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

过了前面那条河再转一个弯，警车就驶上了县里前年修筑的柏油马路，王家湾这个偏远落后的村子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的心就像坠了村口那个石磨越来越沉。警车里的气氛与我的心情迥然不同，前座嬉皮笑脸的原籍警察一脸媚笑的望着坐在我身旁的宋，讨好的样子像极了给人人献媚的哈巴狗。司机不时从后视镜观察着我们，迷惑写在脸上却硬是没吭一声。看来这家伙的城府超越了普通司机的界限以后大有发展空间，当然也可能是职业使然，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宋，这个目前为止我不得不承认是我丈夫的男人，从在王家湾找到我一直到现在根本没正眼看过我，但是我依然能从眼角的余光观察到他不无得意的狞笑。他长着一张俊美的脸，五官精致，发黑如墨，身材魁梧，可以说是标准的帅男。家境也殷实。也许正是因为他几近完美所以才会对我极尽苛刻。五年前与他在一起的一切如同一个梦魇再次清晰起来。
　　
　　 “孩子，我对不起你和爸爸，不能陪你们一起度过现在的难关了，但是你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以后你要听爸爸的话，现在你长大了要想着帮爸爸……嫁人也要常回家看看”每当我想到妈妈在病床上的这些话，心就会一阵阵痉挛。
　　 那年我高考失败，一直成绩稳定的我经不起这样沉重的打击，更重要的是跟我一直要好的强顺利地入选了我们约定的大学，想想不同的前景即将分开的结局，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睡，妈妈急得团团转——因为身体原因婚后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我，自然对我宠爱有加。继而父亲生意接连亏损，一起合作的伙伴卷跑余款，把一大推的债务留给父亲。一连串的打击让我们这个本来甜蜜温馨的家整天阴云密布，债主从一开始的天天上门催促，到后来的堵门大骂，再到后来的冲进家里乱砸乱抢……多病的妈妈终于挺不住离开了我和爸爸。
　　 变卖了所有家产依然资不抵债，一直要强的爸爸开始整天酗酒，常常喝得连家门都找不到。就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宋有意无意的开始接近我。虽然明知道我和强终将是两条平行线却还是无法从心底忘记他，一直回避着宋。
　　 宋一再托人给爸爸递话，只要成就了这门亲事，即便不帮爸爸东山再起，最起码也会保证他老有所养。先给爸爸买了一个小居室，又给爸爸开了一个小型超市。在生意失败看遍了人们白眼之后的父亲跟我商量，看着因为打击迅速衰老的父亲，我点头同意了。
　　
　　 之后的一个错误决定注定了我以后一辈子的悲情人生。
　　 嫁一个爱自己的人，还是一个自己爱的人？二十岁的我除了幼稚充满了浪漫色彩，在与宋结婚的前三天我偷偷到省城见了我爱的强……
　　 婚礼很热闹，志得意满的宋拉着我满场酬谢来宾，众人的祝福一次次撕裂着我不能与爱的人携手的疼痛伤口。笑，装的很累，知道宾客散尽。
　　
　　 “起来，你个贱人，到底谁睡了你？……”一直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宋如同一只咆哮的狮子，拽着我的长发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狠劲在我脸上左右开弓。闻讯而来的公婆洞悉原委后一言不发悄然而退了。
　　 新婚之夜成了我受虐的开始，以后的宋越来越狰狞，越来越变本加厉的折磨我。二十岁光洁皮肤被不曾消退的淤青遮盖了，收拾自己说你花心游动，时时图谋不忠，不打扮说你邋遢、糟糕、没人样、恶鬼不如……天天旧伤不退新伤又填。打过110找过妇联所有的求助都以家庭矛盾为由不了了之。
　　 我的这些遭遇爸爸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年之后在一个冬日的早晨含恨离开，我成了彻底的孤儿。于是，我趁宋一次出差的机会从家里溜出来。
　　
　　 （二）
　　 我漫无目的站在天桥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心想只要我从这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爸爸妈妈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我深爱的，我苦痛因缘的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让我牵挂让我留恋的人了。
　　 “哎呀，妹子。怎么你认不出我了？哎呦看我妹子现在越来越水灵了，走走走，姐带你去我家……”一个黝黑皮肤的女人咋咋呼呼不由分说的拉着我下天桥，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僻静地方推着我上了一辆“五菱”面包车，车上的两个男人五大三粗帽檐压得很低。发觉不对我挣扎着要下车，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将一块毛巾捂在我嘴上，一会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里很黑，小窗子透进来的微光中我看见另一张床上捆着的两个女孩，一个皮肤白皙长长马尾，一个短发牛仔看着很精干，我们的嘴都被胶带沾着只能互相看到对方。第一时间意识到我碰到传说中的“人贩子”了。
　　 趁着夜色五菱车带我们三个人一路颠簸走了一夜停在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庄。清晨，在一个寒酸到极限的屋子里，陆续有几户跟他们事先约好的人家过来看我们，另外两个姐妹都在哭，我觉得无所谓了——狼窝与虎口我都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可惜在立交桥上我还有自由的时候没掌握时机跳下去。
