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3-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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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君四十岁生日是在寂寞中度过的,她将蛋糕摆到桌上,关上灯,点燃生日蜡烛,默默地许愿之后,便开始切蛋糕,然后喝红酒,泪水不争气地流出来,和着蛋糕一起吃进肚里。
丽君四十岁生日是在寂寞中度过的,她将蛋糕摆到桌上,关上灯,点燃生日蜡烛,默默地许愿之后,便开始切蛋糕,然后喝红酒,泪水不争气地流出来,和着蛋糕一起吃进肚里。在一片冷清的氛围里,丽君送走了又一年的岁月沧桑。
丽君在情窦开始觉醒的年龄,就一直幻想有一天会出现一个男人带她离开小镇。她在小镇住了四十年,但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小镇,在她的脑海里,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只是小镇的一个过客。还是在她上中学的时候,她的邻居住着一个工程师。工程师带着一个孩子,据说孩子母亲榜上一个大款,去过有钱人的生活了。一种天生的母性怜爱在她心底被唤醒,她开始幻想要做孩子的母亲。晚上,她站在工程师家的窗前,咀嚼着为人妻为人母的感觉,沉浸在幻想中不能自拔。冬天,灯光照在雪地里,如同给雪地铺上一层温暖的色彩,丽君站在灯光里,仿佛能感受到家庭的温馨,让她忘记寒冷。许多年以后,当工程师带着孩子搬离小镇,丽君的这种痴迷一直不能释怀。
在丽君的记忆里,父亲每天都很忙碌。她父亲是单位的一个科长,身上总是一尘不染,头发整齐地向后拢去,明亮的额头充满智慧。丽君的外祖父曾经是工厂主,五十年代后期抓捕漏网的“反革命分子”,曾经的工厂主在卫生间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父亲和母亲结婚后,养了丽君和哥哥姐姐三个孩子。丽君的母亲是个言语不多的女人,每当孩子们打闹,她总是把两手抱在胸前,焦急地看着孩子们,不知如何处理,仿佛她自己还没有长大。每到丽君的父亲要下班时,丽君的的母亲就站在门前翘首盼望,当那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她的精神总是振作一新。
小镇有一所子弟学校,丽君小学和中学在子弟学校度过。学生时代的丽君是学校一道亮丽的风景,她的文静一如她的母亲。如果她身边的女生们是娇羞可人的百合,丽君便是春天绽放的牡丹。男生们自感行为卑微,只能对她敬而远之。而丽君心里一直有一个影子挥之不去,那就是工程师和他的孩子。一想起孩子,丽君心里就隐隐作痛。丽君中专毕业后被安排在小镇的一家公司工作。那时候她父亲因为患肝病去世,她的哥哥姐姐也陆续离开小镇去外地上学,后来留在外地工作。丽君和母亲一起生活。昔日热闹的家庭突然变得空空荡荡。自从丽君父亲去世,她母亲几乎足不出户,家里的一切都要丽君安排。
工作后的丽君已经是一个成熟优雅的女人,很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其中也不乏优秀者,但她一直不能从幻想的痴迷中走出。“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在她的心里,仿佛已经有过一次感情的经历,以后所有的欢乐都与她无关。虽然工程师的影子在她脑子里逐渐模糊,但她一直想象那个孩子仍然还是三四岁的样子。她工作很努力,总是把自己的时间安排的满满的,可是她根本就花不了多少钱。人们无法猜透丽君的心理,以后的几年,便没用人再给她介绍男朋友。
夜幕降临的时候,丽君也会低着头,一个人孤单地沿着街道缓缓而行,没有目的。她甚至不敢去看在街上疯跑或是躲在黑暗里接吻的恋人,即便无意中看见也马上扭过头,将目光投向别处。“这是不能长久的,他们只是追求一种放纵的欲望,这些没有意义的,我需要长久的东西。”她对年轻的恋人们亲热,吵架,酗酒熟视无睹,仿佛自己的生活不需要这些。她甚至想象有一天工程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把强有力的胳膊伸给她,她会热烈地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离开小镇。
在她二十九岁那一年,她母亲在家里莫名其妙地死了。她躺在地上,手还放在椅子上,她是想努力站起来。这个还不到六十岁的女人,每天晚上坐在窗前,望着满天的星斗,一动不动地坐着。街上的空气里混杂着污浊潮湿的气味,那是经过阳光的暴晒后,物体散发出的湿热和人体汗水的味道。有时她也会和丽君一同在广场和街心花园散步。丽君记得母亲和她说的最后的一句话:“如果你有一个男人,你会发现生活是另外一个样子。”
母亲优柔的性格对丽君影响尤深,丽君如同是母亲的翻版。母亲的死让丽君变得更加孤独,她仿佛是一个修行者,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身边发生的一切。也有很大胆的男人走到她身边说:“美女,交个朋友。”丽君闻到熏人的酒气,吓得飞奔而去。
那时候小镇已经变成了区,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楼房把小镇和城市连成一体。小镇突然繁华起来,这种变化让丽君感到新奇。傍晚,大街上人来人往,霓红闪烁。丽君有时也会用一种热切的眼光注视街上过往的每一张年轻的脸,她希望融入热闹的人流,和他们寻欢作乐,享受色彩缤纷的生活。但她骄傲的外表和矜持的个性却在抵御这种意识。“不,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我要远走高飞,这里都是熟悉的没有意义的人们,我讨厌他们。”
晚上,丽君独自躺在那所属于她自己的大房子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丽君最盼望的就是每天晚上经过的火车,遥远的火车的鸣叫声说明这个世界还没有死去。
