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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术不正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1-21 阅读: 179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在我的老家棉花凹,那里的人都相信心灵感应。尤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心灵感应更是一个准。那时候在棉花凹我不相信,可是自从我离开棉花凹,来到了市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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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老家棉花凹,那里的人都相信心灵感应。尤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心灵感应更是一个准。那时候在棉花凹我不相信,可是自从我离开棉花凹,来到了市里,这二十几年的时间,发生的一些事,让我越来越相信心灵感应了。比如我的堂兄刘红旗下河洗澡淹死那天,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地方坐卧不宁,早晨洗脸还被水给呛了一下;比如刘广顺的老婆出车祸那天,我没由来地打了一天的饱嗝,我跺着脚蹦跶了一天还是止不住;更奇怪的是我瘸子四叔娶上老婆那天,我突然出现了晨勃,这件事让我和我的老婆都非常惊喜,这可是多年不遇的“稀客”啦……今天早晨起来,我的眼皮就在不停地跳。现在都下午了,还是跳个不停。我从儿子作业本上撕了一片纸,用唾沫沾湿了,贴上,还是不管用。这是我奶奶教给我的法子,可现在一点儿也不灵。我把这事告诉我老婆张悦,张悦说是左眼还是右眼?俗话说,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这个臭娘们,到这时候了她还惦记着要升官发财呢!我跳个不停的是右眼皮。娘的,这可怎么办呀?我真想自己打它一拳,把它打肿了看它还跳不跳。可惜我又下不了手。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手机来一看来电显示,把我吓了一跳。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罗锅来电”几个汉字。罗锅是我老家棉花凹的伙伴兼同学,大号叫刘继银。因为他有点儿驼背,我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罗锅”。他是我的死党,也是发小。这些年我可没少帮助了他,他也没少给我添了麻烦。他先是来市里打工,我给他找了个小区保安的工作,谁知道干了没三天,和人家业主打了架,原因是有个人喊了声“驼子”把他喊恼了;后来,他回家乡开出租,是摩的,无证黑车,我借给他一万块钱买的,结果干了没有一个月就被扣了车,还罚了三千多块钱;再后来他两年没给我联系,有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广州,发财了,开了公司,成了老板,要我过去玩。我哪有工夫?他就一天一个电话,锲而不舍,后来我觉得不对劲,审问了半天,终于知道他搞起了传销,我狠狠臭骂了他一顿,把他骂哭了,然后我带了几个人过去把他解救回来……唉,他打电话,准没什么好事。但是这些年,在棉花凹,他成了我的联络员,棉花凹发生的一些大事,都是他告诉我的。谁谁谁发财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出了车祸死了……我每次有了心灵感应,都是他打来电话验证的。今天眼皮这么跳,罗锅又来了电话,我吃了一惊。
   接通了电话,刚喂了一声,那面突然哭起来。我慌了,说,罗锅,罗锅,怎么了?那面抽搭了半天,终于说话了,我不是罗锅,侄儿呀,我是你三叔呀,你三叔刘大全呀。三叔?我一下子愣了。我三叔刘大全?在老家棉花凹,我的确是有一个三叔,可是我三叔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呀,他这是……我说三叔,你别哭,慢慢说。三叔说,侄儿呀,你快回棉花凹一趟吧,你再不回来,你就见不上你三叔了……我着急了,问怎么回事,三叔只是哭。我说,把电话给继银说,给继银说,罗锅接过来电话,我说,到底怎么回事呀?
   罗锅说,刘川,你三叔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成骨折,动不了了。
   我说,咋回事?我三叔摔了?怎么摔的?
   罗锅说,唉,一言难尽,你还是回来一趟吧。你三叔让你回来一趟,你明天回来一趟好不好?
   我说,我得知道到底什么回事呀?你快说,急死我了。
   罗锅说,你三叔躺了三天了,一点饭也吃不下去,都快瘦成皮包骨头了。
   我说,那我的堂弟刘刚和刘铁呢?他们怎么不送三叔去医院?
   罗锅说,嘁,你那两个堂弟你还不知道?你明天回来再说吧,我挂了。
   电话里一阵忙音,这个罗锅子!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踱步,我这个三叔,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从房上掉下来的?唉。
   实际上,我这个三叔鬼得很!
