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作者: 扰之
时间: 2013-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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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翠花大肚子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因为这事公社计划生育办的找她两趟。 在公社碎石厂拉碎石的车老板栓子对翠花说:你就去医院弄掉吧,要罚,咱家可
摘要:李翠花大肚子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因为这事公社计划生育办的找她两趟。 在公社碎石厂拉碎石的车老板栓子对翠花说:你就去医院弄掉吧,要罚,咱家可没钱。
一
李翠花大肚子已经被人看出来了。
因为这事公社计划生育办的找她两趟。
在公社碎石厂拉碎石的车老板栓子对翠花说:你就去医院弄掉吧,要罚,咱家可没钱。
李翠花天天为这事忧心忡忡。眼看着放了暑假在家玩的两个孩子,还是觉得一个男孩孤单。之后的日子,她天天想办法。她突然想起了多年不见的表姐,就是藏到那里安全,连栓子都找不到。
栓子赶车回来,累得臭死,夜里翻来覆去的,一点没心思摸翠花的奶子。他忽然想起今天见到城里的同学了,搡着睡不着觉的翠花说:再等三天,八月节了,咱不用买肉了,同学说给我一张肉票。你听到了吗?翠花哼哼着,心不在焉。
八月节头一天,翠花没去生产队干活,去赶集。
卖肉的老张看到翠花身怀有孕,就撺掇着:来,翠花,买几斤猪肉吧,孩子出生有奶水。
啊,还买肉呢,等着挨罚吧。
挨罚,也得吃肉啊?来,割点。
翠花真想买肉,咽着口水说:就割五斤,肥的。
肥的贵,连肥带瘦都来点。结果,老张给割了六斤。弄得翠花多掏了八毛钱。
八月节栓子上了半天的工。车一停到生产队,就高高兴兴地拎着五斤猪肉回来了。一边进屋一边喊:翠花,翠花,快看,这猪肉好啊,肥的多。翠花正在炒猪肉芹菜,小碟里已经弄完了拌的凉粉条。哎呦,你高兴啥呀?我昨天都买肉了!
啥?你买肉了?谁让你买的?你没听说我要肉票了吗?你这个败家的老娘们!
翠花一脸委屈,我败家了吗?你有肉票也没跟我说呀?我败家是给你泼米了?是撒面了……啊?啊?
栓子很生气,肉票的肉和买的肉差一半钱呢。就抡起大巴掌,臭娘们,我让你犟嘴,“啪——”就是一耳光。
翠花哭了,拾掇包裹。你打我,打吧,我不愿意天天受你气,不过了。栓子像是不解气,还用拳头擂她。孩子哭着喊着拽着,怎么也拽不住。
翠花拎着包裹跑过老哈河,上了岸,等上了去宁城的班车。
二
翠花是一去不复返。她一直都在表姐家。孩子四岁那年,她想领孩子回家,表姐就是不给她。表姐是国营工,只有一个女儿。把翠花气得跑到那片废墟上。她突然好奇地重温一下旧梦,就迈着闲散幽怨的步子来到那片破瓦房处。那里不知是倒闭的厂房还是学校,现在被铲车铲得乱七八糟,多数是房产开发。春风中,鲜嫩的蒿草冒出幼芽,在那里招手,像是欢迎多年的老朋友。翠花想着那片破屋檐,就慢步来到那里。“扑腾腾”惊飞一帮麻雀,打那边也走来一个人,让翠花惊呆了。
这个男人不是栓子,叫李哲。
这些年,栓子一直在碎石厂往站台拉碎石。一天,一帮社员往火车箱里装碎石,打开车箱,发现里面蜷曲着一个讨饭的,满脸的煤黑。人们把她拖出来,发现是个女的。当时社员好闹,就喊大栓:栓子,快,把她领家去吧,你正好没媳妇。栓子憨憨地笑着,看一眼脏兮兮的女人,呵!真脏。我可不要。
社员们都奚落这个脏女人。栓子说:干啥呀,你们这是——人家本来就是要饭的,不给口吃就算了,干嘛欺负人家啊?
哈哈,大闺女要饭——死心眼子。有的人竟出言不逊。
其实这个女人叫吴丽丽,因父母被打成走资派受了连累,从南方跑出来,踏上了列车,就晃荡到这里。
社员们闹着,对栓子说:你看不惯,就带她回家呀?
