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奴归处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3-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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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启光号在海上前行。 这是一艘由上海驶往香港的油轮,上面乘着上海各大名流望族,他们在起伏的海面上跌跌荡荡,早没有了往日繁华的笑容。他们看着外面苍茫
一
启光号在海上前行。
这是一艘由上海驶往香港的油轮,上面乘着上海各大名流望族,他们在起伏的海面上跌跌荡荡,早没有了往日繁华的笑容。他们看着外面苍茫无比的大海,这黑色的被大风涌动的海,仿佛正蓄积力量等待一次喷发。这海底将膨胀着爆炸。
没有海鸟。太阳被阴云密布的天彻底掩盖。只有风,一阵阵如席天幕地的风推移着灰色而坚硬的铅云在轮船的上面,前面,左面,在轮船的四周移动。这些是充满怨气的鬼,是魂,此刻在风的促使下疯狂地钻进船舱,钻进各个房间,又可能已经钻进了机械房,附着在发动机的齿轮上,啃噬着冰凉的零件。这些鬼魂要把这艘轮船破坏,把它拖进万丈的深海里,让它以及上面的这些人,在海水的腐蚀中慢慢消亡掉。
这时雨又来了。从阴暗的天上如亿万支锐利的戟,齐刷刷地疾驰朝轮船奔来。硕大地雨点砸在轮船的甲板上,发出一团破裂声,溅起的水像是玻璃碎片四散纷飞。
没有人还在甲板上,也没人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上官静夷也回到302号房间,从舷窗处平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象。这简直就是另一场战争。上官静夷脱下大衣,在有暖气的房间里是用不着穿黑呢大衣的。可就是在挂这件大衣时,上官静夷的思绪却又被它牵制住了。对过去的事物她仿佛有种无法言及的怅然。报架上挂了几本上海名媛的杂志,它们在阴暗的光线下如同蒙上一层灰。上官静夷取下一本来,是一年前的刊物,封面早就发黄褪色,上面这位摩登女郎穿着一袭大红锦缎抹胸礼服,摆着撩人的姿态,脸上露出一丝不羁的笑。她是在怎样的心境下让照相师拍下这张照片呢。上官静夷心里想着。
上官静夷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王开照相馆时那个英俊照相师如何为她拍照,然后放在橱窗里展览。不久以后又出现在《良友》杂志上。这是一本前卫的女明星杂志,几乎刚出道的人都盼望着能登上这本杂志。于是她把手挎包交给孟司令,自己跟着那位照相师轻盈地走进棚子里。照相师调好相机,不断地让上官静夷摆出各种美丽姿态,最后确定了双方都最满意的一个。这个姿势不仅把上官静夷的体形展示得几近完美,并且让她的那双透亮的眼睛发出了耀眼的光。就在镁光灯闪烁地那一瞬间,上官静夷眼前猛地撞来一片刺眼的白光,而后就看到满天的星无比粲然,它们在自己的身边飞动着,旋转着,上官静夷就仿佛也飘了起来,一直往上飘着,就再没有下来了。现在手里这本杂志封面上的女郎,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无处归依呢。或许她也在这艘轮船上,在某个一样的房间里,正看着自己的封面照心绪浮沉。上官静夷忽然发现自己和这本蒙尘的杂志多么的相像,在这时代巨大地浪潮里,都退到了边缘地带,当卸下自己的华丽粉妆后,无非是个空洞的壳。一个充满莫大寂寞的壳。
轮船发出吼天的声音,巨大的烟筒里喷出厚厚地浓烟,但在急促的风雨中,很快就被肆意扯碎。轮船又加大了马力。在这场暴风雨中它有些力不从心,那些高高涌来的浪如同一堵堵坚实的墙,被轮船钢皮的船头凶猛地穿过,这面墙被捅开一个大大的口子,轮船便在中间不断穿梭着。但是墙越来越多,每次的撞击都让船身发出震动。船长真担心这艘船在没有到达香港之前,就会被巨浪打烂,所有人命丧深海。
身后的大陆已经看不见了。那里是此次航行的起点,那里是上海。此时正在硝烟弥漫中残喘。被日军轰炸后的城市面目全非,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没有熄灭的大火在燃烧着,它们继续着毁坏。随处可以看见逃命的人,也听得见不断发出的哀嚎与尖叫。这是一座疯城。疯的建筑,疯的树木,疯的天以及疯的人。一切都是疯的。此时的上海城如同沸滚的油在自我耗费着。“嗡”地一声,一架敌机俯冲过来,地面上立刻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一颗炮弹投掷到黄浦江的码头上,把堤岸炸了个巨大缺口,飞射来的石块打在船身上,如同撞着一只丧钟。船长焦急地看着乘客登船,这批乘客不是一般人,他们的身份即使在战乱中也不容小视。船长透过驾驶室宽大的玻璃看着下面的人,像黑色的蚂蚁挤在梯子上,摇晃着慢慢朝甲板走来。刚才的爆炸让他们无比惊慌,太太小姐们已全然顾不上往日的矜持,抓起旗袍边角高高扯起,又拧着一只大箱子,靠着一双漂亮高跟鞋,跌上了船。
