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道
作者: 三河汉子
时间: 2013-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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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树梢往下滑落的时候,狗娃骑着崭新的豪华摩托车回来了。摩托车贼亮贼亮的闪着银白色的光,屁股后冒一缕白烟,跑得飞快。狗娃的后面坐着女娃。女娃穿得很少很少,
太阳从树梢往下滑落的时候,狗娃骑着崭新的豪华摩托车回来了。摩托车贼亮贼亮的闪着银白色的光,屁股后冒一缕白烟,跑得飞快。狗娃的后面坐着女娃。女娃穿得很少很少,袒着胸露着背贴在后背上,抱得紧紧的,样子像要把他勒进身体里。狗娃的后背被女娃贴出的汗湿透冷风吹着凉凉的。狗娃骑着摩托车在场上疯了一圈,引来好多艳羡的目光和一片惊奇的赞叹。“狗娃回来了!狗娃回来了!”喊声里充满惊喜与意外。大山里穷,山里人别说拥有摩托车,连自行车都少有。人们惊奇摩托车的同时更惊奇狗娃的艳福,弄到这么一位又时髦又漂亮的摩登女郎。
狗娃是前年离开盐道的。狗娃离开盐道的时候很穷。
打记事的时候起狗娃就在盐道上跑。割草打柴扛棒棒买油盐买米上学,他熟悉盐道上的每一个坑每一个凼每一根草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第一次上盐道狗娃是光着脚板上路的。那年他七岁,从家里到场上要走大半天。走大半天的路只为去买两斤盐。两斤盐的钱是母亲把刚从鸡窝里检出来的最后一个蛋放进篮筐里,凑足10个后,估摸着够买两斤盐了,才交给他去场上换盐的。狗娃长大了,受不了穷就跑了出去。回来之前,有人说狗娃去的是广州,有人说在深圳看见过他,也有人说狗娃在上海浦东做生意。不管说的人吹得如何逼真如何千真万确,狗娃跑出去两年音讯全无从没跟家里联系过。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去的是何地做的是何种生意。
狗娃一回来所有的猜测都变得无聊。狗娃的风光就像清风吹散障眼的雾罩,眼睛里全是亮闪闪、青幽幽、绿油油。总之狗娃回来的时候已经发了。
狗娃一落屋家里便被堵得严严实实。菜园子地方原本就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共几十口人。几十口人全聚拢来围着他问他吵他闹他,目的就想开开洋荤,看看摩托车的威风、摩托车的漂亮、摩托车的神奇,看看外边女人的白嫩水灵大胆热辣。“把两个奶头隆起亮出深深奶沟让人看,这不是勾引男人是啥子!”山里女人从来就不曾有过这样的穿戴,更不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穿得少少的把整个前胸都亮出来,所以看了女娃心里就极不舒服心里就极不平衡,有人就“啧啧”地在背后说闲话。男人则用一对痴呆呆的目光盯住女人诱人的乳沟,有人甚至流出口水来。看见别人异样地看自己,只好扯谎说中午竹笋吃多了流清口水。其实自己都觉得这谎扯得有点离谱,别人肯定不相信。女娃一摆衣裙轻飘飘的,一下移动立刻就有满屋清香溢出,把充斥的汗臭味赶跑精光。有男人被女娃一颦一笑香薰肉撩勾引得欲火中烧,当场就有些按捺不住,就想伸手去摸那白亮亮嫩生生的大腿,幸好狗娃及时把女娃喊进了里间屋子,打断了一个一个的邪念。年轻的后生和娃娃们则看的是摩托车,想的是摩托车,不时用手摸摸这儿扳扳那儿羡慕得要死,心想几时自己也弄一辆骑骑才安逸,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小娃娃们还要缠着狗娃拉着狗娃要骑骑摩托车也过个瘾风光风光。于是狗娃又推出了摩托车,夜幕下摩托车屁股后又冒出了白烟。随白烟飘散的是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
