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牛心杏

牛心杏当然也是杏子的一种，因为形状像牛心而得名，又因为是嫁接品种，故又俗称为“接杏”，是小城的特产，以城东郊下河回民村出产的最为有名。顺曲折蜿蜒的达溪河往东走，可以看到在下河村的山塬沟峁上，到处长满了牛心杏树。早春三月，杏花盛开，整座山、整片川便一片云蒸霞蔚，是一年里最好的风景。端午一过，小城的大街小巷便有头戴白帽的少数民族兄弟姐妹肩挑手提，吆喝叫卖。刚摘下的牛心杏，有小孩子拳头一般大，长满一层淡淡浅浅的绒毛，一半黄澄澄，一半红彤彤，望着早已嘴里酸水长流，咬一口，汁水四溅，又酸又甜，鲜美香醇的滋味几乎叫人魂飞天外。卖杏子的人得意洋洋，取一个放入嘴里大嚼，看得人们涎水直流，一定要买几个尝尝。小城的牛心杏，从古到今，都是最具特色的时令水果。
　　 小城有牛心杏的地方多了，但却只有下河村的味道最好，别处出产的，除了个儿小一点儿之外，外表没有什么明显不同，但是味道却有天壤之别。每当看到小城以外的地方叫卖杏子，加以小城下河村牛心杏的名头，知情者无不讪笑。有人曾想出办法，把下河村的牛心杏当作礼品送人。用豪华的礼品盒装了，浩浩荡荡运往省城，第二日要分送给各个重要的客人了，却发现早已变质腐烂了，比狗屎还臭，真正的牛心杏根本就是是运不到外地的。小城人都明白一件事情：只有在下河村杏树底下吃那刚摘下的，才是吃牛心杏最高的享受，而天下吃有着得天独厚条件的当然只有下河村的人们了。因此，下河村来的人总叫我们莫名的崇拜。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叫穆的同学，家就在牛心杏树遍布的下河村。
　　 穆和我同桌，高矮胖瘦也一样，只是他为人沉默寡言，远不如伶牙俐齿的我受老师和同学喜爱。可是，就因为他是出产牛心杏的下河村走出来的，我们都对他格外敬畏。端午前后那段时间，穆每天来学校的时候，总是带了许多牛心杏，无限骄傲的分发给同学们。不知道为什么，穆家的牛心杏比我们吃到的所有的牛心杏要好吃，所以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穆是这段时间我们追逐的偶像。而最让我们看不惯的是，班上的女同学对牛心杏格外钟爱，包括那个我心仪的女同学，她们简直把有牛心杏的穆当作了周润发和刘德华。而这小子也别有用心，总是把那最好的杏子留给最漂亮的女生，她们往往因为欢喜而满脸潮红，气得我牙根紧咬，妒火焚身。虽然有牛心杏的时间总是短暂，女同学给穆的崇拜也会很快消失，但就是这种短暂的崇拜，我们也是没有享受过的。我和我其他的同学，都觉得穆太牛逼了，他给全班同学分发牛心杏，简直就像周润发和刘德华给粉丝们在脸上签名一样。我们便把希望寄托给老师，盼望他能制止穆的这种哗众取宠。然而叫我们失望的是，老师不但不制止，反而饶有兴趣甚至有些巴结讨好的向穆讨杏子吃。我对自己更加生气的是，尽管心中极为不忿，却也没有放弃享受这难得美味的机会，追着向他要牛心杏吃。
　　 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因为牛心杏而十分不融洽。
　　 后来，我才发现，因为牛心杏而对穆不忿的人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和我关系特别好的就有两个：一个是贾，一个是白。这是两个和我一样，怀揣着梦想和孤傲的人，我们说到穆，总是恨不能合伙揍这小子一顿或两顿。甚至，我们还设想，就如孙悟空推倒人参果树一样，把穆家的牛心杏树全部挖倒，连根铲除，烈火焚烧，叫那些给穆带来荣耀的牛心杏树在刹那间灰飞烟灭方消我们心头之恨。但我们最终没有，因为我们都是讲文明礼貌的人，这种嫉恨只会放在心底。那时候，穆是大家心中最敬仰的人。