不能再等了。船长对自己的大副说。现在离轮船出发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刚刚结束轰炸是个明确的警告,如果再不起航,也许下一轮轰炸就从自己的轮船开始。听我命令,收锚起航。船长望着外面还在登船的人,决然地说。轮船终于开动。在一阵浩大的汽笛声中,朝着黑色的大海驶去。刚才那些还在登船的人在抽回梯子的时候,统统掉到海水里。码头上还在排队登船的人,也因为船的启动而一阵骚乱,奋力地向前涌来,把前面的人一个个挤下了海。这一幕是船长不愿看到的,但在这个战乱的时代,死掉一些人是永远无法避免的。于是他看着外面如深渊般的大海,说,全速前进。
二
上官静夷已经有些记不清那个早晨了,现在想起只觉得像是朝被哈过气的玻璃上看物。那是一个怎样的早晨呢。上官静夷从女子学校的花廊下走着,初夏的阳光明媚透彻,把碎影全打在她的身上。上官静夷抬头看上面的藤类植物,她觉得眼前有无数明晃晃地光点在闪烁。走到校门口时,上官静夷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横在外面,前后站着几个兵。这时车门开了,走出一个军官,笔直地立在上官静夷的面前。上官静夷心里只是一惊,脚步却不曾移动。她看着这位军官硬朗的脸。军官说,上官小姐吗。是我。我是上海第八军的李副官,本军孟司令想请上官小姐府上一叙。
上官静夷不知道谁是孟司令,她还在想着谁是孟司令时,李副官却把后排车门打开,然后说,请。上官静夷就坐上了车。车窗外面的老房子在拼命地向后跑去,快得已经辨不清斑驳的白墙和无数暗红色的门窗,天空中交叉纵横的电线仿佛在打着旋,上官静夷看见雪花膏的广告牌一下就过去了,又刚看见几个女明星的海报,只是一闪,就没有了。上官静夷觉得多么有趣,这是她第一次坐上小汽车。这还是一辆司令的车。
汽车驶进了一座漂亮的洋房。外面的圆形喷泉正在呼呼呼地吐着水线,那些水线在这个早晨透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洋房的凹月形汉白玉台阶深深地向大门里面吃了进去,而二楼宽大的弧形阳台却奋力地朝外伸张,好像孕妇鼓起的肚子。这种构造的对比让上官静夷觉得眼前的建筑已经不是自己家巷子的矮脚房了。这是司令府。李副官为上官静夷开了车门,说,下车吧,上官小姐。
上官静夷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才听见有人喊:司令到。接着就有人十分有力地说:敬礼。上官静夷赶紧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用手拭去嘴角上因慌张而沾上的咖啡渍。上官静夷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上慢慢走来。上官静夷惊讶于他的瘦削,好像刀切出一样。一副金边眼镜衬出了淡淡的书卷气,略微苍白的脸显出有些倦乏。这些都让上官静夷无法相信他是位司令。司令穿着很整齐的军装,手里戴着白手套,脚下蹬着一双皮靴。当他来到客厅时,就对身旁的李副官说,让他们都下去吧,不要吓着上官小姐。李副官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出去了,转过头对上官静夷说,上官小姐,这位是我们的孟司令。上官静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孟司令。
孟司令喜爱电影,与当下的电影明星都认识,并且对他们的表演有着不俗的见解。他曾趁着一次军方的记者招待会,向各报记者谈了谈对电影的看法,于是第二天头版上便登出了这件事,经记者的大肆渲染后,让电影意外的成了招待会的主题,从此电影界便称孟司令是上海的“电影司令”。以后只要与电影有关的活动几乎少不了这位“电影司令”,他的评论也对这部电影的命运起着不小的作用。
孟司令是在上个月受邀参加女子学校的话剧表演时认识上官静夷的。女子学校的章校长亲自来府上送邀请函,李副官说,话剧也是电影吗。章校长有些局促了。司令恐怕没有空。孟司令却从楼上下来,说,都是表演,看看也行。演员是些什么人。章校长就说,都是本校学生。好。孟司令说。
表演结束后,孟司令问章校长,台上那位演小妾的学生叫什么名字。章校长说,她叫上官静夷。
孟司令后来对外界说,要是当时拒绝了这台话剧,就遇不着自己的新太太,这是天意。上官静夷却笑着对他说,达令,不是天意,是孽债。
