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眼
作者: 甲乙
时间: 2013-11-18
阅读: 59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想起那双眼睛,郝友前的心就战栗了一下。那双眼睛老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不知是狗眼还是狼眼。 郝友前有点恍惚,他觉得仿佛是
摘要:一想起那双眼睛,郝友前的心就战栗了一下。那双眼睛老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不知是狗眼还是狼眼。郝友前挽救了一个厂,也赢得了女友的欢心,但却在复杂的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一
一想起那双眼睛,郝友前的心就战栗了一下。那双眼睛老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不知是狗眼还是狼眼。
郝友前有点恍惚,他觉得仿佛是在梦里,而不是在现实中,既遥远又贴近,既模糊又清晰,挥之不去。
那是他毛遂自荐当上508厂厂长的时候,为了对本厂的现状有个详细的了解,他接到任命的第一天就到各分厂各车间各生活区视察。当他在几个人陪同下来到女职工玉琴饲养麻鸡的山洞门口时,他似乎看到远远的有一双动物的眼睛在盯着他,那双眼睛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好像很友好又好像很仇视,让人感觉脊背发谅,毛骨悚然,一种莫名的恐怖感瞬间布满全身。他问随行的人,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副厂长刘明说天气这么阴暗,这里现在是荒凉之地,树高草密,就算有什么野兽藏在附近也无法看清楚。他又问玉琴,玉琴双手拍拍围裙说,有野兽啊,我的鸡都被咬走好几只了,这种天我根本不敢把鸡放到山上去,早早就把它们唤回来,赶进洞里关着,这样比较安全些。
“你就靠养鸡为生吗?”他关切地问起玉琴的生活。
“那你叫我怎么办?女儿上学要钱,老家父母要养。”
“你老公有消息吗?有没有寄点钱回来?”
“他?十几年没有与家里联系了,我想他早已跟别人过日子去了,哪还会惦记我们母女俩!”
“你平时一个月能赚多少?”
“如果不发生鸡瘟,一个月赚三四百块吧。”
“那怎么够?”
“是不够。我还种些地瓜、花生、蔬菜,你看这些都是我种的,一个月也能卖一百多,卖不了的自己吃,用不着买,也能省些钱。”说着,玉琴的脸上洋溢着微笑,有点自豪,有点勉强。她的眼角虽然有些皱纹,但笑起来依然很甜,很满足的样子。她的眼睛非常有光泽,又大又迷人,眉毛淡淡的,既弯且长,乌黑的短发即使在没有阳光的时候也油光发亮。
郝友前忽然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因为她的这双大眼足以抵消刚才看见的那双令人恐怖的眼睛。
“你的鸡都关在洞里?”
“对,这些洞现在都没有什么用处了,除了下面那几个放些旧设备外,这几个洞都让我们这些留守的妇女和老头关鸡、放地瓜用。”
“哦——”郝友前若有所思。
在她这双充满魅力的眼睛的目送下,他们又往下一家走去。
郝友前的原名叫“郝有钱”,厂里的同事也都是这么叫他的,即使他当上了厂长,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叫他,他自己也习惯了,反正“友前”与“有钱”谐音,而且很吉利,何乐而不为呢?
郝友前是这个大型国有企业里很少的几个本地职工之一,大学毕业,从技术员到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从车间工人到环保科科员、副科长、科长,见证了这个国有企业的兴盛和衰败。他家就在工厂附近的村庄里,据说古时他家有钱有势,后来势衰,三代单传不说,钱也缺了,半个多世纪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他家都受到冲击,所以长辈们特别希望后代能够翻身,于是取名都特别土气,他爷爷的名字叫郝运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郝口福,一个叫好幸福,兄弟俩小时遇到“大困难”差点没饿死,读书时遇到“文化大革命”没有书读,长大了不愿当农民又没有人招工,只好去伐木场做临时工,结果老二郝幸福被树压死,老大被树打断腿,成了瘸子加独子。到了郝友前出生时,他父亲郝口福还在山上砍树,爷爷郝运来就自作主张,给孙子取了个“郝有钱”,指望孙子将来当大款,不要再像他们那两辈子都是穷光蛋。
郝口福回来就跟老头子生气,都什么时代了,还取个那么土的名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没文化唯钱是图的角色,长大肯定要像他那样给人取笑,弄不好也要像爷爷一样因为名字被抓去批斗,他们村里有个孩子名字叫赖泽东,结果父亲因此被批斗,儿子被迫改名为赖卫东。
郝运来捋着他的花白胡子说,你有本事你给他取个好名字,看能不能带来好运。郝口福就翻字典,又请教村里的老师。老师说姓郝的人还不好取名吗?姓吴姓阙姓朱的比较难取名,比如取吴钱?当今社会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人这一生缺什么也不能缺钱;叫阙德?没有道德的人是什么人?不是人嘛;叫朱新,与“猪心”一样……你们家姓郝,怎么取名都吉利。郝口福就说,我爸爸叫郝运来,结果一生都没有碰到什么好运;我叫好口福,一年到头在工地,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口福?我弟弟叫好幸福,到工地干活,钱没赚到,命没了,你说这叫什么好运?你再看看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给儿子取名都叫什么哲思、征宇、悠然什么的,多气派!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更好的名字来,最后只好取个谐音“友前”,虽然读音一样,但写起来至少庄重一些。
视察一圈回到破旧的办公楼前已经是傍晚时分,一只黑色大母狗汪汪汪地朝他狂吠,一会儿又对他摇头摆尾,还伸出舌头舔他的脚,勾起了郝友前对上午在玉琴养鸡场山洞前看到的那双眼睛的联想,他的心揪了一下,问刘明副厂长:“怎么搞的,厂部养什么狗?我们的厂变成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偷吗?”