　　 时光如梭，寒来暑往，叫我格外高兴的是，穆因为分发牛心杏而被女同学崇拜的时间持续了三年后终于要结束了。初中毕业那年的夏天，我们最后一次吃到穆分发的牛心杏之后不久，大家洒泪话别而后分道扬镳。穆再也不会因为牛心杏而让女同学崇拜，我们因此原谅了他，和他重归于好，成为生死兄弟。初中毕业后，穆、贾、白再没有读书，走上了社会，而我带着青春的落拓进入高中继续负笈求学。
　　 有一年的端午过后不久，我在上学的路上恰好碰到穆，他正在卖牛心杏。我为一个大男人卖杏子而觉得不值，但想想又觉得他也没有办法，两个姐姐出嫁了，家里只有他和两个老人了，他不卖谁卖？凭心而论，穆家的牛心杏的确在下河村众多的人家中是最好的，人们都围着买他的杏子，不住地夸奖。穆脸色潮红，给大家称量，脸上居然还像当初给我们分发杏子的那种可憎的表情。穆看到我，高兴的招呼着我，送给我很多的杏子。我高兴万分，不仅仅是再次吃到好吃的牛心杏，更重要的是，现在我只需享受牛心杏的鲜美，而不需承受它带给我的强烈的嫉妒。最让我得意万分的是，那个当年曾经叫我十分心仪、因为牛心杏崇拜穆的女孩子，如今和我在一个班读书，而且过从甚密。
　　
　　 一九九二年，我在高三读书，马上要参加高考。贾待业一年后被招录在县电影公司工作两年了，白也到小城一家厂子当了工人，穆在生他养他的下河村村委会办理文书业务两年后，辞职专心务作着他家的杏树园。就在这一年端午节的时候，穆忽然邀我和白、贾到他家杏树园吃牛心杏。穆家的杏子，曾经在给我们带来很多享受的同时，也带来了很大的嫉妒，而我们却从来没有到他家杏树园去过。穆的这个提议叫我们格外兴奋，简直让我们如同猪八戒来到了人参果园一样喜不自胜。
　　 穆家的杏树园在小县城的东部，是典型的城中果园，足足有三十几棵，长得高大茂盛，都到了盛果期。穆的家里除了这片杏树园之外，没有别的土地。完全可以说，这片杏树园是全家的生活来源。那时候，一年的收入在四千左右，而就是那个年代，富豪还不曾横行霸道，万元户正当其时。正是端午过后，满园的杏子刚刚成熟。在繁密的枝叶背后，色泽鲜艳的牛心杏个个就像玛瑙般诱人，一闪一闪，反射着太阳的光辉，简直耀人眼目。穆羞答答的说：我和一个女孩子好上了，她很喜欢我和我家的杏树园，我们大约会结婚的！
　　 我取笑他：到底是她看上了你，还是看上了你家的杏树园呢？
　　 穆认真的想了一会儿，说：也许，她喜欢我家的杏树园更多一些。不过不要紧，只要她嫁给我就行了！
　　 我们就都大笑，为穆的单纯而痴情。
　　 穆幸福地说：今天我请你们来就是为了祝贺我的爱情，你们自己随便摘，尽管大快朵颐！
　　 我们就说：好，当年王母娘娘举办蟠桃宴大宴群仙，我们今天就来个牛心杏儿宴，祝贺和你们百年好合！
　　 白说：我们三个打赌，看谁吃的多！
　　 我和贾立刻响应，邀请穆做裁判。我们三个每人摘了一篮子，坐在杏园一棵大树下开赛了。说实在的，这刚刚摘下的新鲜杏子就是好吃，又脆又软，汁水又酸又甜。用手轻轻一捏，脆响一声，便裂为两半，取出核儿，两口就吃掉一个。不记得我们吃了多少，只记得我们脚下的杏核越来越多，可以盛一篮子了。最后，我们实在吃不动了。牙齿早已酸倒，胃里仿佛有火在烧。我们三个都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吓坏了穆。我们想到了去医院，可是去了也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
　　 穆想了半天说：吐吧！
　　 可是我们三个都干呕着，却怎么也吐不出。
　　 穆忽然又想出了妙法说：照电影上的来，用手指抠喉咙！
　　 我后来想到，这办法真不愧了贾常常免费带穆、白和我几个人免费去看电影。我们三个在杏树园看护房后面站成一排，一手扶着墙，一手猛抠喉咙，如同三条黄色的巨龙，从我们的喉咙涌出。吐过之后，我们都软软的躺在杏树下面的绿草上，从中午直到下午夕阳落山，不吃不喝不动。吓坏了的穆，守着我们，也不敢回家吃饭。天黑的时候，我们三个才好些了，勉强捱着回家去了。从此，我们对那句俗语记得特别牢靠了：桃吃饱，杏伤胃，栗子树下抬私人！即使到了第二天，我浑身难受，胃里灼痛，躺了一天也没有去上学，父母问起我也不敢说，只推脱为身体不舒服。我们都没有想到，穆好心好意叫我们吃杏子，险些害了我们。然而，即使这样，我们吃穆家牛心杏的兴致依然不减，胃刚刚恢复，又结伴而去大吃了一顿。
