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的叶子
作者: 比烟花绚烂
时间: 2013-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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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路总不到尽头,似乎越走越远,叶子不得不一边小心骑车一边不时抬起湿漉漉的手臂,去擦拭同样湿漉漉的眼睛。雨很大,雨衣破了个洞,雨水就灌了进来,打湿了
【一】
路总不到尽头,似乎越走越远,叶子不得不一边小心骑车一边不时抬起湿漉漉的手臂,去擦拭同样湿漉漉的眼睛。雨很大,雨衣破了个洞,雨水就灌了进来,打湿了全身。风狞笑着伸长双臂,拉着冰凉的身子,扯着手里的车子,缠着沉重的双腿,她实在走不动了,经过一个涵洞的时候,索性跳下车子,靠在铁桥下的壁上。自行车像破旧的玩具,她懒得碰,任凭它无赖一样在泥地里躺着。
涵洞里很干净,没有灰土,清亮亮聚着一洼雨水。路面是没有车碾过的崭新,两边石壁切割得很整齐,断掉的茬口上有细碎的石子,被水泥镶嵌的平滑顺溜。洞是东西走向,北风裹着大雨,斜着扫过,打湿了半边,另半边却干燥着。她三把两把撕碎红色的塑料布雨衣,铺在地上,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眼睛生痛,眼泪泉水一样,咕咕地冒了出来。脑海里仍回想着那些扇过来的巴掌,刻薄的责骂,讥笑的口吻,揭开的伤疤,一句一声刺耳又生疼。叶子知道自己该平静,毕竟是个外人,在心里他早都死了,应该早都习惯了,可是泪还是不受控制一直淌下来,她不得不再次擦去,然后忍着鼻酸,仰起头去看雨帘外桥洞口的天空。
雨很大,“哗啦啦”不停地下。她斜靠在石壁上向外看,看到石壁与路面的上方,一丛丛玉米粒样淡紫色的花朵,在雨中毫不失色,叶不弯花不败,大片碎碎的花雅雅的美。忽然就愣住了,熟悉的、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禁走得更近一点,就站在雨里,痴痴地望着那一大丛的美丽。她认得它,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地椒子。
多年前家门口的坡上,就长满了大片大片的地椒子,一到春夏便满山满洼的开。成片成片的小紫花朵,引来嗡嗡的蜜蜂,白色的蝴蝶,加上红的白的野山花,衬着湛蓝的天色,那景,的确叫做美了。
地椒子是一种草药,匍匐在地上,绿茵茵地满地窜。据说是热性的,可以当茶喝。奶奶常说肚子胀的话,用热水冲一把,喝下去管用的很。叶子记得母亲和村里的人总是会大把大把地采集,在簸箕笸篮里席子上晾干,或在锅里炒干,然后装进白布包里,卖给进山收草药和茶叶的贩子。茶叶贩子来了,母亲眉开眼笑地拿出包裹,仔细地盯着秤砣上的星星。二婶子总会摇摆着身子,斜着眼睛笑,看一眼那穿黑西装打红领带的人,搡一下那人的胳膊。那人也不生气,低着头边和母亲为一钱两钱争执,边回头使眼色。二婶子就扭搭扭搭地回到那间破瓦房里去了,红头巾一闪一闪,接着就听见鼓风机呜呜地叫唤,一股浓烟冲上天空,欢快地随风散了。
母亲换来了几十块钱,坐在炕上,在手上唾一口唾沫,或舔舔手指,一张一张仔细地数过来数过去,捋的平展展压在炕角。抬头看见眉眼俊朗的贩子推着自行车上了坡,贼一样左右看看,就踱进二婶子家没有院墙的院子里,低低地骂一声:哼,咋那么不要脸。
然后瞪一眼墙角坐着的她,吼一声,“叫你哥来”。她赶紧出门大喊几声“三牛三牛”,这个时候哥哥总会答应一声,似乎从地下冒出来一样,从远处三步两步跑回来,挤在母亲怀里,“妈,妈,给我钱买好吃的撒”。母亲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拉过哥哥亲着脏兮兮的脸狗儿蛋儿的叫,边揭开炕席,从那迭钱中拽出一张来。
哥哥跳下炕,拉起她,疯跑着到前院铺子里买东西吃。哥哥会大老板一样指着柜台,对长胡子老汉说:一包方便面,康师傅的。那老汉一张马脸笑眯眯地好像他们是贵客,殷勤地递过来一包。哥哥几把揉成细碎的渣渣,兄妹两个撕开,坐在长满地椒花向阳的坡上,用手指蘸着调料包,你一根我一根地吃着。
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稚童,和父亲关系很好,尤其和奶奶。奶奶常常抱着她,拧着她的小鼻子,“我娃是个命大娃娃,你妈生下你的时候,嫌是个女子,都抛到黄土堆了。我见头发黑黝黝的,就抱了回来,拿米汤喂养活的呢。我叶子长大会嫁个好女婿娃,奶奶说不定得济呢”。但她从不得母亲欢心,母亲时常恶狠狠看着她说,你给我出去,走远些。这辈子都别叫我看见你,这辈子我看见你就够了,将来把你嫁得远远的,嫁去一个人都没有的大山里。你还敢瞪我,你再瞪我试试。你个斜眼子。母亲越说火越大,脱了鞋底子甩过来,她不得不低下了头,一声也不敢吭,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其实她右眼稍有斜视,看谁都好像瞪着的样子。
