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
作者: 王博
时间: 2013-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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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周末。未名湖畔。艾琳伫立湖岸,静静地等候着王博的到来。 艾琳就读于北大中文系,王博是她高三时的语文老师,她在电话里约他一道去香山看红叶。这
一
深秋,周末。未名湖畔。艾琳伫立湖岸,静静地等候着王博的到来。
艾琳就读于北大中文系,王博是她高三时的语文老师,她在电话里约他一道去香山看红叶。这是她上大学以后第一次跟王博打电话。之前,她曾给她高中时的同学、现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裴萱打过电话,询问王博的近况。裴萱在电话里告诉她说,她自高中毕业以后一直没有跟王博联系过,不知他的近况如何。艾琳原以为她一年多来未与王博联系,他的手机换了,电话号码也改了。可她在潜意识里却认为一切都不会变。人大约每时每刻都受潜意识的支配吧,她自觉不自觉地就拨起了王博的电话号码,不想竟拨通了。这令她异常惊喜,她就打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了王博的声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艾琳吧?你在哪?有事吗?艾琳原本就没什么事要找王博,她只是觉得自己怪想念他的,她听到王博的问话之后,略微迟疑了一下,就率性欣然地说: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么——我在未名湖畔。现在正值深秋季节,香山的枫叶红了,我想约你一道去看红叶。王博欣然答道:好啊!我马上就过来——从我这到你那很有点远,还请你耐心等待。艾琳说:我等着。接下来,她就开始回忆起王博与她们相处的那两个学期里的几件小事来,她那丰满的唇角边掠过一抹隐秘的微笑。
二
高三的第一个学期刚刚开学的时候,王博来到教室里,一登上讲台就自我介绍说:敝姓王名博,此博非彼勃,是博客的博。我是个土著,曾在此读过书,就在这间教室里,他说到这里,就举目向教室最后一排正中的座位上坐着的艾琳和裴萱望了一眼说,就坐在那两位女生现在所坐的位置上。我的资料在我的博客上可以查阅,大家只要在新浪博客上点击我的姓名就可以查到 ——教学是一个师生互动的过程,今后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出来,我尽我所能尽量给予解答,我不能解答的我们可以互相探讨——现在开始上课—— 新课本未到,我问过教务主任,他说下午就到。上午的这两堂语文课,我想跟大家一道共同学习鲁迅先生的小说《祝福》。中国当代作家我最喜欢的就是鲁迅。所以我就选了《祝福》这篇,与大家一同学习探讨——大家的手机都带来了吗?带来了请举手。瞬间全班同学都举起了手。教室里立刻就长出了一片手的森林。王博见大家都举起了手,又问道: 网络服务都开通了吗?同学们再一次举齐了手。王博说:好,请大家掏出手机,点击先生的小说《祝福》。他这样说着,也掏出手机点击起来。
那会儿,艾琳正注视着这位新来的语文老师,与其说是注视倒不如说是欣赏:他上穿一件白色圆领短袖汗衫,这种汗衫当下只有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才穿,可他却穿上了,且穿得十分得体;他下穿一条灰色的棉布休闲裤,上面的皱褶很明显,这又使爱琳联想到他不是和衣而卧就是躺在床上看书刚刚起来,不然那裤子上就没有那么多皱褶;他赤脚穿一双黑色的背面呈x型的凉鞋,双脚的趾头犹如正待弹奏的钢琴琴键那样蠢蠢欲动。艾琳当时就打心里暗自叹道:他这一副行头实在是有愧于他那高大健美的身躯啊!他这一副尊容给人留下了一种简约、随便与不修边幅的印象,然而,他那冷峻而又热烈的脸和那双目光犀利的眼又给人一种聪明睿智、俊朗豁达的印象。