栓子挠挠头皮,她要跟我回去,我就带她。吴丽丽像遇到了救星,跟着他就走。栓子就把吴丽丽拉回了家。栓子让孩子管吴丽丽叫姨。栓子找出了自己女人穿的衣服给她换上。她把脸洗干净了,却是个活脱脱水灵灵的大姑娘。闲谈时,栓子了解了吴丽丽的遭遇,问过她婚姻情况,吴丽丽说尚未成婚。她态度明朗,只是下乡时谈过恋爱,现在不知那人哪去了。栓子说:你原来是知青啊?孩子不在时,吴丽丽冲着栓子笑着说:我这样的走资派的女儿,嫁不出去啊。栓子安慰道:你别胡说了。那……嫁给你,你敢要吗?把个栓子说得脸红红的。栓子解劝着说:我是有媳妇的人啊?我已经对不起媳妇了,不能再对不起她。她虽然跑了,但我们还没有离婚,她早晚能回来。
这样,一住就是四年。吴丽丽怨恨地对栓子说:你是死人啊,不懂人家的心?四年了,我都没走,你不愿意娶我?栓子和孩子们对吴丽丽都有了感情。一次,下起大雪,吴丽丽跑到中学去给大女儿送厚棉衣,送咸菜,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孩子的心里能不装着爸爸捡来的妈妈吗?
吴丽丽有时撒娇地往栓子身上靠,想要点温存,栓子就是坐怀不乱。孩子们大了,劝爸爸娶了姨,撵姨去爸爸屋里住,都被栓子阻止了。
栓子说:等等吧,翠花一定会回来。
有时栓子就想,我是不是让吴丽丽给改变了?我当年对翠花这样,翠花不至于跑吧。也不是,我就是这个脾气。不过,打吴丽丽来,我还没有打人。还是她给改的。翠花跑,不能是一个原因,她一定是出去生孩子去了。
吴丽丽在栓子家,不论外面怎么流言蜚语,栓子自觉问心无愧。吴丽丽是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的。
栓子站在村头,挥着手:走吧,走吧,有啥难事再回来找大哥。
林带里静悄悄的,偶尔一阵风吹过,捎来成熟的庄稼的气息。吴丽丽猛地转过身,跑到栓子跟前,一下子就搂住栓子大哭:哥哥,我不想走……
栓子推开她,擦着她脸上的泪,走吧,丽丽,你要想着大哥,就回来看看。
三
那年中秋节,没下车时,天空就乌云密布。后来雷电交加,大雨夹杂着冰雹。
车在客运站外抛锚了。翠花下了大客,用衣服遮着风雨没跑出多远,躲到一个人家的大门洞子底下。天,好黑好黑,一个接一个的雷闪,雨夹杂着小粒的冰雹,一阵紧似一阵地下。雨水中,踉踉跄跄地过来一个黑影,翠花借着闪电一看,是个男的,浑身湿透!没等多想,这人就像醉汉一样,摔倒在翠花的身旁,翠花知道,他肯定是跑到这避雨的。出于仁爱,翠花不得不上前拽他,可能是冻的,他就像是一尊僵尸,一动不动。任凭翠花怎么喊,怎么搡搭,还是不动。翠花四下瞅瞅,五米之外,看不到人影,被雨水淹没了。翠花想离开这里,外面的雨一刻都不停,老天像是和她作对。翠花挓挲着手丫一时没了主意。这里就一两平米那大的地方,她想拖他往里点,自己靠外,抵挡着斜射进来的风雨。当她拖他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他的衣服太湿了,都能拧出水来。他真的冻僵了?会不会冻死?翠花虽然有些害怕,可她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人死啊?
这是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个子也不算高,穿翠花带的衣服,也能穿,翠花就翻他的身,把他的衣服往下脱,上衣、裤子全脱了,把翠花累了一身汗,为了救他,也不顾什么男女了。
衣服换好了,那人依然没醒。这可咋办?翠花更加为难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凡是低处和水沟,都淌满了水。翠花开始敞开怀,把他抱得紧紧的。那人刚刚发出一点微响,翠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的乳峰像两座高山,不由自主的抵压着男人宽大的胸怀,翠花的心剧烈地跳着,等待着他复苏的一刻。
不知这里是一个破厂子或学校,空空荡荡的。破檐顶上滴滴答答地漏了雨。天快黑的时候,那人觉得胸前一股暖流,挣脱了翠花的怀抱,如梦方醒。
我是被雨浇的,你是?哦,是你……是你救了我?他半靠着墙,扶着墙站起来。
翠花忙起身,系衣服扣子。脸上火烧火燎的,浑身在颤栗,连胸前那鼓鼓的双峰都一跳一跳的。她着实是冻坏了,为了抱住他,用尽了全身的热能。何况,后背还得接受顶部的雨淋,下方还伸着两条腿,屁股坐在冰凉带着微湿的地上。
他打了一个寒颤。哆嗦地看着翠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为啥救我呀,我是早晚要死的人啊?
翠花不明白咋回事,忙在包裹里找衣服,我还有一身衣服,你快披上!
你不冷吗?你穿。当他低头的空,瞅见自己,哎呀,你啥时给我换的衣服呀?
你一跑到这,就浑身湿透了,我就给你换了。
哦!他想了想,半天没有言语。
你咋不说话了?
嗯。我是想,我要死的人了,留着钱也没有用。
你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啊?