刘明摸摸他的光头,眯着眼点头哈腰:“厂长说的是,厂长说的是,本来我们是雇了俩老头看门来着,可,可你也知道,现在厂子破败到这个地步,哪有钱雇人?厂里总还有些不值钱却重要的东西不能丢,我就叫人去你老家找你的女同学买了这只母狗来看大楼,它其实很温顺,不会咬人的。”
郝友前怔了一下:“你是说施巧巧?你怎么会去她那里买狗?你把它送回去!”
“我是花钱买的。”
“花钱买的也送回去。我平生最讨厌狗了,你把它送回去,就说是我叫你送回去的。”
“那能不能……”
“能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能不能把它卖了?”
“为什么要卖它?你看我们厂还卖得不够吗?”
“是是是,我们厂什么都敢卖,除了良心,其他的都当破铜烂铁卖了。”
“我看良心也有人卖了,不然原先好端端的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怎么会破落成这个样子!”
刘明不敢回嘴,他心里在想,这个厂谁不偷谁不卖?你郝友前有没有卖也难说,他刘明是偷偷卖了一个车间的旧机器,供孩子读了大学,现在儿子大学毕业进了市盐业局,那可是垄断行业之一,工资比他这个副厂长要高出几十倍,就算查出来也不怕,反正自己快到退休年龄,真查出来他就退休算了,如果想抓他去坐牢,那就连以前的老厂长、老书记、各分厂厂长、车间主任都供掉,那些人特别是供销科的人,哪个不是吃得肥肥胖胖的,要死大家一起死,没有什么好怕的。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那好,那好,我马上就叫人把它送回去。”说着就摸出手机打电话叫人。
郝友前独自走进厂长办公室,其他随行的人也各自散去。
坐在超豪华但有几分破旧的大台班前,郝友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环顾四周,看着窗户外面墙上长得老高的野草,回想进厂二十多年的历程,不免心潮澎湃,感慨万千。
自从1985年他大学毕业进厂,已经多少次来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每次他都是诚惶诚恐,弯腰垂背,战战兢兢,好几次在这里他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颜面扫地,那时他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他也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然而,现在他虽然坐在这里了,但工厂却与往日大不同了。想想他刚被分配到这个工厂的时候,那场面太热闹了。为了欢迎新分配来的大中专毕业生,厂里特意召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大会,一个大礼堂,几百个干部济济一堂,厂党政班子成员十几个一溜坐在上面,个个表情严肃,目光炯炯,很是威严。他们新来的大中专毕业生有三十多人,全部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厂党委书记亲自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介绍给全厂的各级领导,多光荣!
