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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子变成石头

作者: 谢宏 时间: 2013-11-24 阅读: 19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班长说你通知杜丽吧,周六搞个聚会。这个该死的电话,弄得我几个夜晚没睡好。  周六那天我起得早,去的路上心情忐忑。在集合地点等了很久,才有其他人和车


   班长说你通知杜丽吧,周六搞个聚会。这个该死的电话,弄得我几个夜晚没睡好。
   周六那天我起得早,去的路上心情忐忑。在集合地点等了很久,才有其他人和车子陆续到来。等人的过程是漫长的,这是国人的特色。先到达的,大家互相握手,拍打肩膀招呼,彼此的变与不变,都成了玩笑的话题。许多人都尖叫起来:不得了啦!周游的头发稀了,还有白发了!十五年前,我拥有一头浓密、闪着乌黑光泽的头发。杜丽曾私下对我说,那差不多成为我的一个标志。现在看起来没有谁能抵挡住岁月的进攻。我们高中毕业后,虽然同在深圳这座城市里,有的同学却有十五年没见面了,所以我对他们的尖叫并不奇怪,想来心里是有点别样的滋味。
   几乎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人才到齐,我的心情才开始平复下来。然后一列车队向东进发,我们的目的地是南澳。我们在车里谈论接下来的节目,据说是弄了一条船出海,但具体的安排谁也不清楚。这有关船的话题,让我有点兴奋,我说这挺有创意和新意的。同车没有赶得及吃早餐的人,在饥饿和某个歌星的太息声中,开始想象再过一会,就可以徜徉在蔚蓝的大海上的情景。苏文将车子开得像一条灵活的鱼,我自觉也有一种鱼样的快活。毕竟奔波了一周,太累了,我需要一张阔大、柔软的床放松一下。海风让我们嗅到了大海的味道。
   到了南澳镇后,我们真的是上船了。不过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渔船,而是一艘大快艇。装了近二十人。我们终于尝到了飞鱼般航行的刺激。我们朝着大海的深处驶去。在机器的轰鸣声、剧烈的颠簸中,苏文的脑门磕出了一个包。我瞪大眼睛,在臆想前方我们即将登临的大渔船,想象在甲板上光着脚丫子走路的舒服劲,当然还有垂钓的那份惬意。但最后我又看见熟悉的陆地景物复现在眼前,原来我们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出发的码头。
   此时已经是午饭时间了,没吃早餐的大叫快快人都快饿瘪,一行人急急赶去订好的酒楼。开始的时候,在酒菜的芬芳中谈起往事,大家还是有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感觉。我想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在这一顿饭那么短暂的时间,大家能再重温记忆中的快乐之事,笑谈一些旧时的绰号,早恋的趣事,今天的成功和失败。等等。自然,其中几个经商的,也不失时机地互相交流财经信息。临近饭局结束时,班长说,这次聚会是人数最多的一次,男生基本到齐了,可惜女生一个没到。艾略特突然尖叫起来,我们的班花呢,杜丽怎么没来?我被这高个家伙吓得跳了起来。班长像想起了什么,掉头责问我,周游,不是让你通知的吗?每次都完不成任务。苏文像挺同情我似的,说就你们的几张臭嘴,谁敢来呀?大家都轰地坏笑起来。我不知道班长在想些什么,他就坐在我的右手边位置。事实上,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知道我和杜丽的事。每次聚会,他们都让我通知杜丽参加,我不敢肯定这其中,是否带有恶作剧的成分,还是带有一种嫉妒的成分,或者往好里说,也许是他们仍期望对某个人的生活多作点了解吧。基于这些暧昧的猜测,整个饭局的过程,我都像在品尝一碟酸甜品,滋味复杂难言。还好,那样的时间是短暂的,可能是饥饿的原因,午饭大家吃得很快。接下来我们干些什么呢?班长说饭后转移阵地,去包房里继续战斗,我们去到那里,看见桌上堆起了几副扑克牌,几盒麻将牌。于是喊声和烟雾开始充满房间……
   后来苏文说想先走一步,手上的一笔业务做了半截子。我也在走的人当中,我说我得回去复习,准备上岗考试。当然,我不会也不喜欢麻将也是原因之一。在回去的路上,对今天的聚会,我有些失望,我说,饭后坐在一起聊聊挺好的,现在有的同学干什么都不知道呢。为什么不租一条渔船出海,在上面聊天、钓鱼、看看日落什么的?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可我们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竟然是来玩麻将扑克牌!苏文笑笑说,其实来之前,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的。他说每次聚会,最后的收场都是同样的版本:最后唱主角的,必是麻将牌或者扑克牌。停了一会,苏文说,不过,我们以为杜丽会来。
   2