约莫过了20来分钟,王博估计同学们差不多都看完了《祝福》全文,就对同学们说:现在大家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来。这时艾琳和同桌的裴萱就用胳膊肘儿互相碰着对方说:你说你说。最后裴萱就举手站起来说:老师,鲁迅先生的这篇小说里,祥林嫂的儿子阿毛被狼叼去这一点有点不太可信。我想,一个能坐在门口剥豆角的男孩起码也有几十斤重,狼这种动物我在动物园里看到过,就跟狼狗那般大,一匹狼要叼走一个几十斤重的男孩并不是那么容易,肯定很吃力,何况它还要穿过一个村庄,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见吗?我觉得作者如果将阿毛写成病死或是掉在水里淹死,还要来得自然些。王博听见有人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就立即回答说:好!这个问题提得好!我多次阅读这篇小说,每每读到这里也有一些疑虑。在这里我不想引经据典,我也讨厌引经据典,我想就我个人的理解来解答这位敢于质疑经典、向大师挑战的同学的问题。仅就“狼叼阿毛”这点而言,并不存在多大的问题——我们知道,一匹狼要叼走一个几十斤重的男孩,虽然有些吃力,但毕竟叼得动;再说,贺家坳是一个山村,山村里往往几里地也见不到一户人家,没有人看到狼叼走阿毛。这也有可能。但问题的结症不在这里,而在于一个作家所选取的素材是不是能够避开一切嫌疑,经得起推敲。这里,先生若将阿毛写成病死或者掉到水里淹死当然更自然些。“狼叼阿毛”无疑是《祝福》的,瑕疵,但瑕不掩瑜,《祝福》仍不失为一篇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经典之作。但是,任何经典之作也都有可指可戳之处,这就跟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身心完全健康的人。因此我们既要看重经典,又要事实求是的对待经典。这就是我们对经典应持的态度。接着,他又问同学们还有什么疑问,再没有一个同学提问,他就开始讲解《祝福》。同学们一个个都聚精会神的听,没有一个人心不在焉,这大约与王博细致精密的分析讲解有关,大约也与高三一班全体同学热爱文学有关。
是的,这所位于甘棠湖畔、前名同文中学的市立二中的高三一班的文学气氛是很浓厚的。这个班级里差不多有一半是女生,女生与文学似乎很有缘份,在这差不多一半的女生里又有十个女生非常热爱文学,这其中就包括艾琳和裴萱,她们被同学们称为“十姐妹”。她们课余时间经常自发的聚在一起,讨论古今中外的一些诗词歌赋和文学名著,这很有点类似于时下流行的文学沙龙。王博没来这个学校之前,这个文学沙龙的成员在讨论中若遇到什么问题也曾向老师请教过,可老师的解答总像是隔靴挠痒、不尽人意,不像王博的解答那样一针见血、令人心悦诚服。
两堂语文课在同学们的一致要求下,连课间休息的十五分钟也没有停歇,两堂连贯,直到王博讲完《祝福》为止。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两堂课下来就放学了,可同学们却余兴未消,还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边走边谈,谈论王博的授课特点与他那令人叹服的文学才华。
艾琳与裴萱回家同路,她边走边对裴萱说:这个新来的王老师的课讲得真好,我听着听着就入迷了,我真不相信这两堂课这么快就过去了。裴萱说:这位王老师不知是毕业于哪所院校的,真正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呢!艾琳说:他不是说他的资料在新浪博客中能查到吗,你上网去查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哎,你这么夸他是不是喜欢上了他哟?裴萱在艾琳的肩上狠狠的推了一掌说:去去去!酸妞!她们这么说着闹着就各自回家了。