李副官开车把上官静夷送回了家,在经过那座漂亮喷泉时,上官静夷确信自己听见司令府传来了尖细的女声“蔷薇蔷薇处处开”,她知道那是“百乐门”的曲子。
上官静夷的家在李家弄堂,这是上海低层人住的地方。一进巷口就看见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排列着,歪歪斜斜像醉鬼的脚步。上官静夷多讨厌这个地方呀。但今天不。今天上官静夷几乎在巷子跳着,把身上的蓝色学生裙扬起,如同一阵欢快的波浪。孟司令称赞她有表演才华,答应后天带她去片场,让她做一个电影的女主角。
上官静夷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正在晒咸菜的母亲突然停住,说,司令,你怎么认识司令。上官静夷就把经过告诉了母亲,母亲脸被吓得发白,说,天呀,怎么办。你不能和这种人有来往的。人家是司令,司令呀。上官静夷用手绞着头发,斜睨着母亲,说,司令也是人,要吃了你?我就要去,多好的机会,绝不能丢!母亲还要说什么,上官静夷不耐烦,一溜烟跑进了屋。屋里都是陈旧的味道,是破败的气息,唯有自己床头上贴满的明星画报是时尚的标记。上官静夷早过腻了这种穷生活,她正是青春少女,心里怀着多么美丽的梦呀,可是一看到家,看到李家弄堂,她就觉得自己连把梦做下去的心都没了。母亲走进屋里,眼里流着泪,说,静夷,你不要去。我们是不能和这种大人物沾上边的,我们惹不起。上官静夷有些生气,可看到母亲流着泪,心里一软,就说,不要紧,我只是去看看片场,我还没看过呢,看了就行。
这天李家弄堂的天空十分蓝,没有一片云,却蓝得有些空茫,有些深邃。母亲又把咸菜搭在铁丝上,她也看着天,嘴里念着什么,念了一会就停下坐在台阶上。树上鸟叫蝉鸣,早把她的心吹远了。
去片场的那天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水柔柔洒在地上,如同从地里生出了细草。孟司令的小汽车已经停在李家弄堂的巷口。上官静夷还在为穿什么裙子发愁,她真该发愁的。这样的穷家庭又能为她办置怎样漂亮的衣裙呢。母亲又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只手紧紧贴着,已渗出了汗。她心里感到很恐慌,又十分茫然,女儿与司令认识了,又被邀请去片场,这是该高兴吗。她高兴不起来。李副官催了两次,说司令正等着。这让她心里更加混乱。她不想让女儿去,可是司令的汽车就在巷口。要是女人真去了,这一去将发生什么呢。她当然从许多人口里听到,有权有势的人如何骗取女人,被骗后的女人就跳了黄浦江。静夷也会跳黄浦江吗。她突然有这种想法,仿佛已经看见女儿的尸体浮在江面上了。她猛地把头埋进两手间,不再想下去。
上官静夷终于选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这是去年上官静夷十六岁时的生日礼物,算得上离现在最近的衣服了。
上官静夷钻进了汽车的后排,李副官就把车门“砰”的一下关上,母亲心里蓦地惊了一次,努力从关上的车窗上去找女儿,女儿把脸贴着玻璃窗向她摇手,又冲她笑了笑,如同一幅僵硬的版画。她还没来得及记住刚才女儿的笑,车就开走了,后面飞起一阵水雾。
三
车上没有孟司令,今天也不去片场。这是上官静夷上车之后才知道。李副官说司令要送件小礼物给她,这让上官静夷完全来不及为司令的食言失望。上官静夷坐在后座柔软的垫子上,心里在猜想司令会送她什么呢。她已经想到了时下讨女孩子的东西无非是丝巾,雪花膏,还有就是栗子蛋糕和芝士鸡丝焗面,外加几个曲奇小饼干,但上官静夷却从来没有得到过,那将花掉母亲十几个银元。要是其中一样也满足了。她在心里说着。
汽车在西伯利亚皮货店门口停下了。李副官为上官静夷开了车门。上官静夷站在皮货店的旋转门外,有些眩晕,因为她从宽大的落地玻璃里看到一件雪貂绒大衣金色扣子上折射过来的阳光,是多么贵气逼人。她又觉得有些可笑,夏天里怎么还挂冬天的衣服。她想着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地随李副官走了进去。她立刻闻到一股皮革特有的味道,赶紧用手捂住鼻子,但她又马上觉得自己的失态,就把手悄悄放了下来。
李副官让上官静夷坐在橱窗旁的椅子上,自己转身向柜台走去。上官静夷从玻璃后面朝外看,许多穿灰布旗袍的女人在匆忙赶路,她们表情焦躁,步履也显得有些凌乱;黄包车夫来回的在眼前跑着,车轮上飞快转动的钢丝在太阳下像是跳跃的火。有一个卖香烟的男人被一辆小汽车蹭倒,胸前端着的烟箱子被抛了出去,里面的香烟散了一地。于是就有几个人去抢。巡警照例挥动着警棍把那些人吓跑,然后朝小汽车里的人打招呼,把地上的人拉起来,推到一边,让小汽车开了过去。刚刚凑满看热闹的人就渐渐散去了。上官静夷觉得外面是个喧嚣浑浊的世界,而这里不是,就只是隔了一扇玻璃,就有了巨大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