　　 大学几年，我忙着读书、恋爱、写诗，假期回来，牛心杏的季节早已过去，也没有想起去穆家的杏树园看看。参加工作以后，有一次我偶然路过的时候，机器轰鸣，我看到一伙人正在砍伐那片杏树林。我惊讶不已，问别人，回答是城市建设的需要，要在这里开拓一条道路！我心中悲伤不已，似乎砍倒的不是树，而是我们的好朋友穆！
　　
　　 我专门去找了一回穆，想看看没有了杏树园的他到底怎么样了。同去的当然少不了贾和白，我们的心情一样沉重。穆蹲在大门外的土台上，人明显瘦了一圈，目光有些呆滞，我们知道他心疼他的杏树园。
　　 穆凄婉地说：我努力了，想保留下来，但是没有用！
　　 我们明白，这些年，为了城市扩建，有多少地方甚至闹出了人命，一片杏树园绝对不是停止城建脚步的理由。
　　 我忽然问穆：那个喜欢杏树园胜过喜欢你的女孩子呢，是不是还会和你结婚？
　　 穆一脸痛苦说：早都不来往了，她成了一个司机的新娘了！
　　 我们都默然，生活就是这么现实啊！问及穆今后的打算，穆说：出去打工吧！后来，穆果然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
　　 穆先在街道开了一家羊肉泡馍，后来欠账叫他不堪重负，不得不关了门另谋出路。后来，他又去一家煤矿当采煤工人，干得倒很顺利，有了一些积蓄，娶了一位在煤矿附近街道理发的姑娘当媳妇。可是，就在孩子刚过一岁生日不久，穆所在的煤矿塌方，他被塌断了一条腿，不得不截肢。听到穆截肢的消息，我和贾、白相约去看他。正好他的妻子在店里理发，家中剩下只有一条腿的穆。穆瘦得像一把干柴，目光有些呆滞，围着被子坐在床上，照看着一岁多的儿子在他身边玩耍。我们相顾无言，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有还不知道人生苍凉的小孩子，在调皮的玩耍。
　　 我们那时都想着，截肢就截肢把，只要他人还在，就是好的。可是事情远远没有到此为止，他的断腿一直感染，到处求医无果，最后竟然危及到生命。在他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他离开了年迈的老人、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我和贾、白都去送他了，我们流着泪，都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这片杏树园还在，穆现在一定和那个喜欢他也喜欢杏树园的女孩子结婚，他和媳妇会好好侍弄他们的杏树园，他也就会继续活着。一九九二年我们为了他的爱情比赛吃杏子，当然也会为祝贺他孩子的出生比赛吃杏子，会为他的许多的事情而进行的吃杏子比赛还会发生，虽然那次几乎要了我们三个的命。可是，世上的事情，又岂是可以这样假设的呢？
　　 从此，我不再吃杏。
　　
　　 如今，我所在的单位面对的一条小街，正是当年砍掉穆家的杏树园后扩建而成的，而这条小街理所当然被命名为杏林路。每天穿过杏林路去上班，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穆家杏树园的情景，那满园的牛心杏宛如玛瑙玲珑剔透叫人口水直流，依然在我记忆中。一九九二年那刻骨铭心、惊心动魄的吃牛心杏比赛，立刻涌上我的心头，叫我胸口又酸又涩。
　　 而穆，就在我的记忆里复活，宛如当初给班上漂亮女同学分发杏子的时候一样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