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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善良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1-19 阅读: 51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吴美芳在里边服刑不觉已是一年,监狱里的春节也是春节,犯人们也要欢度一下,要会餐,要张灯结彩,还要演出犯人们自己编排的节目,分给吴美芳的任务却是去帮厨


   吴美芳在里边服刑不觉已是一年,监狱里的春节也是春节,犯人们也要欢度一下,要会餐,要张灯结彩,还要演出犯人们自己编排的节目,分给吴美芳的任务却是去帮厨,去包饺子,另外几个帮厨的女犯人是有说有笑,而吴美芳却突然落下泪来。
   “别哭,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到时候也许还能赶上你儿子的婚礼。”
   旁边的一个女犯人对吴美芳说。
   吴美芳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打湿了手里正在包的饺子。
   “再哭你那饺子都咸得不能吃了。”
   旁边的另一个女犯人说哭有什么用?做人要硬气一些。
   吴美芳再也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饺子,掉过脸,开始嚎啕大哭。
   二
   去年冬天,虽然一年都没下雪,但在吴美芳的心里却是最寒冷的一年。八月到十二月,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吴美芳再伤心也不得不接受那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大儿子翔宝为救马来亚的儿子把自己的一条命丢掉的事实。吴美芳的男人刘大宝,要吴美芳想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翔宝的死实际上是替他们两个减轻了负担,“两个儿子现在只剩下飞宝一个,负担还不是减轻了一半?”不但如此,坏事变好事,如果真能向马来亚索要三十万赔偿,那套房子的钱也就有了。“我儿子的一条命换一套房也值!”刘大宝说。
   吴美芳两眼睁老大,当即骂出口:“刘大宝你吃屎啊,居然能说出这种屁话!”
   “好好好!”刘大宝说吃屎归吃屎,但这事可不能便宜了马来亚。
   “谁说要便宜他?”吴美芳说那是我儿子的一条命!
   “明白这个就好。”刘大宝说咱们翔宝本该活七十年、八十年,谁想他活了十五年就走到头了,这十五年你容易还是我容易,咱们把多少钱都花在他身上了,现在就像是竹篮子打水。刘大宝停停,喉节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然后一句话才重重说出口:“就是打不上水,也不能把竹篮子丢了!”四个月来,刘大宝一直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又上网又查报纸,刘大宝现在心里有了数,出了这种事,马来亚那边最少也得给三十万赔偿。
   那天,刘大宝说是要陪吴美芳出去散散心,硬拉上吴美芳去看了一回房子。房子在大正街靠近二纺那一带,属棚户改造,好不到哪里。但站在这里往远看可以看到北边的竹家山,还有山下那条日见窄细的平江。往下看,是大正街,街上热闹的很,既有菜市场,又有超市,买东西倒是方便,住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天天到下边超市去买处理货,超市总是隔三差五在快下班的时候处理掉一些过期食品,面包、蔬菜、肉类什么都有。除了离超市近这一大好处外,刘大宝拍拍阳台栏杆对吴美芳说这个阳台整天都能见太阳又是一大好处,我们农科所有的是种子,到时候在阳台上种七八盆蔬菜,不用花钱天天都有新鲜蔬菜可以吃。
   吴美芳良久说出一句话:“住在这里,天天让我想儿子,我早死也算!”
   刘大宝说:“你就当没生他。”
   吴美芳叫起来,“生他的时候你当然不痛!”
   刘大宝闭住嘴巴,心里说,女人生孩子男人当然不痛。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一时无语,好一阵子刘大宝又指着南边让吴美芳看,南边是二纺,紧挨着二纺是那一大片苏联楼,那苏联楼的岁数恐怕要比吴美芳都大,现在也要拆了,住户在秋天的时候都已经陆续搬走了,门窗都已被人卸掉,房顶上那个大水箱的盖子打开着,有七八只鸽子在上边落着。
   “可惜那大水箱搬不下来,搬下来做个储藏室倒不错,能放许多东西。”刘大宝说。
   吴美芳把脸转向那边,房顶上的那个大水箱真是不小,像间小房子。
   “美芳你再看那边,我们农科所的那栋楼据说也要拆了重盖。”刘大宝又住北指了指,农科所就在大正偏街,马来亚的水产店也在这条街上。
   “那家伙明天晚上想请咱们吃辣火锅嘎鱼。”刘大宝说。
   “我不去。”吴美芳说。
   “你不去他未必就能省下。”刘大宝说。
   “别说吃饭,说能给咱们多少赔偿吧。”吴美芳说。
   三
   马来亚这天订的饭店就在平江边上,饭店老板是马来亚的同乡,在那里吃饭,马来亚可以多打一些折。晚上的饭局刘大宝一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却比往日早得多,进门怒气冲冲,换鞋的时候弄出很大动静,“卟嗵”一只,“卟嗵”又一只,然后一头钻进连一平米都不到的卫生间。刘大宝在里边一边小便一边说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难道就值他妈四万!简直是笑话!想不到马来亚这家伙打这种潲水主意!
