Q市是柯笑出生成长的地方,父母极广的人脉为他铺就了一条事业的康庄大道,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别人奋斗一生也不一定得到的一切。
婚姻生活的最初还算美好,两颗年轻的心也曾激情如火,浪漫热烈,只是激情燃烧过后的生活,也渐渐白水一样乏味而平淡了。其实大多数的婚姻最终都会进入这样的状态,只是有的人会慢慢喜欢上白水的简单纯净,有的人却一定要加点这样那样的佐料进去才觉得更加刺激够味。
一向不甘寂寞的柯笑,当然属于后者。
柯笑的花心已是公开的秘密,他的绯闻如秋天的落叶一般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漫卷,唯一蒙在鼓里的也许只有一向深居简出的宁梅了。宁梅的生活圈子很窄,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逛逛商场,或者偕女儿出去小游。她不太喜欢社交,有时不得不陪同柯笑出席某些场合,那些世故又势利的商人、那些夸夸其谈的政客、还有那些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阔太太们,都令她感到深深地厌倦,她只是出于礼貌同他们寒暄,私下里和任何人都没有深交。
在这个城市里,宁梅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就意味着没有快捷的信息传递通道,何况柯笑又一直那么善于伪装,如簧巧舌从不吝啬他的蜜语甜言,好父亲好老公的角色一直扮演得非常到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宁梅都被他修饰得恰到好处的表面文章所迷惑,醉心于纯属臆造出来的这份幸福。柯笑身居公司要职,有太多的理由晚回家甚至不回家,毫无心机的宁梅一直以为他真的是工作上的应酬,竟然从来都不曾怀疑,更不曾深问。
然而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冥冥中的上苍已经不忍心看着善良的宁梅再受蒙蔽,一个偶然的机会,柯笑那洁白的面纱竟然被不相干的人撩开了一角,可怜的宁梅才终于看到了局部的真相。那已是她不愿相信、不能接受的丑陋。
那一天是三八妇女节,单位给所有的女同志放了半天假,宁梅回家时路过商场,想起柯心说过想要一条白色的牛仔裤,就拐进去径直去了服装部。
宁梅在女装部闲闲地逛着,看到有一条新到的黑色长裙特别漂亮,就停下来细细地欣赏。离她几步远有两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正一边看衣服一边闲聊。
“xx集团的那个柯总,叫什么柯笑的,你知道吧?”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宁梅听到有人提起柯笑的名字,不知她们会如何评价她的老公,也便竖起耳朵注意地听着。
“听说过,怎么了?”另一个说。
“现在又和我们公司那个小白好上了,听说还在海梦苑给她买了一套超高级的房子呢,把个小白美得都不知自己姓啥了,正天天做着转正的美梦呢。”
“现在的男人吆,个中个的荒唐,有钱人有几个没有这样的龌龊事呀?”
“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也是个中个的……”
两个女人还在絮絮地说着,宁梅已经听不到了,她像一棵突遭雷击的花树,瞬间焦枯了所有的感觉。她就那么木木地站在那里,昏昏然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那一天,宁梅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她像只遭到重创的猫一般蜷缩在沙发里,层层虚汗淋漓不止,衫衣透湿,身体却冷得犹如寒冰,凄风中的秋叶般嗦嗦地颤抖着,完全丧失了思想的能力。
柯笑回来后看到宁梅的样子,只当她是病了,照例嘘寒问暖一番,做出一副非常心疼的模样,还亲自下厨去熬了燕窝粥要喂给宁梅吃。宁梅的心中一片悲凉,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演技如此高超的“双面人”,只能强抑着内心的厌烦倦倦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求你走远点,让我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会,就好。”
宁梅躺了三天,柯笑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他好像已经看出了端倪,一直在悄悄地窥视着宁梅,试图从宁梅的眼神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是宁梅却一直闭着眼睛不肯看他,也不肯开口讲话。她睡不着,一直在不停地想,想,想,想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宁梅深思熟虑的结果,竟然是隐忍。她愿意吞下所有的苦涩,继续维持那温馨幸福的假象,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心爱的女儿柯心一个完整的家,只为了让柯心能够身心健康地长大。女儿还小,她还没有任性的自由,因为她是母亲,她首先得为女儿的成长负责。等到女儿有了足够的承受能力,她再考虑自己的幸福与尊严吧。
宁梅努力逼迫自己恢复了常态,只是单独面对柯笑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热度。她毕竟不是柯笑,无法伪装得那样彻底。柯笑也感觉到了她异乎寻常的冷漠,猜到她也许风闻了些什么,但既然宁梅自己不来点破,他也就乐得继续流连在百花丛中,尽享帝王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