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獾
作者: 广力童子
时间: 2013-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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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巴名叫杜金文,但村子里早已没有人用名字来叫他了,因为他从一会说话的时候起就有点口吃,十多岁了,嘴里老是嗑吧嗑吧地含混着,所以,大伙儿都叫他卡巴了。时间一长
摘要:卡巴太饿了,可他不敢动仓库的一粒粮食,现在玉米地里被糟蹋的一塌糊涂,知道是獾子干的,所以他要猎獾……
卡巴名叫杜金文,但村子里早已没有人用名字来叫他了,因为他从一会说话的时候起就有点口吃,十多岁了,嘴里老是嗑吧嗑吧地含混着,所以,大伙儿都叫他卡巴了。时间一长,就连家里的父母爷爷也跟着别人喊起卡巴来了。如今,只有妹妹英子一个人叫他哥哥,并且在听到别人把她哥哥叫作“卡巴”的时候,总是摆出一脸很生气的样子,用白眼恨恨地瞪着人家。卡巴比妹妹大六岁,英子差不多是在卡巴的肩背上长大起来的,所以卡巴对妹妹怀着无限的疼爱。
到今年麦子黄熟时,卡巴已经整整十四岁了,但他一直没有去上学,也没有到生产队里参加劳动。直到麦子收割后的一天夜里,生产队长在吃了一笼卡巴家的黄面疙瘩后,才打着饱嗝说:“叫卡巴到生产队里看仓库吧,挣大人一半工分,会餐时一样到食堂里打粥!”从此,卡巴一家五口人,除了妹妹以外,都是劳力了,可还是吃不饱,
据说卡巴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猎人,但里下河地区地处苏北平原,哪里有什么魇野兽,除了一些野鸡和鸟雀之类的小玩意儿,再就是三三两两的野兔了。卡巴听爷爷讲过,过去这地方的野兔简直象跳蚤一样的多呢!随便出去就能打两只回来炖萝卜吃,可如今卡巴一年当中也吃不到一两回兔子肉喽。
卡巴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下过窝弓。窝弓是一种捕猎的机关,那是一根筷子粗细的铁丝,两头磨得尖利无比,还要装上倒勾,再弯成弧形,一端用绳子远远地系在树根上,中间穿上诱饵,再盖上虚土和落叶作伪装。有小兽或大一点的野鸟来觅食,触动机关便立刻就擒。只有黄鼠狼最狡猾,因为它不吃死物,所以不太上当。倒是贪吃的喜鹊常常会上钩。可是一只喜鹊实在没什么分量,肉还老得要命,要不是如今饥荒,卡巴真的懒得动它。早年时,这里的人是不吃喜鹊肉的,打猎的人也不打喜鹊,因为人们都把喜鹊当作报喜的吉祥鸟,舍不得打它,这与没人会骈打燕子是一样的道理。但现在人们肚子饿得叮当作响,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于是也就顾不得喜鹊的吉祥不吉祥了,因为肚子饿是最不吉祥的事情。当然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打到野鸡,不过动作要快,因为田野里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寻食者,比如狗和獾子。
生产队的高声喇叭,在“形势一片大好”中不停地叫喊,除了近段时间提醒人们永远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以外,以前也曾告诉人们,粮食的亩产量好象达到过一万斤以上了。但卡巴他们村里的粮食却不但从来没有这么好的产量,并且还年年减产。不但粮食减产,就连村头和田野里的树木也都被砍光了。卡巴知道那些树木是给小高炉做了燃料了,练出来的铁屎疙瘩都在大队部的土墙下堆着,卡巴有时也去拣一小块来玩玩,但终究兴趣不大,因为在卡巴眼里,那东西远比不上红薯鞭子来得香甜。