他忙着去找自己的衣服,翠花拎过湿得能拧出水的衣服说:在这呢!
我是杀人犯,从家逃出来的!
啊?翠花大惊失色,拎起包裹,要跑到风雨中。
你别怕!他一把把她拽到身边,你救了我,我还得报答你呢……
翠花无法挣脱,被他使劲这么一拉,又一次拥到他的怀里!
夜,飕飕的狂风,夹杂着雨,一个劲地下,真是和翠花作对啊!吧嗒,吧嗒,上面开始掉泥。翠花吓得张大嘴巴:你想把我怎样?
那人急忙放手,我……我,脸颊绯红。忙去衣兜里,翻东西。翠花趁他翻东西的空,又要跑。第二次被他拽回!妹子呀,你咋这样?我还没问你是哪的人?跑出去,不得让雨淋死?翠花还是想逃脱,淋死?也比救个杀人犯强!翠花的牙关偷偷地咬得嘎吱吱响,他要对我不利,我就和他拼了!
四
他战栗的手从衣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打洇湿的“大团结”来。
翠花紧张地喘着粗气,不敢正视他。他拿着这些钱,数着,有一千块了,停了下来说:大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什么报答你,这一千块钱,你收下!
翠花回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钱,摇摇头说:我不要,救你,钱我也不要。
他硬是往翠花的手里塞,大姐你别嫌少,这辈子无法报答你了,我是个要死的人,要钱还有啥用?说着说着,一个大老爷们,啼啼哭哭地哽咽起来。
我忘了问你了,你是哪的人?为啥杀人啊?翠花突然发问。
咳!父母头些年被下放到农村,处个对象是个“走资派”的女儿,被那个耀武扬威的人打了。我便怀恨在心。后来,终于熬到云开雾散,我回城了,在凌钢当了一名职工。那天夜里,我稀里糊涂地看他向我扑来。我猛然惊醒,这不是我多年的仇人吗?正好,身边有把剪刀,我拿过来,朝他的喉管猛刺过去。他哼了一声,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我看他没死利索,上去拔出剪刀,又补了十几刀,直到他停止了呼吸……我穿好了衣服,摸摸口袋里的钱鼓鼓的都在,就仓皇而逃。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支吾着,我?……既然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也不瞒你了,我叫李哲。
我是拉碾子沟的,我叫李翠花。
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你是拉碾子沟的?我妹妹就在那里下乡,她叫李英,后来返城了。
他又俯身拿起衣服,掏那打钱,好像不给翠花这辈子也不心安。他举到翠花的怀边,非常诚恳地用温和的带有一点哀求的语气:大姐,你就收下吧。
过半夜,雨才停。两个人一直等到亮天,才互相告别。他说:我也只能穿着你的衣服走了,我的衣服我拎着,将来我要到拉碾子沟看看,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有缘的话,一定去见你!并嘱咐翠花:一个女人,要处处留神!
翠花想,我和你要是有缘,将来有了钱,你要被判刑不死,我一定还你!一千块钱啊!
他啪嗒啪嗒地跳进了泥泞里,翠花和他分道扬镳。
五
翠花想去那个地方走走,突然遇上了李哲。
这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像一杯杯很浓很浓的烈酒,把两个人灌得酩酊大醉。这里比较隐秘,有破门楼挡着,他们跑到一起抱了一下,马上就放手了!两个人,只抱那么一瞬间,就已经感到窒息。她突然伸出手,拽着李哲破夹袄的袖子,来回地抡,又双手对着李哲的胸口咚咚地擂,杏眼睁成大大的问号,大声嚷着:你坏!你真坏!你不是杀人犯吗?翠花觉得自己略显轻浮,退后一步,细细地打量他,滚烫滚烫的脸融化了西天的霞彩,眼里放射出火苗,要把李哲烧焦:你真是个骗子!
翠花故意转过身,装做不理他欲走的样子,李哲也觉得刚来时的冲动,不好意思地拉了一下她的手,你真走啊?我不能骗你,我真是杀人犯!
翠花转过头,甩了他一下手,发出疑问,一个杀人犯,逃跑了三四年,就没人抓?
李哲装作很镇定,严肃得一本正经:你难道盼着我被抓起来吗?翠花忙解释:你看看你,我哪有那个意思呀?我是说,一个杀人犯这多年会逍遥法外?
闹了半天,还是那个意思。
翠花急了,紧地摇头,不是,不是,你别强词夺理!
李哲又抡她一下手,好了,别嚷了,这地方多亏安静,要不然,非让人把我抓去不可。先说说你吧,咋跑这来了?
翠花说,我来这里看看,你呢?
我?我……也来这里看看。真是奇怪了,我们真是有缘分。
你打算去哪?
咳,天天躲着呗。
你不嫌弃,随我去表姐家吧。在那里躲一段时间。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