   当杜丽真的站在我的面前,我们好象穿过了一道长长的时光隧道。而对这样的见面,事前我们并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据她后来告诉我,此前,她已经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好几圈了,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的。杜丽对出现在面前的我说,住院手续,刚办好。她说得急促而有点结巴。她告诉我她父亲中风了。她的语气显得是那么的虚弱无力。她的表述说点凌乱,颠三倒四,但她希望我能听明白,就像从前那样心照不宣。
   我对杜丽的突然出现,略带诧异,多少显出些惊慌来,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耐心地将她的话进行了重组,明白过来后,我没拿什么客套话来安慰她。我马上问清了住院病房,主治大夫。她说了一遍,后来还掏出一个信封,是折叠的。她没有说是什么。我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也许这信封的出现太突然,太不合适宜了,我的脸红了红,呼吸也显得急促起来。我一直就是个敏感的人,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我说你收好吧,大家同学一场。她显得手足无措起来,脸红红,急忙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日后可能用得着的。我缓和了口气,有些忧伤地说,你是不放心吧?杜丽说,所以才来找你。
   临走前,杜丽向我讨了支笔,又将口袋里的通讯录撕下一页,将病房号,主治大夫的名字抄给了我。由于疲累和紧张,她的手微微有点发抖,那是一双我曾经握过抚摩过的手,此时显得苍白无力。我将纸条和那个信封放好,说我先替你保管吧,我知道你心里担心。我的这话,让她在一刹那是多么的心酸。我们还是有那么多的事情可以心照不宣。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除了正常上班时间,杜丽的时间基本上是在医院度过的。我时不时会去看她父亲。我带了水果来,当然,她父亲在那样的状况下,根本就无法吃,但我想她会明白我其实是为她买的。我说杜丽你的脸色是多么的苍白。更多的时候,她坐在父亲病床旁的椅子,就着病房苍白的灯光,静静地翻看随身带来的书,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病床上的父亲。刚开始,我对此觉得困惑,在这种情形下,她竟然还有心思看书?她看到我那困惑不解的眼神,便解释说,没办法,饭碗问题,隔三差五总有考试。我叹叹气说,现在到处都要考试。我说,你的嗓子嘶哑,多吃点水果吧。我这话让她差点掉泪,但她忍住了。我说这话时,她父亲醒了,她忙附在他的耳旁,低声问他感觉怎么样,还和他说了些轻松的事,还告诉他周游来了,接着杜丽端了脸盆,出去打水给他擦擦身子。
   我看见她父亲的脸部表情和眼神复杂。
   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杜丽的父亲杜可风了。那时他是个实权派人物,说话一言九鼎。他对杜丽的同学没什么架子,但还是会让人从他不经意的言行里,感到他的威严的。我本来就是个少话的人,在他面前更是少话。后来他知道了我和杜丽的事,也没怎么说反对,只是说我们还太年轻了,要顺其自然嘛。在我去他家做客时,他总是不失时机地和我谈一些伟人奋斗成功的故事。他还笑咪咪说杜丽可是他的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很难侍侯。诸如此类的话,搞得我的神经极度紧张。
   这一段时间我常去陪杜丽,我们感到时光好象倒流了。但我对另外一个男人的可能出现,始终怀有一种紧张。当然我没有将自己的顾虑告诉杜丽。当然那个人也始终没有出现。但这就像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中爆炸。虽说由于有我的关照,主治大夫尽心医治,但她父亲的病情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日渐加重。杜丽后来告诉我,那段日子,她的心里像堆起了石头,将她的每一天都压得实实的,沉沉的。特别是在黑夜降临,时间的脚步慢了下来的时候。偶尔在某个病房,传来的呼叫大夫急救的喊声,以及走廊上急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会更加重她心里堆积的分量。这样的夜晚,让她更担忧父亲的病情。
   十五年前的杜丽,多么活泼可爱,刚进我们班就成为男生追逐的对象。由此诞生了无数个可爱又美丽的笑话:我们班长为了打赌能约会她,喝掉了半瓶墨水;我的同桌苏文买了一个月的电影票约她去看,结果是我看了一个月的免费电影;还有高个艾略特,因为偷看了替洪小强传递给杜丽的情书,结果两人干了一架,挨了记过处分;等等。我是个少话的人,我也喜欢杜丽,可爱的女孩谁不喜欢呢?但我用什么打动她呢?没有,想想一样也没有。我的发现让我心生自卑,所以在那些可爱的游戏当中,我永远也只是个局外人,一个神情忧郁的爱慕者。杜丽就像是夏天的一只蝴蝶,被许多人追逐着,而她骄傲地飞翔。看情形,我可能就这样和她擦身而过的,就像我所看到过的蝴蝶一样,最后会翩翩地消失在我的视野。直到毕业前夕,我都是这样想的。后来事情有了变化,考完毕业试后,同学们互相交换着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留言。杜丽在我的本子上写道:但愿你对同学的友谊是真诚的!我则在她的本子上写道:学业进步,更上一层楼!结果我看了杜丽的留言,心里总觉得有种被人误解了的不舒服,特别是被自己所爱慕的人误解,心里更是难受。最后我写了一封信向杜丽解释了一番,又问她怎么会怀疑我对同学的友谊。杜丽回信说她不了解我,所以想了解我。事情就这么简单。结果就是我们开始了书信往来,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我上大学。