一天晚上丽君独自来到街上的一间酒吧。这是一家中西结合式的快捷酒吧,每一张餐桌用木板隔离,类似一个包厢。室内乳白的色调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温柔暧昧。丽君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眼睛望着窗外。服务生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低着头向服务生要了一瓶红酒。她紧张地看看四周,大家都在小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她。丽君的心安定下来。她将红酒倒在高脚杯里,一饮而尽。红酒的味道有些酸,还有点微苦。
一杯酒落肚之后,丽君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起来,意识也仿佛脱离了大脑。这种感觉让丽君很兴奋,她抓起酒瓶,仰着头,把一瓶红酒全都灌进肚里。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脑子发胀。她把酒瓶往桌子上一顿,喊道:“老板,埋单!”服务生走过来说:“一瓶红酒,价格是……”丽君把一张百元钞票往服务生记账薄上一扔,摆摆手说:“不用找了。”说罢,就要站起来,但她的身子在摇晃,感到天旋地转,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脚下一软,又坐到椅子上,象一瘫烂泥一样趴到桌子上“呼呼”睡去。酒吧老板是小镇上的老住户,他看着丽君不住地叹气,然后吩咐服务生让她先睡一会,等她醒了再走。
酒吧要打烊时,丽君还没醒过来。老板让服务生把丽君送回去。服务生把丽君的胳膊架到肩上就往外走,丽君的整个身子都伏在服务生身上。晚风吹过,丽君似乎有些清醒。她胸部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一种魂魄要飞升的感觉。她突然大笑起来,站住不走了,恍惚中工程师就在她面前。她一把抓住“工程师”的的手拼命往自己身上拉,气喘吁吁地说:“吻我,吻我。”服务生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拉过丽君,几乎把丽君整个人都背在身上,一直把她送到家里。
丽君酒醒以后才发现,自己穿着衣服在床上睡了一夜。她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她脱掉衣服,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狂乱舞蹈,两只手在身上来回抚摸,寻求感官刺激,最后她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捂着脸呜咽道:“我连个荡妇婊子也不如,她们还可以随便找男人,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丽君正在街上踯躅。突然刮起风来,朔料袋、纸屑漫天飞舞。街上的人开始奔跑。丽君看着慌乱奔跑的人们,笑了起来,她依旧不慌不忙地行走。风停了,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接着下起大雨。
一种躁动不安的欲望在丽君体内来回撞击,突然,她象发疯了一般向火车站方向飞奔。心中压抑的痛苦和委屈都涌到喉咙,她在雨中嚎叫着,哭喊着。她身上已经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遮住了视线。
站台上,火车吼叫着,强烈的光束透过雨幕,雨点象数不清的蚊蚋扑向光柱。
丽君开始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是自己背离了现代人的生活节奏。泪水和着雨水流进嘴里,她跪倒在地,低声啜泣,用力抓扯胸前的衣服,衣服被撕成碎片。她绝望地扑倒在轨道上,嘴里不住喃喃自语:“我要的人为什么不给我?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我?”
列车的汽笛由远而近,车轮碾轧着道轨发出沉重的有节奏的声响。丽君的思维紊乱,脑子里一片混沌。
闪电把大地照射的如同白昼,天边的云朵在迅速奔腾、变换。丽君的思维忽然变得清晰,脑海里唤起了温馨的回忆:夹着公文包的父亲出现在视野,头发依旧整齐地向后梳去;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意迎接回家的男人,她跟在哥哥姐姐后面冲出们去,扑向下班的父亲;还有无数个不眠之夜,她在站在工程师家窗前,温暖的灯光将窗玻璃映成橘黄色……倏地,丽君闪过一个念头:“我这是怎么了,我在干什么?”她突然为自己的举止害怕起来,她双手抓着道轨,用力撑起起身体,翻下轨道。就在那一刹那间,列车从她翻下的地方呼啸驶过。
“我在干什么,我这是怎么了?”丽君躺在地上失声痛哭,不住地打自己的头。她已经从刚才疯狂的举动中清醒。她浑身发抖,摇摇晃晃着从地上爬起来,疲惫和寒冷让她站立不稳。她紧紧地抱着双肩,象落汤鸡一样狼狈地回到家,颤巍巍地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伤心地哭了一夜……
以后,每当丽君想起那个疯狂的夜晚,总是迷惑不解,仿佛有一种声音召唤,“是上天的声音,上天的召唤。”丽君这样想着。她把这一不堪回首的往事深埋在心底,不愿再想这个令她感到屈辱的夜晚。
也许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是无法琢磨的,丽君总是如此地安慰自己。每天清晨她都要去菜市场买几样小菜,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她象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一样,身体开始微微发胖,年轻时的风韵已逐渐消逝,只有小镇年纪大一点的人还依稀记得丽君当年迷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