下午上学时,艾琳又在路上碰上了裴萱。裴萱告诉她说:我上网查阅了王博老师的资料,他是1984年生人,曾在我们学校读过书,可算得上是我们的师兄。他毕业于北大中文系,为了尽早走入社会,找份工作,放弃了读研深造的机会。他在网上发了求职函,恳请网友为他介绍一份工作。有人建议他去考公务员,说这是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并且有利可图、还可以加官晋爵;有人建议他去文学杂志社工作,说这能让他的满腹才华得到释放;有人建议他去大公司里当一名商业策划人,说这收入很高;还有人建议他去当一名教师,说这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光荣。王老师都一一给予回复,恳请他们帮助,并说自己正翘首以待。艾琳听完这些就问裴萱:你能确定这个王博就是我们的老师王博吗?裴萱蛮有把握的说:肯定是。我看到了他在博客上发的照片,就跟他本人一模一样,不是他又是谁呢?艾琳就不无感慨的说:唉!看来这个王老师在我们学校待不了多久啊!裴萱说:也许吧。她们这样边走边说,不知不觉来到了学校。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寒假就到了。寒假期间,虽说有新春佳节的喜庆,但艾琳和裴萱都觉得这个寒假比以往任何一个寒假的时间都长。她们巴不得这个寒假早点结束,能够尽早返校,听王博的课。
好不容易新学期开始了。艾琳裴萱她们又巴不得新课本迟到一些,她们好再次分享王博老师给她们讲授鲁迅或者托尔斯泰的快乐时光,可这一次,她们一上学新课本就发到了她们的手上,王博只能给她们讲新课本里的篇章。
时光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春末夏初。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放学后,高三一班的“十姐妹”又聚在一堆讨论起《红楼梦》的主题来。一个小姐妹说:《红楼梦》我读了两遍,似懂非懂,可我总也弄不明白它的主题是什么。另一个小姐妹说:我看它就没有主题。又一个小姐妹说:我看一部好小说并不一定要有主题,有人就行。虽说《红楼梦》是一部巅峰之作,可也是一部残缺不全的作品,后40回不是曹雪芹写的,曹雪芹到底要写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别人是不知道的。这时,艾琳就说:哎,我们不要老是在这里讨论这些没有结果的问题,我们去打篮球吧,这或许对我们大有裨益呢。艾琳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赞许,大家都异口同声的说:好!打球去!艾琳就抱起她经常带在身边的篮球,和小姐妹们一溜小跑来到了篮球场上。她们一到球场就开始分边儿,因艾琳和裴萱都是一米七五的个儿,球打得很好,八个小姐妹都争着要她俩加入自己的一边。艾琳说:好了!不要争了,我俩一边一个。比赛就要开始了,这时她们才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裁判,以前她们打球都是请同班的男生或者女生来当裁判,这一回同学们都放学了,她们就只有请老师来当裁判。这时就有人提议说:我们请王博老师来当裁判吧。可是她们又不知道王博的手机号码,就只能派人去请了。可她们大都不知道王博住在几楼几号,都感到有点束手无策。这时,裴萱就自告奋勇的说:我去请他来,我知道他住在几楼几号。说着就一溜烟似的朝教师宿舍楼奔去。一会儿之后,王博和裴萱就来到了球场上。比赛开始了。虽说这场球赛是女生篮球赛,但因有王博在当裁判,“十姐妹”都奋力拼搏争夺,球场上的竞争异常激烈,比分一直不分上下。全场球赛快要结束的时候,比分仍是48:48。这时,艾琳得到了球,她快速的运球到篮下,正高高的举起球,准备投篮,裴萱早就转到她的身后,举起右手猛力一顶,艾琳的球还未出手就被裴萱顶出去了,只见那球向篮上飞去,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篮里,且是个空心球。这时就听到裁判王博老师高声说道:两分有效。接着他又大声宣布道:全场比赛结束——甲队胜,乙对败。这时,裴萱就俯下身来,双手拄在双膝上“悲哀”的说:哎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怎么就打了这么个“乌龙球”呢!紧接着她就跑到球场边从丢在地上的校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按键看看时间说:哎呀!时间真的到了啊!我们输定了哟!