   我和杜丽一起钓鱼时问过她,是从哪儿开始喜欢我的。杜丽有点得意地对我说,你的头发啊!她的回答让我吃惊不已,我发现杜丽是个多么独特的女孩。十五年前,我们还不过二十岁。我说过,那时的她轻盈得就像一只蝴蝶,那时她用翅膀飞翔。我在钓鱼时,她就在我的身边飞来飞去。当然,在我的眼里,她比蝴蝶更出色,因为她发出的尖叫,让我体会到春天到来时的势不可挡。杜丽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看着她背后飞过的一只蝴蝶,说因为我看到了春天。杜丽说是因为蝴蝶吗?她说可是作为蝴蝶的时间是短暂的。我说但这种美丽让人过目难忘啊。杜丽问我喜欢梁祝的故事吗?我说我不喜欢悲情的故事。杜丽不解地问,那你怎么又喜欢蝴蝶呢?杜丽总是让我混淆变幻的季节。
   3
   我去上海出了一趟趟公差。回来当天我就去住院部,远远地就看到在走廊上,杜丽压低嗓子和一个男人在争吵。当然我听得出,那个男人的嗓门比她高得多,甚至有点肆无忌惮。我走近时,掉头离开的男人丢下最后一句话,那就别让你父亲受罪了!和我相遇时还撞了我的肩膀,我看他一脸的怒气。当时我心里想,这不是废话吗?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呢。我看到杜丽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见我过来,杜丽赶忙冲进盥洗室去了。等她出来,她的脸洗过了,她一直就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但眼睛还是像红肿的桃子。她对我浅浅一笑,说回来了?我说带了她喜欢吃的城皇庙的蚕豆。杜丽是上海人。杜丽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在病房看见床头柜上打开的是一本《中国民法通则》的书,我问她怎么看起了这类书,她不是在银行干吗?杜丽解释说现在各家银行都在裁员,自己学历又不高,所以电大就选了法律专业。她说自己看好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也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我听了好一会没说话,要是她父亲没退下来,她是不用去为这些操心的。我将那袋蚕豆打开,让杜丽尝尝。杜丽尝了一颗,说味道不错,然后黯然地说以前她爸常给她买。她说这话时,她父亲的身体动了动,杜丽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轻轻地抚摩。看着她疲累的脸,我本来想问怎么不见母亲或者丈夫来替她,但我忍住没开口。我和她之间毕竟有十几年的空白了,我怕引出自己意料不到的东西。
   在她父亲睡过去后,我和杜丽说起了上海,她的老家。我说自己虽然在那里念了四年书,但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快了,这次回去都快不认识路了。杜丽说自己也有些年没回去了。我看她的心情好了点,便又讲了些上海的见闻,我说现在问路,可以称呼对方为先生和小姐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被人翻白眼了。也许由于长时间都处在封闭的小范围里,杜丽对什么都显得好奇,甚至带点迟钝和茫然,她静静地听我讲述,再不会像十多年前那样,发出快活的尖叫。后来我还说起不久前的那次聚会。我说老同学都挺希望她参加的。杜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是吗?也许她想起了她快乐的青春时光,想起了因她而起的那些可爱而有趣的笑话。我说班长每次都让我通知你,但我没敢。杜丽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有人通知过她。我哦了声没说什么。
   我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看妻子还没有回来,自己又实在太困了,就倒在客厅的沙发睡着了。我是在妻子用手探摸我的额头时醒过来的。她没将客厅的灯打开,吓了我一跳。妻子说怎么忘了在自己家呢?我问是几点了?7点钟了。妻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她这段时间发现我极度疲乏,常告戒我要注意身体,她说家里的一切都靠我的。她说钱少点没关系,身体好最重要。我说给她带了件上海的毛衣,可惜现在的天气还用不上。妻子爱怜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说她去烧饭,让我再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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