卡巴去看管队里的仓库后,真的就在会餐时去食堂里打过粥,可食堂的粥比黄湘河里的水还要清,看不见有几个米粒在跳舞,于是卡巴越来越饿了。不光卡巴饿,所有的人都饿,特别是家里的妹妹,年纪小,任性不懂事,不肯吃猪食一样的饭,眼看着小儿人一天一天地萎靡下去,身子也一天一天地肿起来,把皮肉绷得紧紧的,手上脚上一按一个坑,好久不肯弹起来。这是浮肿病!这么小的孩子得了浮肿病,家里人都担了很重的心事,害怕她会出什么事,可一时又没有办法。卡巴虽然饿,但他不敢动队里的粮食。仓库紧靠河围子,有十几亩的旱地,长的都是玉米,如今玉米都已经结穗了,卡巴每天都是枕着晚风刮来的嫩玉米的甜香味,不停地咽着口水睡过去的。队长关照过,这十几亩玉米是上级来参观的面子,也是全队秋后的口粮,所以要是少掉一根玉米缨子,就剥了卡巴的皮熬汤喝。
于是卡巴很小心,也很尽责地看管着这片玉米,连夜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有一天半夜里,卡巴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玉米地里有“呱嚓……呱嚓……”掰玉米的声音,他不敢睡了,摸摸索索地起来,提了根枣木棍,轻轻地猫腰出来,潜到玉米地里四处找寻看,没有人,但看到有桌面大的一块地方全是断成半截子的玉米杆子,斜啦啦地倒着,地上散散两两地掉着几个棒子,都已经被剥开啃咬过了,不过也还有一些玉米粒留在上面。卡巴知道这不是人干的,只有獾子才会这样干。
獾子是很聪明的动物,有好多品种,这里的獾脸部很尖,嘴巴也很尖,头部有两条白色的竖纹,比狗獾更大,更聪明,也更凶猛。听爷爷讲这种动物通常在河围子挖洞穴居,洞四通八达,至少也有前后两个门,一窝几个住在一起,平时吃田鼠和蝼蛄,秋收的时候出来糟蹋庄稼,还偷鸡。要是有人来,这家伙会悄无声息地躲起来,如果被发现,则会拼死搏斗,毫不退却。这家伙牙齿锋利,头壳坚硬,的确很难对付。但要是捕捉到它,肉味是非常的肥美,而且熬出来的油是治疗烫伤的良药。爷爷曾经打到过一个,是因为獾子来偷鸡时不小心被鸡网缠住,脱身不得,被爷爷用胡叉戳死的,足有三十斤重。用獾子肉烧胡萝卜,在那一段时间里,差不多让家里飘了一个月的的腥香。
现在地里的玉米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知道是獾子干的,这让卡巴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里居然还有獾子,喜的是他知道獾肉鲜美,是难得的好东西,并且,如果给妹妹好好地吃几顿獾肉熬的汤,大概她的身体会有所好转的,所以他决定要捉住这只獾子。
由于玉米受了损害,卡巴把獾子啃咬过的几个破棒子偷偷地拿回了家,但是天亮后得把獾子祸害玉米的事向队长报告。队长倒并没有剥了卡巴的皮熬汤喝。也许他知道卡巴没有獾子肉多,人肉也不一定比獾肉更可口,便只骂了卡巴几句,叫他睡觉醒点儿神,别睡得象个死狗一样,并交给卡巴一面锣,说要是獾子再来便敲锣,可以吓跑它。卡巴接过铜锣,但他并不想把獾子吓跑,因为他饿了,家里的人都饿了,尤其是疼爱的妹妹饿得厉害。这个时候,在他眼里这个獾子不过是生产队里用庄稼养肥了的家畜,就象队里的架子猪一样,到时候了,该宰了吃肉了。
卡巴比同龄人要高一点,虽然很瘦,但力气还是有一点的,第二天,他到处找一种象黄艾的臭草,割回来一大捆,用铡刀切碎,又到牛圈里弄了一大坨牛粪,和着臭草屑做成一片片的薄饼,再把这薄饼烤干,那个味儿呀,直叫过路的人的掩着鼻子骂道:“卡巴,你小子在干什么,熏死人了!”卡巴就象没听到,顾自己在门口的大青石上磨他的胡叉,他把胡叉磨得雪亮,一边磨,一边流着口水。
夜晚,月亮很圆,风吹到人身上很凉快。卡巴穿了一双牛皮筋套筒子,一直护到大腿跟,手里提着胡叉,肩上背着一个黑布袋子,蜷在玉米地里,他不知道獾子什么时候来。獾子的视觉不行,跑得也不快,但听觉很灵敏,有“铜头铁嘴麻杆腿”的称号。等了很久,卡巴腿都麻了,脸上手上也被蚊子咬得发痒,可是獾子还没有来。卡巴还是沉得住气的,他象个碌碡一样,依旧一动也不动地伏着。
突然,一道雪白的手电筒的光柱从仓库那边射过来了,同时听到了队长的喊声,没奈何,卡巴只好朝队长迎上去。卡巴看到队长的肩上也扛着一把胡叉,还比他的那把长,柄儿也粗,便吃惊地问道:“队……队长,你……你来干……啥?”