疯了一圈又一圈的娃娃们总玩不够不过瘾,总想要自己骑一骑才安逸。有大胆的后生上去一踩油门,摩托车“呜”地一声就冲出去了,吓得狗娃连喊捏刹车。骑车的后生心里也突突的狂跳背心浸满了汗,慌乱中听得喊赶紧把手捏紧。摩托车停下来还“呜呜”直叫,像是不满意骑在上边的人这么窝囊这么没用,这么小点胆子跑都不敢放手跑。狗娃跑过去把摩托车夺过来,瞪着眼睛把后生上看下看见好好地没伤着没碰着,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刚才的危险的确让他想起来就后怕,要是摩托车不听话再往前冲一米两米,这后生非掉进大漕河里喝水不可。那个时候还有什么后生仔?别说高兴恐怕来哭都来不及。这要怪狗娃一高兴局忘乎所以,就相信人家说骑过这玩意儿没啥了不起,怪他抹不开面子人家一定要骑就不好意思说不。其实那后生倒真的骑过车子,不过骑的是鸡公车自行车,骑摩托车实实在在是头一遭。他想骑摩托车不就跟骑自行车一样简单么,只要稳定中心就行了。他没想摩托车冲力大速度快把握不定就容易出事。吃这一吓狗娃立刻清醒,紧紧抓住摩托车不敢放手推着摩托车就往家回。
这一夜是盐道上天黑得最晚的夜。深夜12点了太阳还在房梁上挂着。不过,几十户人家中,只有狗娃家还是白天。几十口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始终不肯离去。女娃已经换上了长袖衣服下边穿上了长裙。并不是女娃害羞,怕山里男人毒辣辣的眼睛流着涎水的馋相。盐道上的夜比起山外来凉了许多,女娃到底抗不住寒,不得不把亮出来的肉遮住。这一来山里男人看她就正常了许多,就少了许多邪念。这一来屋子里的空气才正常起来,人们再也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直到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笑声才爽朗清脆才纯正无邪。
女娃穿上外套走出来的时候,狗娃的爷爷再次来到了笑声中。
狗娃带着女娃跨进家门的时候爷爷的心就猛地震动了一下。那个时候女娃前胸敞开到深深乳沟完完全全地外露着,超短裙刚刚把屁股遮住,大腿以下白得发亮,嫩得闪光的部分没遮没拦任你偷瞟,任你面对面盯着目不转睛看个够。爷爷头一眼脑壳就“轰”地一声差点没晕倒在地。连爷爷自己也搞不懂的是,已经八十八岁的耄耋老人了,为啥看见姑娘那白嫩嫩的乳沟还会有如此震撼。爷爷立刻就被震住了立在那里不能动弹,要不是狗娃大声地叫“爷爷”他肯定醒不过来,还不知要愣在那里多少时候。爷爷醒过来就神情慌乱地进了自己的屋子避开了众人。狗娃猜想不出爷爷不高兴的原因到底在那里自己有什么不对。乡亲们的涌来激起他的热情,激起他衣锦还乡的表现欲激起他的兴奋,爷爷的不高兴暂时被抛在了脑后,沉浸入难得的高兴难得的欢乐中。
爷爷再次来到笑声中的时候狗娃的热度一点没减退。狗娃看见爷爷有了笑容心里更高兴,笑得更灿烂,笑声更甜更清脆。
爷爷被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开着玩笑的时候脸色发红。“恁乖一个孙媳妇送给你真是好福气。”爷爷听出话里玩笑的成分很浓,就很不好意思回答人家什么,嘿嘿的笑两声说:“别乱说,那是隔辈人,小心听见了心里起火,大家脸上不好看。”然后就说夜深了明天再来玩吧,今天就休息了。邻居们还有些舍不得可主人家已经撵客,再不好意思赖着不走,只好对狗娃说些“不要疯得太狠,谨防感冒明天爬不起来。”之类的玩笑话,打着哈哈离开。这个时候盐道上的天才算黑下来……
自打狗娃回来起,爷爷就一直心烦。不是狗娃不孝敬,也不是爷爷不希望狗娃回来。其实狗娃回来之前爷爷天天盼日日盼时时盼,哪怕是狗娃回来看上一眼住上一个晚上也心满意足。按理说狗娃发了财回来,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快乐?可事情就偏偏这么怪,狗娃回来了爷爷真的不快乐。事情坏就坏在狗娃带回来的女娃身上。不,更确切地说是坏在女娃敞露的胸脯上。