球赛结束了,同学们跟王博挥手道了声“拜拜”,就各自回家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临近了一年一度的高考时节,大约是五月末的一个星期三的上午,上学的时候,艾琳在路上又遇见了裴萱,裴萱告诉艾琳说:听班上的一位男生说,王老师不久就要离开我们这所学校,去北京的一家大型文学杂志社当编辑,你听到这个消息吗?艾琳说:没听到。反正他走了我们也要毕业了以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裴萱说:这真有点令人遗憾呢!艾琳说:你的心情我懂,我何尝不是这样呢!艾琳的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酸溜溜的味道,连忙改口说:这两天我读了毛爷爷的诗词《沁园春?雪》,也查阅了一些关于这首词的注释和评论文章,我总觉得那些注释与评论不能令人信服——毛爷爷在这首词的后半阙先是列举了历史上的一个个的英雄人物,最后写道——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今朝的这个风流人物,应该是指毛爷爷他自己才对,可那些注释与评论文章上却说是指无产阶级——一个阶级怎么能与一个人混淆等同起来呢?不管怎么说,这是将一群人与一个人两个不同的概念混淆了,这不合乎逻辑。裴萱说:大约诗词是不讲究逻辑的,你看现在的那些诗歌,不仅不讲究韵律,甚至连基本的语法也不讲,哪里还有什么逻辑呀!艾琳说:古人治学严谨,不可能不讲究这些。毛爷爷虽然是现代人,可在做学问方面,应当归属于古人那一边。裴萱说:我也这么认为——这样吧,我们什么时候就这个问题去请教王老师吧。艾琳说:看来也只有请教他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她们这么说着就到了学校。
第二天上午上学时,艾琳与裴萱又不约而同的走到了一起。裴萱又对艾琳说:哎,艾琳,昨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去请教过王老师,把我们关于毛爷爷诗词的事儿跟他讲了。你猜王老师怎么说?艾琳立刻来了兴致,一边往湖边的栏杆上一靠一边说:我怎么猜得着呢,你快告诉我吧。裴萱说:王老师说,毛泽东的这首词,很多学者都做过注释与评论,现在网上也有评论,学者们说得很绕,网上说得直白一点,但也有些绕,但无论他们怎么绕,绕来绕去终究绕不过一个事实——毛泽东在他的诗词里所说的那个今朝的风流人物就是指他自己。这正体现出了他那目空一切、气吞山河的王者之气。这首词发表于1936年2月。据说,当时蒋介石也读过这首词,他老人家当时是又叹又恨,叹的是毛泽东的才气,恨的是毛泽东的霸气,或许他老人家正在心里这样说——得天下者,必此人也!可我们那些可爱的学者们却要对毛泽东的这首词做些画蛇添足的修正。这真有点滑稽可笑。我说:老师,你的解答真正令我心服口服啊!其实,我这次请教王老师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问问他是否真要离开我们学校到北京去工作,于是我又问他:老师,听说你不久就要离开我们学校到北京的一家大型文学杂志社去当编辑,有这回事吗?他说:有。本来我就是个代课老师。你们以前的那个语文老师。也是我的语文老师,他因一桩遗产官司去了加拿大,他临行前向校方力荐我来代课,校方报请市教育局,经过批准我才来代课的。那时候我刚毕业,正在待业求职,想找个临时工作,所以就来当了这个代课老师。现在我们的老师的事情处理好了就要回到学校了,我也找到了工作,下个月我就去上班。我说:老师,祝贺你啊——您能够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以后我有什么问题要向你请教也好联系呀。他说“可以”,就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把它存在了手机上。艾琳,你要我把它输给你吗?艾琳说: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呢!于是,裴萱就把王博的电话号码输给了艾琳。输完后裴萱脱口说:我还……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艾琳就说:还,还什么呀,看你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呗。裴萱说:没什么。我是说我还想多听听王老师的课,我想我今年如果没有考上大学,我还可以复读,还可以继续听王老师的课,不想他就要走了,以后就是想听他的课恐怕也没有机会了。艾琳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这时裴萱掏出手机看看时间说:哟!快上课了,快走吧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说着她们俩就向学校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