直到父亲回家,她才觉得自己有点理直气壮,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从小到大,父亲没有责骂过她一回,只有母亲一直骂着打着。还记得第一次背的新书包,就是父亲从十几里路外的集市上,用她喂养了三个月的小羊羔换来的。那小东西刚出生,父亲就说,这个羔子给叶子,我给娃娃许过愿的。母亲尽管不太高兴,但没有说什么。她养起来了,还偷偷给羊羔取名为“裙子”。那是父亲带她出了一趟门赶了一回集,回来后给取的名。那一天在街上,她见了很多新奇的事,最羡慕几个穿着怪怪的女子,紫的小花,像把地椒花印在白布上,神仙一样好看。父亲说,是城里人穿的,叫裙子。“裙子,裙子”,家里人却把叫它“黑耳朵”。“偏叫裙子”,她常常抱着它,软绵绵,毛茸茸的,像个火炉子。她偏爱这个羊羔子,每次喂草总是先给自己的“裙子”,为此母亲骂了她很多回。哥哥却不打不骂,生气了,跑去踢“裙子”几脚,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恨不得上去踢哥哥几脚,但也只是想想,从来不敢做。哥哥是儿子,是母亲的命根子。母亲常常说,我老了不靠哪个女子,我就靠我儿子养活。
那也是小时候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父亲抓“裙子”要卖出去的时候,她哭得倒在地上。奶奶过来拉着她说,娃娃,你大卖了钱给你换新书包去,你要念书去的呀。书念好了,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你也要穿裙子呢。她抽噎着,眼看着父亲拿细绳子绑起“裙子”的腿,抛到背篼里,坐上蹦蹦车,一溜烟走了。“裙子”咩咩地叫着,飘走了,搅碎了她的心。她躺在地上,眼泪黄土糊满了脸。
【二】
雨更大了。桥洞里的水很快漫延了过来,卷着一堆堆杂草树叶,像一艘艘载满杂物张起风帆的船,打着漩儿驶过来。叶子依旧坐着,没有动身子。反正已经湿透了,无所谓。甚至还笑了一下,她也奇怪自己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可是,不笑又能怎么样呢?这半辈子,眼泪已经流的够多了,现在也没有眼泪流了,笑笑也好。
叶子又开始发呆了。秋天的傍晚,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居然还拿着书看,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念书,你能念个啥书?赶紧滚,滚得远远的!于是她灰溜溜地从院子滚到了门口,又从门口滚到了村口。
村口很无聊,几个同龄的女子玩抓子,十几颗石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磨得圆溜溜的,滚得全身灰扑扑的,那几个女子,也在尘土里灰扑扑的。她绕过他们,一路往前,穿过密密的庄稼地,沿着积水的沟渠一直走到了山路上。
深秋的山路是干净的,天有些苍凉的蓝,茅草很老了,一堆堆聚拢成枯干的、半黄半绿的怪色,粘稠的泥水在涝坝里静止不动,她坐在山路和涝坝中间的山坡上,茫然地四处张望:天好大,我哪都不认识,要滚到哪里去呢?妈为什么这么恨我呢?只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吗?那她怎么不恨大姐二姐呢?
日头渐渐沉了,天边慢慢呈现出黑蒙蒙的深红,她知道,天就快黑了。家里的那些鸡吃饱了吧,猪也喂过了吧,羊大概已经回圈了吧;黑狗是不用喂的,也从来没有人喂过它,但是它还是威风凛凛地见生人就大声叫嚷;别人家娃娃都被妈妈长声短声地喊回了家,正在灯下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吧;只有她是个没人要的女子。
日落西山时她站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外,他们的房子,建在山路边,她看着那个老头用小锄头,在泥土里刨出一颗颗红薯,一边刨一边擦去泥土,丢在嘴里咬得咔咔脆响。她好饿,看见任何吃的东西都眼冒绿光,趁老头提篮子回屋的当口,飞奔过去,用吃奶的力气拔掉一些藤蔓,已经刨松的泥土很软,不费劲就挖出了五六个红薯,顾不得细看,赶紧撩在衣兜里跑了。