爷爷第一次看见这么白嫩嫩闪着光亮的乳沟是在十八岁的时候。
爷爷的父亲走盐道,是盐道上一小队背盐脚夫的班头。爷爷十四岁就跟随父亲上盐道走盐。从古符关到夜郎国边城,五百里古道穿越莽莽原始森林,光符关境内一段就得走三天。魂牵子山脚下的营盘是脚夫们在四川境内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也是必经的唯一落脚点。过营盘翻过山脊就是夜郎古道,就得再走一天的路才看得见人烟,才有歇脚点,才有补充给养补充力气的地方。爷爷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上盐道差不多是空着手走了一回,自己满打满算才背了20斤盐,回来的时候不仅双脚起泡脚耙腿软,脊背上还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生痛。父亲用盐水给他洗伤的时候他是大声叫唤了的。那天在营盘歇脚的时候他一倒床上就睡得像死猪一样,直到第二天早上父亲拍打还起不来床。爷爷知道父亲一直屋子里的另一张床上,所以就放心地睡大胆地睡,直到第二天被叫起来重复昨天的事——数古道有多少块石头用脚测量古道的长度。
这样的日子爷爷差不多干了一年才逐渐适应,才缓过来一口气。三年后,爷爷已经是盐道上叫得很响牛气冲天屙尿都滮老高的少年汉子了。爷爷就像盐道上的壮驴天生一副好骨架,长得一身好力气,十七岁就能背百斤盐从符关到夜郎边城。这样的好后生有谁不爱不疼不捧着?可惜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再也找不回来。先是爷爷自己被心事缠住解不开甩不掉,整天愁眉紧锁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夜也日怪,就像该当有事推不掉躲不脱似的硬叫你去碰上。那是爷爷上盐道两年后的一个夜晚,爷爷睡到半夜自个儿醒了,尿胀得慌起来上茅厕屙尿。以前从未有过像这样半夜被尿胀醒,他记起昨天晚上吃饭时因为太渴喝了一大瓢冷水。旅店的茅厕盖在屋后,那是一排猪圈,圈里养着几头猪,却有一个猪圈是空的,里边铺着稻草。爷爷一趟一趟的来回早已经走熟,回回屙尿都要看上一眼空猪圈,但始终没弄明白圏里铺的干草是干啥子用的。爷爷起来时看了一眼父亲的床上是空的没有人,他以为父亲也上茅厕屙尿去了,就没在意。自己揉揉眼睛急慌慌地往猪圈屋里跑。爷爷进茅厕撩出那活儿,对着粪口“唰唰唰”就冲开了。那种释放后的快感顿时就透彻地遍过全身,让爷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爷爷还来不及想父亲到底上哪儿去了的时候,就听空猪圈里窸窸着响,传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女人痛快淋漓的呻吟声。爷爷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偷猪,旅店有贼。他轻手轻脚挨过去想抓偷猪的人,想让旅店老板不被偷,可是等他借着月光伸头一望却顿时傻了眼,张着大口什么也喊不出。爷爷看到的是一个黝黑的躯体压在一个白亮亮的肚皮上剧烈蠕动,呼哧声和呻吟声就是从上下两个人嘴里发出来的。那黝黑的躯体分明就是不在床上的父亲!爷爷使劲捂住嘴悄悄离开,赶快跑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熟,父亲回来轻手轻脚上床他看得一清二楚。从此他心里就有了一个大疙瘩,再也不开心再也不快乐,愁云始终锁着双眉。