   从年轻的时候,我三叔就是个日鬼的人!我爹和我二叔老实,都鬼不过他。我爷爷带着我爹和我二叔下地干活,独我三叔不是装肚子疼,就是腚疼的,一点活儿不干。后来我三叔还骗过一个大闺女,那个大闺女在他家里住了三天和他睡了三天,我三婶子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三叔吸过鸦片,逛过窑子,骗杀过两个日本鬼子,文革中还差点做了造反派的头头。用我们棉花凹的老话说,我三叔这个人吧,基本上是心术不正的人。但我三叔对我好。我爹说,三叔对我们家有恩。那时候我爹说我们家孩子多,自然灾害那年,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是我三叔冒着生命危险钻进大队仓库偷出来五斤粮食,分给了我家三斤。我考大学那年,村上的支书不给我盖章推荐,是我三叔去给他家翻了三亩地才疏通了关系。我三叔喜欢我。我三叔说,他喜欢我懂事,学习好,是个大学生。他那两个儿子,简直没法和我比。这话我三婶子知道了,我的两个堂弟也知道了,他们就对我三叔有意见。也对我有了看法。两个儿子都不孝顺。唉,这个世界上事情就是这样矛盾着,我三叔这么日鬼的一个人,却干不过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孝顺,如今我三叔孤苦伶仃一个人,的确是够可怜的。我爹说,我得好好孝顺孝顺我三叔。我的确也没忘了三叔,我几乎每隔一两年都回去一趟,回去给三叔留点儿钱,买点火腿肠、买箱酒什么的。后来我听说,我拿回去的火腿肠都让三叔送给了我堂弟家的孩子,酒呢,三叔看是好酒不舍得喝,一人一瓶一人一瓶的送给了刘刚和刘铁。这个三叔!我有些生气,我已经三年多没回棉花凹了。说实在的,自从我父母跟着我到市里来之后,我对棉花凹基本没有什么感情了,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了。除了牵挂我三叔,其他的人,我甚至都有些看不上来。在他们身上,我没有看出来农民的本分、纯朴和憨厚,相反,我看到的是狡黠、自私和愚昧。
   这次三叔打电话让我回去,我决定明天回去一趟,无论如何,我得去看看我摔骨折了的三叔,还有让我伤感和烦恼的棉花凹。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我的妻子张悦,她倒是也没有反对,说,去吧,去吧,反正你整天在家里也没有事,晃来晃去的烦人。你去了多待几天才更好呢!
   我和她开玩笑,说,说不准呢,我可能回去就不回来了呢,我告老还乡了!
   我把车开出去,加满了油,又到超市买了一箱火腿肠,一箱青岛啤酒,回来又装了一箱春节时别人送给我的白酒,我又弄了点熟食比如猪耳朵猪肝什么的,准备到那里要是没人管饭,我自己就当野炊了。原来去三叔家,我都是在三叔家里吃饭,我带去买好了的酒菜,或者到那里我去村头商店里现买。我堂弟和堂弟媳对我有意见,他们看我对三叔好,让他们在村上有些难堪,所以他们很少请我去他们家吃饭去。即使请,也就是虚让一下,我也不会去的。原来的时候罗锅要是知道我回去,一定会请我去他家喝酒,可我也不愿意去,他家里太脏太乱了,他娶了个老婆有点智障,到那里我怎么吃得下去?
   备好了明天要带的东西,我洗了个澡,准备好好地睡一觉,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回棉花凹了。一想到回棉花凹,而且这次是我自己开车回去,我竟有点儿莫名的兴奋。但一想到三叔还不知什么样子呢,我的心情又有些沉重。我悄悄把我的私房钱拿出来,那是一张卡,里面是我这两年的稿费,有七八千块钱吧。这笔收入张悦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否则的话,她早就给我掠夺走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在棉花凹的事情。不知道那条小河是不是还是流水潺潺?那条瓜园旁的小路我们可是走过了不知多少遍?还有那个小学,听说已经翻盖成了楼房,我当年可是那里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呢。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皮已经不跳了。
  
   2、
   还没进村,我就看见村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这就是我熟悉的棉花凹呀。我在这里出生并成长了二十年,这就是我的故乡了。时近中午,大街上几乎没有人。我一直开车穿过前街,到后街三叔家门前停下。开车走了四个小时的路程,我有些累,也有些饿了。
   停下车,打开后备箱,我先抱了一箱啤酒进到三叔的院子。我喊三叔,三叔,我回来了。原来的时候,我进院子一喊,三叔就会从堂屋里跑出来,颤巍着双手接东西,说,俺侄儿回来了。俺侄儿回来了。他满脸洋溢着笑,好像一张陈年的老核桃皮。可这次,我没见三叔出来,我只听到堂屋里有三叔的呻吟声,我知道三叔现在应该正躺在床上疼得呻吟哩。我鼻子一酸,有些难过。这时候堂屋里跑出来一个人,过来接我的东西,一边接一边说,回来得挺快哩。我还以为是我的堂弟刘刚或者刘铁呢,一看才知道是我的同学罗锅子刘继银。
   我有些惊喜,说,你怎么在这里?