   正在收拾厨房的吴美芳当即吃一惊,“怎么说?”
   刘大宝的火儿一下子就冲了上来,“马来亚只想给四万。”
   “那是我儿子的一条命!又不是别个什么可以随手就捞到的东西。”吴美芳说。
   “说来说去还不怨你,让翔宝下去救人,现在这社会,别说江里,就是井里掉一个人下去,围一大堆人在那里看也不会有人下去搭一把手!偏你心里记着马来亚是你的师兄!”
   “臭马来亚!”吴美芳一屁股坐下来,胸口那里已是一片波澜起伏。
   刘大宝摇摇暖瓶,“他不说四万我这三十万还不好说出口,他既然敢把四万说出口,这三十万我跟他要定了,一分也不能少!”
   “我翔宝在红领巾歌唱团唱那么好歌,谁见了不说是当明星的料子,要是当了明星,拍一个电影要多少钱。”吴美芳说就这个臭马来亚,还有资格当我的师兄。
   刘大宝把暖瓶往桌上一顿:“不说别的,养一个儿子,只说喝奶粉,一个月三大筒是多少钱?还不说当爸当妈的夜夜起来点灯熬油。”
   吴美芳说:“再加一笔雇保姆的钱在里边,他知道不知道现在雇一个保姆要多少钱?”
   “那我妈就是保姆啦?”刘大宝说。
   “当然是,翔宝给你妈一看就是五年,你妈不是保姆又是什么?再说保姆也是人做的,我现在还不是天天给人做保姆?你看看我这双手。”吴美芳把自己的一双手伸出来,手上贴了不少白胶布,下岗以来,吴美芳试着做过许多的事,卖过玉米,还开过一年多电梯,但后来她还是选定了做保姆,做保姆虽然辛苦,但相对也挣得多,从早上一进人家门就不停地洗洗涮涮,又是做粥,又是做汤,那一大堆屎尿布永远是你的,这一堆还没干,那一堆又堆在了那里。还要给小孩儿洗澡,又怕把小孩儿屁股给沤了,洗一次要拍一次粉,粉拍多了,这家的男主人那一次居然还问,一大盒粉怎么转眼就没了?吴美芳那天也没好气,说是我吃了!香喷喷的好吃!那家男主人是报社的,脑袋比一般人好使,再说现在保姆不好找,一般人谁敢得罪保姆,那男主人笑一笑,马上把问题扯到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就是闻不得痱子粉的味道,是过敏,鼻子不舒服,鼻子一不舒服晚上就睡不着觉。他还和吴美芳开了一个玩笑,说吴美芳果真会吃痱子粉他那里马上就去给吴美芳申请基尼斯。
   “马来亚这家伙简直是开他妈国际玩笑!”刘大宝说。
   吴美芳拿支笔过来,又找了张纸,两口子又重新算了一下,一项一项加过来,再一项一项加过去,加得让人有点头大,刘大宝拍拍桌子对吴美芳说,“根本就不用再加来加去,现在出车祸丢条人命都得三十万,咱这事说到天边也不能和出车祸一个价,咱们得跟他要四十万!”刘大宝停停,又说:“不过,你说马来亚到什么地方去找四十万?”
   “你怎么不说说咱们到什么地方去再找个漂亮儿子回来?”吴美芳说。
   刘大宝说:“对,钱可以到处去找,儿子到什么地方去找?”
   刘大宝去了厨房,开煤气烧水。
   “就跟他要四十万!”刘大宝在厨房里说。
   四
   这天晚上,刘大宝和吴美芳都有些失眠,刘大宝和吴美芳现在睡觉都很轻,心里一有事就更睡不着,两个人翻过来翻过去,翻过去翻过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横竖睡不着,刘大宝坐起来抽了好一阵子烟,外边不觉天已大亮,下边的25路公共汽车喇叭已经响成了一片,远处江上的汽笛也一声一声传过来。飞宝上学之前要吃早饭,吴美芳干脆不再睡,披头散发起来去做饭,厨房小,碰东碰西,叮叮光光,煮了粥,热了馒头,打发飞宝吃了去上学。看看墙上的那块饭碗大的电子表,吴美芳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便忙着又去洗脸梳头,此刻突然有人在外边敲门。
   刘大宝一步跨出卫生间,一边系裤子一边开了门。
   站在外边的是刘大宝的父亲母亲。
   “好家伙!”刘大宝说,“你俩儿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么早?赶头趟车?”