　　 “大牛，快去呀，看上哪个赶紧的啊！”一个矮胖的女人催夺着她的儿子，恨不能自己过来替他拉一个，叫大牛的男人可以说其貌不扬，小眼睛塌鼻子因为头发稀少所以显得额头挺大。想了一下冲我走过来……
　　
　　 在这个所谓的新房里只有一张铁管床，一个大衣柜（后来我才知道，铁管床是那里对付买来的媳妇有效办法，如果不听话，直接拴在床上防止逃跑用的）。
　　 当晚大牛靠近我的时候，我本能的挣扎了。大牛看着我惊慌失措的眼睛只说了一句睡吧，便在一头躺下了，不一会就鼾声熟睡了。本以为我又将面临一次暴风雨大牛却让我平安地过了一晚。
　　 第二天，大牛要牵着我过去给他妈磕头的时候，我没有挣扎顺从的让他握着我的手。一席土炕一具锅台一个掉漆的柜子就是他妈屋里的全部，脚地上早已并排放着两个草编的蒲团，公婆威严的坐在炕头。大牛拉着我跪在蒲团上，“不会叫人哪？！”他爸将手里的烟锅袋狠狠地在炕沿上磕碰了几下，心领神会的老婆就大声训斥起来。
　　 “妈，她不懂……快叫爹，快叫妈”，
　　 “没用的东西……给你买来媳妇是看的……”显然他们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大牛讪笑着扶起我送回自己的屋子。
　　 以后的日子正如一开始这样，外表普通的大牛细致的体贴着我，村里人劝他看紧我的时候，他带着我在村里熟悉环境，他爸妈扔过来的冷眼大牛巧妙地化解着。
　　 她，身上很多伤痕，虽然不说以前肯定不快乐，像咱们这穷地方只有我们对她好点才能真正留住她的心，再说她刚来不适应总得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日久换人心，她会好的。人是有腿的，看能看得住吗？我不知道外表粗犷的的大牛会是这样细腻的人，渐渐地我收了戒心，发现公婆也不是不讲道理不懂世故的人，慢慢的融入了大牛的家庭。
　　
　　 跟着大牛我学会了简单的农活，学会了用大锅台做简单的饭菜，学会了养鸡喂猪家务劳动，日志虽然依旧穷，可是在劳动中，在大牛的体贴里我再一次感觉到活着还是一件幸福的事。一年之后我有了可爱的女儿晶晶。如果日子允许我一直这样，我愿意一辈子呆在这个贫困的山村与大牛相守终老。
　　
　　
　　 （三）
　　 一大早，村长急急忙忙跑过来告诉大牛一家，现在公安局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发现了都会遣送回原籍，你家的媳妇你们要早做准备。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安稳踏实的生活，有了体贴我的丈夫，有了可爱的女儿，有了对我日渐吝惜的公婆为什么会这样？一家人长吁短叹谁还有心思吃饭？只有不懂事的晶晶不停地哭闹。
　　 “要不，让大牛带着媳妇孩子跑吧，去他大姨家？”
　　 “实在不行，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他们会逼出人命……”
　　 “不怕，公安局应该也会考虑妇女意愿，到时候问我，我就是说我不走，我要留下……”公共出去找村长商量打听去了，婆婆在抹眼泪，大牛抱着晶晶回屋里，我低头跟了跟了过去，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说实话我也就是安慰他们，心里也没谱事情到底会咋样。
　　
　　 公公带回了喜讯，确实遣送的时候会考虑女方的意愿，只要愿意留下不会强制执行！
　　 总算松了口气！
　　
　　 （四）
　　 刺耳的警笛划破乡村宁静的早晨，直接停在了我们的门外，闻讯而来的村长和乡亲们跟警察挤满了不宽敞的屋子。气氛很紧张。
　　 “同志，我愿意留下，我不回去”
　　 "你是被拐卖的吗？”
　　 “不是，我是自愿的，是经人介绍的”我知道买卖妇女都是罪，我怕大牛受到伤害，他已经是我最亲的人
　　 "那好，有人告你重婚罪，跟我们回局里吧”
　　 “怎么可能，我没有，我没有……”
　　 “你在这生了孩子已经存在事实婚姻，你在四川老家已经领过结婚证嫁过人，在婚姻存续期间另外跟别人生活这就是重婚罪”
　　 一本有着烫金字的结婚证摔在我面前，里面赫然贴在我和宋的照片，它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我被带上了手铐，晶晶哭闹起来，我仰天大哭，悲愤到了极点。乡亲们迷茫的看着我犹如看一头怪兽，纯朴的民风善良的人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是一个这样的局。只有大牛相信我，对我说，事情解决了就回来,我等你，解决不了也常回家看看，看看晶晶。
　　 宋，走到我身边冲着大牛说这是我老婆！
　　 警车趟过了小河，我听到了河水的呜咽。
　　
　　 （五）
　　 “知道我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找你么？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你是我费力很多心力和钱财弄到手的女人，却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要让你一辈子不能好过，否则我太对不起自己，太对不起你爸妈了，你那痴迷不悟顽固不化的老爸，如果当初同意跟我合作，同意将你嫁给我怎么会有后面的事？说我做事违法，说我为人是人渣？我倒要你们看看什么是违法？什么是人渣？”
　　 我咆哮着想抓他的脸，想撕开他的皮看看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到底长了一颗怎样的黑心？！却被他反手一推重重的磕在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