厂长亲自向他们介绍全厂情况,说我们这个厂是省直管的国营大厂,只有最优秀的大中专毕业生才有资格被分配来我们厂工作,你们能进我们厂,不仅是你们的光荣,而且是你们全家的光荣,全县的光荣。
当时整个厂共有五个分厂十七个车间,光厂部工作人员就有一百多人,设有党办、厂办、纪委、工会、共青团、妇联、生产科、技术科、设备科、环保科(环保协会)、行政科、供销科、财务科、人事科、生划生育办、文明办、双拥办等等,整个大楼每一层都挂满了牌子,俨然一个小政府。
后来,一任厂长因贪污被抓去坐牢,一任因被举报弃职逃走,一任整个班子垮掉,仅仅二十多年,一个三千多人的大厂就倒了,省里想把它卖给私人经营,来看过的有温州人,有上海人,有广东人,有闽南人,有台湾人,但没有一个人愿意购买,主要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厂地处偏僻山沟,交通不便,其次是厂里有用的东西、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偷了,卖了,实际上只剩下一具空壳而已,更让人不能接受的是,省国资委还要求购买方要承担原先的债权债务和没有能力外逃的三百多个老弱病残。事情一拖再拖,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上个月,厂里决定对内招聘经营者,他主动应聘,被任命为最新一任厂长。
郝友前越想越觉得事不宜迟,于是大声喊黄乐娇。黄乐娇是个打扮入时的姑娘,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经过双眼皮手术之后显得好看多了,S形的身材要多火辣有多火辣,人还没有进来,但慢吞吞高跟鞋的声音先到了。
“厂长,您找我?”她一脸嗜睡的样子,有气无力。
“对,马上通知厂级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晚上七点钟在小会议室开会。”
“是。”
“你怎么还不走?还有事吗?”
“有的科室已经多年没有科长、主任,是不是叫副科长、副主任来?”
“可以,主要通知人和编制都还在我们厂的来,有正职的正职来,没有正职的副职来。”
“好。”
黄乐娇屁股一扭一扭出去了。
郝友前看一看墙上的闹钟,已经六点半。他赶紧烧开水,一边看一台破电视里播放的节目,一边泡一包“康师傅”。当他把一包方便面吃完之后,七点也到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来。
他拿起手机挂黄乐娇,黄乐娇说都通知了,他们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黄乐娇你自己怎么还没来?
黄乐娇没有回答。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披头散发的黄乐娇终于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一边梳着刚刚洗过的染得红红的长发,一边说,“他们没有说不来开会呀!”她只好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用固定电话一个一个再追,她才不会用自己的手机打公家的电话呢。
在黄乐娇的一再催促下,有关人员一个个有气无力慢慢腾腾地来。
郝友前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开会的人才到齐。他一眼扫过去,全都是既熟悉又觉得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的同事,但今天好像都变了样,是他突然当了厂长,大家心里有看法,还是大家对他能否让这个厂起死回生没有一点信心?
左边第一个坐的是副厂长刘明,工人私下里都叫他流氓,瘦长的脖子上挂着一张马脸,一个鹰勾鼻有些发暗,额头上有三条很深的皱纹,一双下斜的眼睛被两个鼓鼓的眼袋衬托得只剩两条缝,一小撮半白的头发从后脑往前额盘过来,却掩不住顶上光亮的脑壳,仿佛草丛中隐藏着一个鸡蛋,长长的耳朵下垂着,据说这是长寿的象征。他不抽烟不喝酒,一般只在会客或有人请的时候才喝茶。他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常年穿一套淡蓝色的厂服。皮鞋倒与头顶一般光亮,虽然有些旧,但仍可以看出他十分爱护,经常上油。即使在晚上,他也会找一张纸慢慢地擦鞋。等鞋擦得差不多了,他才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其他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坐在刘明边上的是供销科长巫良弼,大约四十岁,五短身材,大圆脸,双层下巴,一双眼睛又大又色,骨碌碌盯着财务科长洪小娇和办公室副主任黄乐娇,他心里在想,别的靓妞都跑了,全厂现在女性不足一百人,而且多是老妇女,稍微年青点还有姿色的屈指可数,上一辈的只有玉琴风韵犹存,她们这一辈的就这两个“辣椒”了,洪小娇人称“红椒”,黄乐娇人称“黄椒”,听说都不是好惹的鸟,要不然,这时候倒可以泡一泡。不过,窝边草还是不吃为妙,外面怎么搞没人知道,厂里一有风吹草动,别人都看在眼里……
巫良弼身边坐的是保卫科长郑其勇,此人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国字脸型,一看便知是经过部队锻炼过的退伍军人,一双眼睛跟狼眼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他一边抽烟一边思考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坐在第四位的是生产科长关富贵,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黑边眼镜显得有点落伍,斑白的头发说明他思虑过多。
与以往辉煌时代不同的是,今晚右边坐着的全是美女,第一位是财务科长“红椒”洪小娇,据说这位来自泉州的黑皮肤美女是明朝宰相洪承畴的后代,颇有几分高贵的血统,端坐在那一动不动,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她那一头的短发和圆形的脸,与中国五湖四海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小巧的鼻子更是给人精明小气的感觉,她掌握着厂里十几年历史的秘密,没有哪个人敢去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