   “头趟车人少,我们就来了。”刘大宝的父亲说。
   按照惯例,年年过年都是刘大宝先把过年的东西往乡下父母那里送一回,然后再回来过年,今年不一样了,刘大宝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做父母的在乡下待不住,把家里的一摊子留给刘大宝的姐姐,他们就来了。刘大宝的母亲一进门又是老泪横流,对刘大宝的说要是我翔宝在,早就会跑过来问我长问我短,刘大宝的父亲一进门就忙着找地方去挂他的腊肉,在阳台上说要是翔宝在,还用我踩着凳子够这个高。
   吴美芳忙把刘大宝一把拉到另一间屋关上门说话:“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来。”刘大宝小声说。
   “是不是要住在这里?”
   刘大宝说,“笑话,还能住到天上!还不是为了你,怕你今年过年难过他们才来。”
   吴美芳说过年还早呢,两间房怎么住?
   刘大宝说我爸妈也是好意,挤一挤还不冷清。
   吴美芳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心烦,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
   刘大宝不愿让吴美芳为这事生气,把话放软了,“不就是早来了几天,过年还是人多的好,再说那是我爸妈,我爸妈是想孙子想得颠三倒四才这么早来了。”
   吴美芳不好再说什么,“那就算了,让他们住到初五。”
   刘大宝叫了起来,“他们把东西都带到这边,初五你就让他们走,剩下的年让他们回去怎么过?跟谁过?
   吴美芳说到时候可不要说我不侍候,我做事那家只给我放五天假,过了初五我就得去对付那一大堆屎尿布,嫁你这种男人,我来例假两只手都得冷水里来冷水里去。
   刘大宝忍不住笑起来,小声说有例假就有希望,不妨再生一个,我一搞一个准。看吴美芳的脸色不对,马上把话题一转,说笑话归笑话,就连那五天也不要你做事,有我妈呢,你好不容易在家里休息五天,你就摆开谱好好休息,现在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咱们明天就去找马来亚。
   “最少也得这个数儿!”刘大宝伸出四个手指。
   五
   马来亚这几年一直在搞水产品,和小舅子两个人早起晚睡,身上的鱼腥味走到哪臭到哪。连马来亚的大儿子马勇去上学,同学们都不愿和他坐一起,都嚷腥臭,老师来家访,说你们做家长的是怎么搞的?学生个人卫生是要注意的。马来亚的小店西边是一家小澡堂,再过去,就是“棒哥鸭脖店”,吴美芳和马来亚的师傅国字脸就在那家鸭脖店做事,再过去,是“老正泰”,再过去,又是一家卖粽子的,街不宽,两边又都是做买卖的,再过十多天就要过年,这里到处是人。吴美芳随刘大宝去找马来亚,马来亚正在帮顾客挑螃蟹,卖水产真是没什么好,又累人又腥臭,马来亚早想不做这一行了,但让他改行去做别的他又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一直做到现在。
   马来亚大老远看到吴美芳和刘大宝了,站起来招手,“里边,里边。”
   站在一边买蟹的顾客说,“把那一只拿出来,把那一只拿出来,那是不是只死蟹?听说死蟹都会在你们手里动来动去,我可不要死蟹。”
   “请便,请便。”马来亚说你自己挑,出门死了不能算我的。
   “夹不夹?”这个顾客说。
   “你吃它还怕它夹。”马来亚说,把一把椅子给吴美芳“吱”地推过来。
   吴美芳坐了下来,椅子旁边是那张桌子,桌子上是一台秤,台秤脏哩叭叽,马来亚平时就坐在这张桌子边给客人过秤收钱,钱放在桌子的两个抽屉里。从他这里找出的钱都有一股腥臭味。马来亚的店不大,地上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方形塑料盆,里边是各种的鱼,鱼身上都压着些冰块,这样鱼就不容易早早坏掉,当地是放鱼的盆,两边又都是各种干货,鱼干虾干什么的,腥不腥臭不臭的。马来亚和吴美芳原先都在农机上班,厂子不景气,他们脑子活络,都早早提前内退,还拿到一笔钱,刚退那几年,马来亚没了事做就帮着一个朋友跑水货,后来就入了这个行,知道去什么地方接货,去什么地方弄冰,知道什么时候什么饭店会要什么鱼,哪怕是一条,马来亚也会骑着车子马上给送去。马来亚还常常把卖不掉的烂鱼烂虾拿来送吴美芳,刘大宝又最喜欢用这些臭鱼烂虾下酒,有时候马来亚还会和刘大宝在一起喝几盅,关系处的要比一般人好,要不是这样,吴美芳那天也不会要儿子下水去救马来亚的儿子。
   吴美芳坐下来,看马来亚跳过来给顾客找钱,抽屉里,乱糟糟都是零钱。
   “你来我心里就不打鼓了。”马来亚笑着对吴美芳说我马上就给你去取。
   “取什么?吴美芳说。
   “取那四万,大宝昨天没喝多吧?”马来亚说。
   “当然没喝多?”刘大宝在一边把话接过来,“再滥喝还对得起我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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