爷爷恨父亲。爷爷觉得父亲可耻对不起母亲,可看见父亲躬着背弯腰在盐道上喘息的时候却又恨不起来,更不敢把“可耻”的话说出口。这时他才恍然醒悟,为什么每次或迟或早父亲都要挨到营盘歇宿。其实他走上盐道的第一天看到的就是父亲还有脚夫们跟旅店老板娘打情骂俏,但他绝没有想到真的会有那种事发生,会使自己尴尬,会使自己不开心。每次来到旅店放下背篼,脚夫们便精神陡长,争相与老板娘斗嘴开玩笑,那话说得非常赤裸,听了让人口流涎水不由不往那儿想。老板娘来理床放被盖倒茶水时,脚夫们便会伸手在她胸前奶子或屁股上甚至前边阴处摸上一把。老板娘并不着恼,只笑嘻嘻地给伸手人一巴掌,嘴上就说:“尽想好事。”这样的闹剧一直要持续到吃过晚饭,脚夫们上床睡觉才会停下来。这个时候旅店老板是不出面的,他躲在房里假装算账,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响。尽管老板娘风骚放荡的笑声不断传过来,让他咬呀切齿恨不得冲出去拿刀宰了她,但他终究忍了没有动,甚至没有一点怒色,依旧一脸平静拨打算盘,充耳不闻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发生。很晚了,老板娘进房后偶尔会听到惨叫声,那声音惨烈,夜间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第二天老板娘如常嬉笑打闹。
直到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老板娘已经淹死在大漕河里。脚夫们说这已经是第七个死在旅店的老板娘,爷爷才开始想到旅店的鬼魅。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旅店老板破例起来得很早,起来就跑到后门边(后门紧贴大漕河)惊诧诧地叫喊快救人,脚夫们跑去捞上来一看,老板娘身上冰凉凉不知几时就已经死硬了。旅店老板假装叹口气,回身进屋拿出四块银元,请两个脚夫把尸体弄到后山埋了,旅店里依然如故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之后旅店的生意清淡了一阵子,父亲也不像先前那样一定要挨到营盘歇宿了。可是没过多久,大约有半个月吧,旅店又来了一位老板娘。这人年纪稍大,约摸三十多岁,据说已有两个娃儿。这个老板娘更风骚更放荡,不太惧怕店老板。这个老板娘呆的时间不长,大约两个多月后就离开了。脚夫们传说她是唯一活着自己走出旅店的老板娘。那是发生在那件让爷爷终身难忘,一想起来就痛苦万分羞耻万分,无法启齿向母亲叙说的事以后,老板娘才离开的。老板娘走的时候是夜里,谁也没惊动,谁也不知道她走了,去了哪儿。
其实盐道上的脚夫只有领队的班头才能得到旅店的特殊款待,这特殊的款待就是获得跟旅店老板娘做那事儿,这是爷爷自己当上班头以后才知道的。营盘旅店老板是个大烟鬼,人瘦得像根火柴棍似的,风一吹就似乎要倒下来。烟瘾犯了就哈欠连天口水鼻涕长流,就只顾往自己那间屋子里钻。过足烟瘾后才抱着根水烟杆这里走走那里窜窜,要不就扯起破锣般公鸭嗓子呼唤老板娘干这干那,稍不如意不是呵斥就是挥起手中的烟杆往老板娘身上打去。奇怪的是老板娘并不还手默默忍受,转过身还要装出笑脸迎接脚夫们。爷爷后来才晓得,老板娘其实不是老板的什么正儿八经的妻子,而是老板花钱买来专门笼络班头的。“怪不得那个老板娘死了没人问没人理,老板连屁都不放一个。”爷爷听说后就在背后诅咒旅店老板。大烟掏空了旅店老板的身子,床上那活儿他根本没法做,有时心血来潮按住老板娘想干一回,却无奈力不从心那活儿硬不起来。老板娘在猪圈里做那事的时候他就偷偷去看,看见班头身子有力的蠕动他就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就想冲过去把那人砍死,把那活儿割掉。老板娘回到床上他就疯狂地用手掐,用烟斗烫她的大腿还有阴处。被后来这位老板娘打过一回才怯了才住了手,不敢再放肆。新来的老板娘活泼漂亮,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没来两天就和脚夫们混得烂熟。父亲又回到以前那种状况或早或晚都要挨到营盘歇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