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苹果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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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年前,亮气刚来的时候,书记王旗红嘻嘻哈哈陪着他,又是讲黄段子又是拍膀子亲热得了不得,还亲自卷了裤腿陪他过了南边的那条河,河水真凉。他们往
一
九年前,亮气刚来的时候,书记王旗红嘻嘻哈哈陪着他,又是讲黄段子又是拍膀子亲热得了不得,还亲自卷了裤腿陪他过了南边的那条河,河水真凉。他们往南走了好远好远,南边都是坡地,留不住雨水,不好种庄稼。
“这么大一片地我都想包了。”亮气指了指周围的坡地对书记王旗红说。
王旗红说:“亮气你随便,这地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就像使唤你老婆,你使劲使,不使劲使你就是个脓包!”
时间是什么?时间就是根利箭,“嗖”的一下子九年就过去了。谁都想不到亮气的苹果树会成了这么大的气候,绿压压的一直接住了南边的山。只是亮气现在猛看上去老多了,头发都白了一小绺儿。他现在很少回家,他在苹果园里盖了五六间房。他和他女人乔其弟商量好了,只要儿子一考上,他老婆也搬到村子里来。他一个人实在是忙碌不过来,村子里差不多点的人亲戚都给他雇到果园里来了,看园子,打杂草,施肥,打药。园子现在是太大了,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好半天。亮气还在苹果园里养了狗,到了夜里就放出来在园子里跑。果园的事,平时也没什么,最忙碌的时候也就是那么一个多月。平时的果园总是静悄悄的,但一到了苹果开始挂果的时候,人就多了,事也就多了。但好事不会多,多的都是些麻烦事,一件件都让亮气烦心。每逢苹果下来的时候,好像已经形成了习惯,亮气总是要给村子里挨家挨户送些鲜,每家每户都要送到。亮气特别安顿自己的侄子二高,一定要给每家每户都送到,尤其是那些孤寡老人,不能让人说出闲话。既然果园用的是人家村子里的地,虽然签过承包合同,但还是要把关系搞好。但最近亮气发现自己这么做真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自己的原意是想让村里的人尝尝鲜,想不到倒好像是他欠下了村里人什么。就在前天,亮气从村子里往大路那边走,大路上堵了车,他想看看拉苹果的车给堵在什么地方了,要想个什么法子让车绕路绕下来。村里的范江涛就笑嘻嘻不怀好意地从道边横过来,拦住了他,话里有话地对亮气说,我们村的地就是好使吧?地可真肥是吧?可肥了你亮气一个人了!范江涛这么说话的时候,亮气就也站了下来,直盯盯看着范江涛。他想问问范江涛这屁话是什么意思?想不到范江涛却用手指着亮气教训起来,说最近送苹果怎么有几家就没送到?比如谁谁谁家,谁谁谁家,怎么就没送到?天很热,亮气站在那里,出了一脸的汗。末伏虽然已经早过去了,但天还是很热。亮气当时就生起气来,他不是生气园子里的人把苹果送到没送到,而是生气好像是他该着谁了。
“我该着谁了?这事什么时候上宪法啦!”亮气说。
让亮气想不到的是范江涛竟然一下子就恼了,翻了脸:
“你还想不想种苹果,你说说地是谁的?”
“那我问你合同是谁的?是你的?”亮气说。
“合同是个屁,还不是一张擦屁股纸!”范江涛说你那个当副区长的白同学呢?还不是调走了?你还有啥人?还有谁给你撑腰?有本事你把那些苹果树都搬走,搬城里种大街上去,种楼顶上去!
亮气和范江涛在路边说话的时候很快就围过来一些人。这些人是既不向着亮气,又不向着范江涛,都满头满脸的汗,都在一边数说亮气是不是挣钱多了不把村里的人放在眼里,怎么送鸡巴几个苹果还要看人下菜碟,有的人家送,有的人家不送。有的人家送得多,有的人家送得少,要知道地可是他们村的,苹果可是从他们的地里长出来的,没地就不会有苹果。
“亮气你把这话说清楚了!”范江涛说。
亮气脸憋得彤红,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觉得村子里的人就是村子里的人,怎么会是这样?送你苹果吃,是心意,又不是该着谁了。亮气也是气了,年年下苹果,年年挣不了几个钱。这费那费合下来,自己到手的钱还没那几个雇工多。他亮气现在只是白头发—天比一天多,收获了一大把白头发。他女人乔其弟给他理发的时候总是一理就是一地的白发,地上的白发让乔其弟叹息不已。
“从今以后我谁也不送!送是心意,不送是本份,别以为我该着你们谁了。”亮气觉得自己该硬朗一下了,对村子里的人你有时候不能不这样。亮气这么一说,周围的人们就都不说话了,都冷冷地看着亮气。
亮气马上又骑着车子气鼓鼓转了回来,他要问问侄子二高,怎么回事?既然自己已经吩咐过他,怎么还让人说出这种咸不咸甜不甜的闲话?其实自己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过了火儿。但亮气实在是忍不住了,再不把话说出来他就要憋死了,王旗红就更要蹲在自己的肩头上拉屎了。
二高泪汪汪地站在那里,说范江涛那天无理取闹的事,骂他连个眼力都没有,骂他怎么就不懂从古到今人分三六九等?村干部怎么能和一般人高低?要不怎么只有村干部可以在喇叭上喊话,一般社员就没这个权力?
