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结

当男人离开女人身体的时候，女人已经明显地感到了一种厌倦。她的身子在床头昏暗而又暧昧的灯光下，发出一种凄凉的光芒。她的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失落，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秋后大地庄稼收割完毕后的空旷。她记不清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只记得这是最近三四年来，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做爱后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男人谄媚的为女人清理身体上残留的东西，女人漠视着他的讨好。她慢慢地穿衣服，很仔细地把那条黑色的丝袜套在修长的腿上。她的腿很美，穿上黑色的丝袜，尤其有女人味，女人知道这是自己最吸引男人的地方。女人穿好衣服，打了个呵欠，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包，冷淡地说：“我走了！”
　　 男人不明白哪里使她不高兴了，小心翼翼地问：“我送你？”
　　 女人摇摇头，似乎懒得和他说话，男人真的难以想象，现在冷漠的她，还是不是刚才生龙活虎的她。他从身后拥住她，在她耳边低低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女人有些不耐烦了：“再说吧！”她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走到门后。她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却在向男人发出指令：给我开门！
　　 男人明白她目光的含义，很快打开了防盗门，女人立刻迈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就下楼了，连男人在门缝里挥动的手她都没有看。男人站在门后面，心中想：她是不是对她的老公感到愧疚了呢？男人知道女人有老公，她和自己做爱也不是头一次了。除了他之外，她还有一两个男人。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感到愧疚的女人。
　　 女人穿着紫色的短风衣，从男人住所的楼上下来。夜风一吹，她的长发像河流一样流动在灯光的海洋里。她看看手机，时间才不到九点，回去睡觉还早得很。她本不想回去，但又觉得自己有些疲惫，就想打个出租早早回家，却张望了半天，一时等不到车过来。
　　 女人望望不远处那家小店，那里还没有打烊。她先前来的时候，在这里买过口香糖，她算不上个有洁癖的人，但是她讨厌男人嘴里的那股烟味，所以她想借助口香糖的香甜味道把那种烟臭掩盖住。她慢慢走过去，再次走进这家小店。
　　 店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一年四季都坐在轮椅上，穿过小店的玻璃门望着外面。女人的再次出现，对他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高兴，他看看女人紫色短风衣下面那两条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心情很愉快。他望着她，目光在询问：“你要什么？”
　　 女人自己在货架上拿了一只棒棒糖，柠檬味的。她打开手包，取出皮夹子，拿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递给轮椅上的男人，轮椅上的男人很快就找给她九块钱。这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完成的，时间不过持续了一两分钟。
　　 女人走出小店的时候，恰好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她是赶不上了，就摇了摇头。出租车总是这样，你等的时候，它就是不来，你不等的时候，到处都会碰到。女人心中想着，把棒棒糖剥开，放入嘴里，一股甜丝丝的柠檬味在口腔里散开，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似乎把刚才男人那张臭嘴里的烟味都消融尽了。
　　 这里有好多的小店铺，除了几个小餐馆之外，还有几个小杂货店，女人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总是要在坐轮椅的男人这里买东西。也许，潜意识里，是她觉得在他这里可以感到一种优势吧，反正，她上一回来男人家的时候，也是在这里买的口香糖，走的时候，也是在这里买的棒棒糖。她买的都是这种最廉价的东西，她不是个奢侈的人，尽管她的收入高过这座城市平均工资的三倍。今晚老公有应酬，这时候应该正在觥筹交错。她忽然想给老公打个电话，拨通了，那边一片嘈杂。
　　 老公说：“还在应酬呢！我会回来晚一点的，你早点回去睡！”
　　 她挂了电话，慢慢走着。家里只有她和老公两个人，她不想过早回去一个人守着电视或者电脑消磨时间。前几年老公想要个孩子，她却怕破坏了身材，就一拖再拖，现在她也想要了，却怎么也怀不上。这有点儿像她刚才等出租车。这里是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不繁华，但也不显得冷清。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棒棒糖在她嘴的左角转到右角，又从右角转到左角。
　　 一辆黑色的“现代”在她身边慢下来，跟着她走。她看了看，往旁边躲了一下。“现代”却又再次贴过来，车窗降下来，探出一张在夜色和灯光混合下看起来并不年轻的脸，叫她：“嗨，小姐，跟我去玩玩！钱不会少给你的！”
　　 哦，原来她这样东张西望地走着，“现代”觉得她是干那种事情的女人。女人恼怒了，大声说：“去找你姐姐吧，我付给你钱！”“现代”知道认错人了，笑起来：“大婶，别见怪！”一溜烟跑了。这真叫她气恼，自己堂堂大集团的白领，居然会被认做干那个的人。她不由得诅咒：“迟早叫你出车祸！”她忽然猛地站住，因为心底有一个念头涌上来着实吓了她一跳：她已经和几个男人有了不止一次那样的关系，是不是她的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做那种事情的女人？她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停了好久，她才又开始走了。
　　 这一回，女人走的比先前要快，目光也直视前方，再也不敢东张西望。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更加像收割完庄稼的大地，空虚、疲惫，而又无聊。她想起刚才和男人缠绵的时候，她不论如何调动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身体依然就像沉睡不醒，虽然她努力想醒来，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一个笼罩她的噩梦。她一直等候的那种颤栗到现在也没有出现。那种颤栗还是她上中学的时候，和同班一个帅气的男孩子付出她的第一次的时候体验到的。后来，她长久期待，却再也没有感觉到过。
　　 这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尖锐的响了起来，一看，是另一个男人，她曾经和他在某个宾馆的房间里幽会过一次，那次她刚刚要体验那种颤栗的感觉，忽然他就不行了，她从巅峰跌下来，懊丧地简直不能自已。为了这个，她有半年时间没有理他了，他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约她，她却一直不接他的电话。今晚，她很爽快地接了电话。男人说：“今晚有空？”
　　 女人说：“没有空就不接你电话！”
　　 男人呵呵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对对对！我这不是废话吗？我在一家烧烤店刚刚吃完烤肉，半个小时，我在家里等你！”电话就不容置疑的挂了。
　　 女人很生气，但是似乎还有一种欢喜。这种霸道的口气是老公所没有的，也是刚才那个男人所没有的。她的脚步不由又慢了下来，考虑到底要不要去。老公现在还在喝酒，完了也许会去K歌，也许还会去……去干什么，她不愿意再想下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春天夜晚的芬芳真让她沉醉。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经过她的身边，车子慢下来，似乎专门为接她而来。她招招手，车子就停下来，她就上了车，说了一个地址，车子飞快的开起来。女人似乎放下了什么，她的期待又在身体里复活。在同一时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帅气的男人从烤肉店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同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