   罗锅说,等你呀。等了你一晌午了。
   我说,不容易呀,不容易,劳你大驾,我成了领导了。嘿嘿。
   三叔看见我,不呻吟了,拉着我的手,哭了起来。三叔哭得满眼泪花,说,侄儿呀,你三叔快不行了。我安慰他说,三叔,你这是说哪里话!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伤着的哪里?怎么不上医院?
   三叔掀开被单,我看见三叔大腿部绑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上面还有血污。腿肿得老高,三叔哎哟哎哟地喊疼。我说,这是怎么摔的?
   三叔眨巴眨巴眼,扭了头。罗锅凑过来说,怎么摔的,还不是你三叔上房晒麦子,一不留神掉下来,摔成了粉碎性骨折。
   我说,三叔你这么大年纪了你还上房晒麦子?刘刚和刘铁呢?
   我三叔叹口气,说,别提那两个畜生。
   我说,摔成这个样子还不去医院,真想等死呀?不行,我找他俩去,我问问他俩还要不要他爹!我拔腿想去前街,我这两个弟弟太不像话了。
   罗锅把我拦下,说,你的堂弟你不知道?你去也没用,都没在家。
   我说,不在家?去哪里了?
   三叔说,都出门打工去了。家里就你两个弟媳妇在家。
   我说,那打电话,让他们快点回来。我给他们打。
   三叔伸手把我拦住,说,算了。算了。打了也不会回来。
   我说,难道就这样在家等死不成?谁来伺候你?我那两个弟媳妇来给你送饭了吗?三叔说,送。一天送一顿,打发孩子拿两个凉馒头过来。
   一天送两个馒头?我很吃惊,我没想到这两个媳妇竟然混账到这个地步。
   我说,这样也行,你让刘刚和刘铁出钱,我开车送你去医院,我给你雇保姆。你这骨折得动手术,不动手术好不成。
   三叔说,出钱?让他们出钱?那还不如杀了他们呢。
   罗锅也说,要是愿意出钱,啥都好办了。
   我坐在那里,眼泪都掉下来了。什么心呀!我说。狼心狗肺,简直就是!
   这时候三叔在枕头底下摸索,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一个纸包来。我说,三叔这是什么?三叔努努嘴,让罗锅去把堂屋门关了,神秘兮兮地。我说,什么宝贝,这么神秘?
   三叔说,侄儿呀,其实我这次让你回来是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
   我说,需要我帮什么忙你说。
   三叔说,打开,看看。认得不?
   我把纸包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塑料纸,再打开,突然,一个翠绿的烟袋嘴出现在我的眼前。烟袋嘴?这是——我疑惑地问。三叔说,侄儿呀,你看看我这个烟袋嘴,这可是个宝贝。我突然想起来,我听我爹说过,我三叔手里藏有一个宝贝。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三叔跟着我奶奶去走姥娘家,我三叔的姥娘家是县城里的一个大户,据说有一个玉石的烟袋嘴是个传家宝。那次我三叔跟着去,正巧见识了那个烟袋嘴。后来,我三叔跟着我奶奶回来之后,据说她娘家的宝贝就不翼而飞了。这事奇怪。我的舅爷爷就觉得是我奶奶偷走了他的传家宝,我奶奶可真是大冤枉!我爷爷回来后用绳子捆了狠狠审了我三叔,可我三叔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又过了些年,这个烟袋嘴就成了无头案。
   我爹后来说,谁知道呢?反正那次之后,我舅爷爷就和我奶奶断了亲戚关系。那个烟袋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是他自己弄丢了,还是让我三叔给偷来了,不得而知。我爹自己猜测,那个烟袋嘴是我三叔给偷来了。我三叔这个人,从小就调皮捣蛋,日鬼得很!可我三叔一辈子也没承认。这事就弄得玄玄乎乎,云里雾里了。
   我大吃一惊,说,三叔,难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宝贝玉石烟袋嘴?
   三叔不说话,看着我笑了笑。他的小眼睛里又露出了原来的狡黠的目光。罗锅刘继银站在身后,直勾勾地看,也冲我点头。他说,你三叔喊你来就是商量着件事的。昨天你三叔让人捎信喊我来商量,就是想让你回来办办这件事。
   办这件事?想怎么办?我说。
   三叔说,侄儿呀。你看看我这一辈子到了老了沦落成什么样子了?唉,我聪明了一辈子,还不是败在你两个弟弟手里了?我这腿摔坏了,要是不治,恐怕没几天活头了。幸亏我还留了一手,我想把它卖了,我想开了,我下半辈子就指望它了。
   我说,卖了?真的?三叔说,这还有假。罗锅也说,没有别的路子了。
   我说,这玉石到底怎么样?得找专家看看,是不是好东西,能值多少钱?
   我三叔说,我就是这样想的。这玩意儿咱们也不懂,还得找专家看看。看看能值多少钱,别卖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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