“范江涛是想让我给他家多送几份儿,还有他爹。”二高说。
“今后我—个苹果也不送!干部,什么干部!鸡巴干部!白条子干部!”亮气气了,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生气,人就忽然睡着了,他太累了。
二
王旗红现在很少和亮气见面,总是避着见面,有什么事总是写个条子,再让范江涛送过来。王旗红写条子也没别的事,就是要苹果,今天区上要几篓子,明天乡里要百八十斤,后天市里谁谁谁又要几十斤。乡妇联开会也要,人大开常委会也要。就在前几天,王旗红和亮气动了气,区长王小东的父亲王金林过生日,王旗红就想起了亮气这里带“寿”字的苹果。亮气这几年年年要弄一些带“寿、福、禄”字样的苹果,这种带字的苹果在市场上十分受欢迎。王旗红写了张条子来,他自己把字写错了,把个“福”字写成了“禄”字,那几天苹果上的字还没晒太红,一百来个带字的苹果好不容易摘够送到区长家里倒惹得区长生了气,王区长打电话问王旗红是什么意思?老爷子过生日送“禄”字苹果?什么意思?是讽刺老爷子没当过官还是讽刺他这个区长官当得小?其实王区长骂人是另有原因,是因为治理软环境办公室下来检查工作正好碰见他和几个朋友在办公室里乌烟瘴气地打麻将,这事被通报了一下。王区长打电话骂了王旗红,王旗红便找亮气动粗。问亮气是什么意思?“人家老爷子过生日,你摘‘禄’字苹果,禄在东边还是禄在西边?你是不是想害我。”王旗红这么一说亮气也不再客气,转身进了屋,把王旗红写的条子都找出来,整整一大摞白条子,看着那些白条子,王旗红当时就怔在那里,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白条子?
“你自己看看?”亮气把那张条子找了出来。
王旗红被自己弄了个脸大红,条子上明明写的是要一百个“禄”字苹果。他马上转过脸来骂范江涛:“我写错一个字,你那嘴是屁眼儿!是不是只会放屁?”
范江涛看看王旗红又看看亮气,居然眼对鼻子瞎说,说他当时就对亮气说是过生日用的。
“那天我在不在?”亮气更气了,马上把二高叫过来对质。
二高站在那里只是不说话,不敢说话,半张脸给太阳照得很亮,另半张脸又给树阴遮得很暗。别的人的脸也是明明暗暗。王旗红突然就发作了起来,他把亮气手里的白条子一把夺了过来,一张一张送到鼻子下都又看了看,这是三年多的白条子,三年的时间里,他也想不到自己写了这么多白条子,要了那么多苹果,但这不让他愤怒,让他愤怒的是亮气把这些条子都留下来做什么?
“你说,你留这些条子做什么?”白条子在王旗红的手里“哗哗哗哗”愤怒地响着。
亮气倒不知怎么说话了,看着王旗红。
“是不是想到时候当盘菜用?”王旗红的手又在白条子上拍得“啪啪”响。
“当什么菜?”亮气倒不明白了。
“给纪检委当下酒菜?”王旗红说。
亮气想笑,心里说王旗红你这个村里的小鸡巴官还用不着麻烦纪检委,“这是规矩,不管什么人从果园里拿了苹果他都会留下条子。”亮气说。
“规矩,什么规矩?”王旗红就更来气,说他王旗红就是这村里的规矩,除了他,谁还敢在村里立规矩,说着就把手里的白条子撕了,撕得很碎,然后冲亮气把两手一扬,纸片纷纷落地,在阳光里简直是发出光来,有那么点晃眼。
“你种我们村的地倒想给我们立规矩!”范江涛马上在一边说。
亮气是越生气越不会说话的那种人,他不会说话,一张脸给气得煞白。四十多岁的人,眼里忽然满是泪水。他想不到王旗红会是这种人,种果树这么多年来,亮气挣不到几个钱,但他也不愿挣气。亮气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王旗红倒又说了话,王旗红嘿嘿冷笑了两声,说你亮气别以为还是那几年,别以为你那个同学白美田还在,再说白美田就是在位也鸡巴事都办不成。“他办成啥事了,鸡巴事也办不成!”王旗红又说了一句。
亮气明白王旗红的意思,前年王旗红想托白美田在河两边开沙场,结果没有办成。还有就是王旗红想把南边的那一大片土地包给河北人开砖场,也被亮气的同学白美田给顶了。但这种事怎么也不能埋怨到亮气身上,而王旗红就是怨亮气。
“你还想留我的材料,”王旗红忽然想起什么事了,眨眨眼,说果园的事我不说,我只要是把你的一件事说出来你就得进公安局!