蹲在地上吃饱了,肚子也不咕噜噜叫,她起身想站起来,脚腿发麻,试着跺了跺脚,还是疼得站不起来。顺势躺了下来,伸长双腿。远处,一颗星星从山边慢慢飞出来,亮亮的,“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记起书上写着这样的句子。书上还写着,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那么那颗星是自己呢?自己恐怕是没有星星的吧。近处,涝坝像一块黑色的镜子,黝黑地发亮,水面如黑色绸缎,温柔地诱惑着。盯着那颗星,闻着地椒子草幽暗的香气,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睡着了,但耳朵没有睡着,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哎,你家那个女子在涝坝边上躺着呢,赶紧找去。接着,父亲就气喘吁吁地来到身边,“你这个娃娃,到这里干啥呢?你吓死我了啊……”。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煞白煞白的脸,汗珠子滴滴答答掉在她脸上。父亲一把抱起她,紧紧地抱着,勒得浑身生疼。她哭父亲哭,眼泪热乎乎的,流在一起。
父亲把她背在肩上,大步往回走,一会用大手抓着细胳膊提一把。爬在宽厚温暖的肩膀上,摸摸父亲花白的头发,动动他垂着的耳朵,父女们笑出声来。月亮明亮地照着回家的路,涝坝里,水纹闪着银光,笑声跌进玉盘,摔成一瓣一瓣的碎花纹。
进了大门,院子里很多人围上来,大家关切地看着他们。哥哥窜上来大声问:“叶子,你跑哪里去了,你干啥去了啊?”满脸的泪。奶奶跪在房门口,软软地趴着,看见她,对着老天磕头作揖地,哇哩哇啦地不知说些什么。母亲说了一句:这个惊公害婆的主……一扭头,掀起门帘,进了房子,再也没有出来。
晚上躺在炕上,奶奶搂着她,鼻一把泪一把地说,“你别恨你妈。你妈结婚后先生了五个娃娃,只存了你大姐二姐两个。你哥哥是男娃娃,真是个命疙瘩。怀你的时候,要饭的瞎子算命,说是个男孩就是长命人,是个女孩就是个短命鬼,还克男丁。她生了你,一看是个女娃,就不想要……
十二岁的叶子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一出生就没让母亲高兴过,也不怪她总是看不顺眼,没让她高兴过凭什么要喜欢呢。也许母亲是对的,自己是前世轮回的讨债鬼,活不长的哄人的东西,说不定还会带走她最心爱的儿子。
【三】
积水涨了起来,漫过自行车,漫过鞋子裤脚,叶子也不知道。很多年很多时候,她都会这样怔怔地想着父亲,想那个宽阔的、温暖的,棱角分明的肩膀。就像现在,大雨中。一阵冷风吹过,她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在这雨声哗哗的桥洞里,闭着眼睛。父亲啊,父亲啊……
父亲是腊八那天没有的。
又一个秋天来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玉米的,红薯的,洋芋的,甜菜的,各种瓜果的。家里已有了新瓦房,还买了摩托,日子红红火火。母亲虽还不大喜欢她,但也不怎么唠叨了。偶尔还听见她对奶奶叹气,“养个女娃娃,再出息,迟早是别人家的一口人”。高三的学生了,叶子书读得很好,渐渐出落得和村里其他女孩子一点也不一样,掩饰不住的好看。亲戚村人都说这女子从小沉默寡言的,就是个吃公家饭的人。
大姐二姐的彩礼钱,加上地里的收成,打工的收入,母亲存了四万。“够给我儿子娶媳妇了”,晚饭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房梁,满足地说。家人都知道,母亲把一本绿色的农村信用社存折,用塑料袋一层层缠紧,搁在大房的木梁上。
这时候,父亲也会笑笑嘻嘻地挤挤眼睛,“我女子书念成了,把我接到北京去,看天安门,看毛主席像”。母亲就撇撇嘴,有点不以为然。每次父亲接送的时候,她趴在那宽阔的脊背上,暗暗发誓:一定的,一定的。我一定会考上大学,带您去北京看天安门。
奶奶老了,嚷嚷眼睛有些模糊,耳朵还好。每天扶着拐棍摸出去和老姐妹们拉闲说话,等周末叶子回家就一五一十汇报,东家长,西家短的,还知道关心世界大事。一次吃饭时,她疑惑地问孙子,“电视里天天说海原战争,海原战争,海原(不远处的村庄)天天打仗,咱们这里咋一点都听不到机枪炮弹声呢?”人都怔住了,想来想去,她把海湾战争听成海原战争了,大家笑得肚子疼,奶奶生气了,扔下拐棍回屋里了。叶子跑进去,抱着她抚慰了半天。
哥哥高中毕业后了考了二百多分,一点也不害羞,衣着打扮却是城里人的派头。他啥都不做,成天叫嚷着要去深圳打工。深圳?远在天边的地方,奶奶母亲一听就使劲阻扰,软硬兼施,“那里可是吃不上羊肉”,“你去了,吃不习惯,喝不习惯,还让人操心。不能去”,任凭哥哥在家里闹腾过来过去,都不松口。
男娃娃大了,娶个媳妇拴住他。一辈子说不到一块的父母在这件事情上意见惊人的一致,哥哥气哼哼半夜给叶子打电话,“现在国共两党合作的不但较愉快,而且很亲密。”她笑着安慰父母也是为他好,关键是自己要拿定主意。
冬来了,庄稼收拾回家了,人们闲着了,正是说亲娶亲的时节。给儿子娶媳妇,父母办这件事效率极高,托人,看人,打问,送礼,商议,定日子,借钱,收拾新房,买各种东西,两个月之内就说成了一门亲。据说那女孩子模样周正,乖巧懂事,也是念了初中的人呢。从哥哥暂时不闹腾的形势看,他也满意。结婚日子定在腊月十二,接下来就是准备工作,可想而知一家人要多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