“我出来看看,地里有獾,我不放心。”队长含糊地答道,看到卡巴手里的胡叉,又问:“怎么,你也提着个胡叉,想捉住这畜生?”
卡巴有点难为情地笑笑,说:“我觉着光……光靠铜锣吓……它也不是办法,那……那样我……我不是睡不成觉……觉了,要……要……要是能捉了它……它就省事了。”他心里有点虚,所以说话越发地结巴了。
队长把胡叉往地上一插,空出手来拍拍卡巴的肩膀:“我也觉得光用铜锣不是办法,那好,今天咱俩一起守着,合力把这畜生捉起来吃它的肉!”
于是两个人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重新伏下身来,等待獾子来掰玉米。
又过了许久,卡巴又冷又困,几乎要睡着了,突然传来了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卡巴一下子来了精神,睁开眼睛努力地寻找,只见一个黑影象小猪一般大,慢慢的过来了,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卡巴握紧了胡叉。不错,就是它,獾子!
獾子来到一个玉米杆面前,突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它站了起来,象一个人一样地站了起来,伸出两只前爪,抱住一根玉米杆子一阵子摇,然后又象人一样一个一个地掰玉米棒子,怪不得老人说獾子迷幻人,原来它能够短时间直立起来。卡巴知道机会来了,因为獾子的背毛好象泥鳅一样的滑,可当他站立起来的时候,就会露出柔软的腹部。卡巴攒足了劲,用胡叉对准了獾子的肚皮狠力地刺去,只听得噗啮一声,伴随着瘆人的惨叫声,一股腥臭的液体溅了卡巴一头脸。
卡巴的脸上溅了血,心里没有防备,手不由得往后缩了一缩,却不想那獾子趁着这个当儿很及时地挣脱了胡叉,奋力地往回逃去,正好碰上从另一边赶过来的队长,顺手一叉就把獾子叉翻在地,又用脚蹋住头部,用胡叉接连地戳了几下,那獾子哀叫几声,便不会动弹了。
卡巴爬起身来,一边用手摸着脸一边说:“队长,幸好……幸好你来得及时,要不准让这……这畜生给跑……跑……跑了!”
“就是,你太不用力了,连个獾子都叉不住!”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将胡叉穿透獾身,把叉柄扛在肩上往在路上走去。
卡巴赶上去,拉住队长说:“队长,我帮你一起捉到了獾子,你分我一些吧,我妹妹身子肿得很哪!”这一句卡巴说得很干脆。
队长甩脱卡巴的手,含混地说:“等明天再说吧。你快回仓库去,不要到处乱跑了,要是仓库有什么闪失,小心我真剥你的皮!”
卡巴捡回那只装着臭草饼的布袋子,提着胡叉回到仓库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就爬到床上去睡了,这一个晚上他睡得很踏实,并且还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妹妹穿着小花衣在村口路来来回回地跑,两只小小的麻花辫子在跑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真好看!