亮气倒愣在了那里,他不知道王旗红说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亮气说。
“你不知道吧?那你就好好等着吧!时间还不到!”王旗红斜瞅着亮气。
王旗红走后老半天,亮气还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身边树上的鸟叫着,树叶儿“哗哗哗哗”响着,他还是想不出王旗红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王旗红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什么事能让自己进公安局?亮气坐了下来,他想让自己想明白王旗红说的事是什么事,想着想着人却又睡着了。亮气是太累了,总是休息不过来。
偏巧这天下午,外边又来了人,是区长王小东陪农科所的人下来参观,晚上自然要在村子里吃饭。王旗红在广播喇叭上喊来了人,去道士窑买了只肥羊。一过七月十五羊就好吃了。按村里的老习惯,还是在妇联主任王美月家吃盐煎羊肉。因为是区长在,亮气也被请去一块吃饭,大盘大盘的羊肉热腾腾地端上桌,还有鸡,拌粉条子,喝了几杯上皇庄出的老烧酒,当着王区长的面,坐在亮气对面的王旗红忽然又来了,他笑嘻嘻地用筷子一指亮气,对区长说:“亮气这小子要不好好给我种园子里的苹果树,看我小心撤了他。”这话王旗红不知在酒席桌上说过有多少遍了,他总是对着上边的人这么说话,亮气也是喝了酒,再加上上午的事,心里的气再也憋不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亮气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砰”地一放,抬起手,也指着王旗红,“这话可不是你王旗红说了算,我是有承包合同的,别说是你,就是乡里和区上,就是王区长也办不了这事!”亮气又—指王区长。
亮气说完这话,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说话了。
“咱俩儿敬王区长一杯酒。”范江涛看看王美月,想打个圆场。
“还轮不上你狗日的敬酒!”王旗红一肚子恶气,指着范江涛,脸憋得彤红。
“马上就八月十五了,八月十五我再来吃苹果好不好。”王区长却掉过脸,对亮气说话。亮气这时的脸像是突然受到了烫伤,红得很不均匀,一片一片的红。王区长拍了拍亮气的肩,说喝酒喝酒,还和亮气碰了一下杯,把话题一转又说起别的来,就像是熟练的老渔夫一下子把舵掉了一个个儿。一般来讲,酒席上的方向盘总是掌握在他们这样人的手里。王区长和亮气说起苹果品种改良和引进的事,把王旗红那么大个人一下子晾在了一边。王旗红忽然像是溺了水,不知道脚下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头上的水有多深,他只知道自己这时对亮气的恨有多深。
三
秋天来了,果园里的果子先是一天一天在悄悄上着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紫,谁见过苹果是紫色的?但亮气种的苹果就是紫色的,在阳光下紫得发黑,这才叫紫。果树是什么呢?果树有时候又像是魔术师,谁也不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找来了那么多的颜色,那么丰富的颜色,上色对于果树而言只是一道工序,上完色,果树就要在空气中播放它的香气了,没日没夜地朝着四面八方播散着它们的香气。它们用香气告诉所有的人,我熟了,我熟了,是时候了。闻到苹果香气的时候,村子里的人们就都意识到,马上就要到八月十五了,该做中秋月饼割黍杀羊了。
亮气的女人乔其弟出现了,是亮气打电话要她来的。亮气自己想在这最忙的时候回避一下,这些日子人来的太多,但恰恰就是不见王旗红来,这让亮气心里很是不安,他明白自己是把王旗红给得罪了。亮气仔细想了想,认为自己还是不能和王旗红把关系搞得太僵。太僵又有什么好?要在往年,王旗红的条子早就一张接着一张防不胜防地飞来了,因为出了前不久的事,王旗红那边居然没有一点点动静,就像人已经死了,这最让亮气沉不住气。亮气的女人乔其弟也是农大毕业生,小时候读《米丘林传》让她喜欢上了园艺,报考大学的时候她就上了农大。从外表看,乔其弟已经没有一点点上海女人的样子,人很胖,很黑,不认识她的人都会以为她是本地人,一旦知道她是上海人人们多多少少都会吃一惊。上海女人在人们的印象之中总是苗苗条条白白净净,哪像乔其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