第二天,卡巴早早地从仓库里回来,顾不及回家吃早饭,就直奔队长家里来。队长正蹲在家门口的墙根脚下抽烟,卡巴红着脸忙不迭地问道:“队长,那……那獾呢,弄出……出来……了没有,给我拿……拿一点去。”
队长见了卡巴,阴着脸说:“还獾子呢,别提了,昨夜里我从地里回来,扛着那獾从大队部边上走过,恰好碰上工作队散了会出来,被他们撞见了,嚷着非要炖獾子肉吃夜宵,这下可好,一个獾子连毛都没剩下一根,你还想弄一点,做梦吧你!”
“队……队长,你……你……你别吹牛皮了,那有这……这般凑巧的……事,我不要多,我只要一……一……一个腿,回……去好给英子熬……熬……熬汤喝,她都饿得躺倒了哩!”卡巴心里很着急,说话就越说不出来。
“你小子咋还不相信呢,我这么大人还骗你不成,我还没地方出气哪!”队长把舌头舔了一下粘在嘴唇上的烟沫子,“呸”地一声。
正巧队长老婆从屋子里出来倒水,见着卡巴便说道:“卡巴,你叔没骗你,真让工作队里人给吃了,真真晦气得没话说,你快回去吧,站在这里也逼不出獾子肉来。”
卡巴听得队长夫妇一唱一和,肚子里的牛劲便上来了,梗起脖子来道:“什……什么工……工……工作队,那有这……这……这般凑巧的事,工作队开……开……开……开会……会开到半夜里,这么大……大个獾子连口汤……汤都没剩下,骗哪……哪个鬼!”
队长见卡巴与他顶牛,立刻便拉下脸来喝道:“你这死卡巴大清早存心要来寻晦气是不是?去管好你的仓库吧,工作队开会开到什么时候还轮不上你管嘞!”说完,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转身进了屋。队长老婆趁势骂道:“死卡巴,给脸不要脸,活该!”说着也跟着进了屋,“碰”一声把门关上了,把卡巴一个人顶在了门外。
卡巴碰了一鼻子灰,心里窝足了火,他把两只拳头捏得紧紧地,真起一脚把那肩该死的门给踹了,但终于没有踹,因为在窝火之余,他知道即使把门踹了,不但也一样得不到獾子肉,并且还很可能把管仓库的事也泡了汤,这样的傻事决不能做,只好愤愤地朝那门吐一口唾沫,垂头丧气地回家去。
进得家门,大人们都已出去了,只有妹妹英子一个人软软地躺在板床上,肚子明显地向上鼓着,见到卡巴进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卡巴抢上一步把妹妹按住,不让她起来,低低地喊了一声:“英子!”英子用大大的眼睛望着哥哥,无力地说道:“哥,我饿……”卡巴听着妹妹细弱的声音,心里直如针刺一般地痛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突然下了决定似地说:“英子,好好躺着,今天哥一定给你找吃的东西回来。”说完,替妹妹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便忍着眼泪到灶间去了。
锅里还留着一碗稀薄的菜叶面糊汤,卡巴端起来,也不用筷子,只把碗在嘴上转了一圈,便把那汤喝下去了,放下碗,用手摸了一把嘴,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咕嘟咕嘟地一气喝下去,带上门出去了。
从家里出来,卡巴心里懊丧极了,晦气极了,他悔恨自己没有死命抵住胡叉,使得几乎到手的獾子被队长白白捡去了,还无缘无故地吃了一顿闭门羹。路过大队部时,看到工作队的人在里面说话,真怀疑他们正在讨论昨晚上的獾子肉的滋味哩!但又不好去问,工作队的人都是外乡里来的,不但不熟悉,还一个个都象个官老爷,大队里的干部见着他们还低三下四的,卡巴看到他们自然更胆怯,只能将怨毒的目光盯着大队部的屋子,好象要用目光把那屋子推倒,将该死的工作队全都压死在里面。可转念又想:谁知道那獾是不是真给工作队的人吃了呢,十有八九却是被队长找个借口给独吞了,他不是说工作队的事轮不上我管么,他算准了我不敢去向工作队打听的,他手里还捏着我的差事哩!卡巴无可奈何地顾自想着,糊里糊涂地又回去了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