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字绣替代了世界地图

牛虹要迁新居了，心里很高兴。
　　 牛虹为了这套新家，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牛虹是典型的村里娃，三十岁出头了，才在改革开放的大形势下，不得已进了城。说实话，要不是为了孩子们能在城里上学，牛虹才懒得到什么城里来呢！
　　 牛虹种了二十多亩地，有大田作物，也有瓜果蔬菜，虽说劳作得累了点，但收入还可以。人说，银钱养精神，这话没假。
　　 牛虹的孩子大了，眨眼间就到了上学的年龄。可是，村里的学校没了。国家有政策，学生的数量达不到分配一个老师，该地的学校也就拉了。
　　 牛虹的孩子生不逢时，学校拉了，孩子长大了。村里有些能耐的都进城了，进城了，村里的孩子就不够分配一个老师下来，没老师了，还办什么学？
　　 牛虹只好跟媳妇商量，说进城吧，要不，孩子成了睁眼瞎。
　　 牛虹为此流了一股清泪，要说牛虹对老屋没感情，那可就冤枉他了。别看他是一介农夫，却是一个地道的识字人，对人对物都有一种别人难以理解的深情。
　　 牛虹的家很一般，墙壁还是那种粗糙的泥巴刮下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墙壁上什么都可以随便张贴。什么年画啦，老黄历啦，祖辈们的黑白照片啦……当然也可以随便钉钉子，为了挂一些东西，什么笼布啦，饭铲啦，草帽啦……随便你想得到的，牛虹也许都做到了。而对于牛虹来说，最为看好的就是那张上面落了好多蝇屎的世界地图。
　　 不管什么时候，牛虹只要有空了，就会伏在那张地图前，一双眼睛仔细地瞅啊瞅，右手的食指指来指去，仿佛能从上面找到什么藏宝路线图似的。
　　 媳妇说他没出息，人家男人们，在大街上打扑克牌，会耍的哪天不赢几盒烟，或几包方便面？
　　 牛虹懒得理她，心说，没出息的娘们儿，也就能看见这些破玩艺儿。
　　 牛虹一般不到大街上，即使去了，也不大说话。他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听不懂就说他瞎嚼。牛虹心说，我没瞎嚼，不信你跟我看看世界地图。人们就笑了，说他还拿地图来吓唬人，倒不如买把枪合适呢！
　　 牛虹瞧不起这些瞎汉们，但是，那些他瞧不起的瞎汉们都笨鸟先飞了，进了城，摆了摊儿，挣了钱，活得有滋有味。还有更厉害的，竟然还买了小车，人前人后“嘀嘀嘀”地按喇叭，见了牛虹，先是一面笑，然后便从老远处扔一支烟过来。那力道真是准，就是扔不到牛虹手里，烟顺着人家的预定轨道，“扑噜”一声就掉在了牛虹眼前的虚土土里。
　　 牛虹还是瞧不起这些人，说这些人是土豹子，富了是粘了国家政策的光，要是他不时也这样……
　　 牛虹还想说什么，土豹子们已经不想听了，人家有人家的一套语言，说起来热火朝天，牛虹自然就被晾在了一边。
　　 牛虹进城了，租了一间房，小小的，连他村里的牛圈大都没有；暗暗的，连他村里的羊圈敞亮都没有。那里费钱，就连喝口水，撒泡尿都都得花钱。
　　 牛虹口袋里就缸这个，所以，租的小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些必须的日用品。但小屋里有一件牛虹的最爱……那张伴他走过十几个年头的世界地图。
　　 媳妇说，要那张破纸干什么，能吃还是能喝？
　　 牛虹说，那可不得了，看着它，我就有一种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感觉。
　　 媳妇不屑地“嘁”一声，算是对牛虹的回答。
　　 牛虹的孩子很争气，在班里的学习很优秀，特别是地理方面，更是到了精通的程度。老师怀疑他爸爸是个地道的地理老师。孩子说他是个地道的村里人。
　　 牛虹两口子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一分一厘地挣钱攒钱，终于够买一套房子了。虽说不是黄金段的高楼，也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好楼屋，尽管是好多人根本看不上眼的一楼，但牛虹两口子很知足。
　　 楼房有价装修无价。那就简装一下吧，就算简装也了不得，得好几万呢！管它呢，大不了再苦受他几年，也赚回来了。
　　 新家就是好，一进去亮堂得眼睛都睁不开；新家就是好，里面的那股子味都是钻心窝子的；新家就是好，走进去，人都好像年轻了几十岁。
　　 牛虹在客厅里转了几圈，琢磨着那张世界地图该贴到哪里，心说，要不是那张地图引导孩子，娃子还不定能考上大学呢！孩子考的学校也一般，在好多人眼里根本看不上，但牛虹两口知足了。太原理工大啊，那是啥地方？一个村里人，人家要咱就不错了。嘿嘿。
　　 媳妇早就看出了牛虹的心事，说，这是新家啊，又不是泥墙土地的，可不要那张破地图了，脏的。
　　 牛虹的心里就狠狠地疼了一下。那是啥？那是宝啊！那上面的地方有多少啊，牛虹心说，我没本事去那些地方走一走，全靠在地图上溜达哩。不定我能说出天南海北，但我的心早在天南海北畅游了。
　　 但是，媳妇说不能，牛虹也不能啥地。这是新家，新家就要有新气象，就得紧跟时代的潮流，打扮些新潮的饰品。什么最新潮呢？媳妇说，就挂个十字绣吧，八骏图，人们都说很好哩。
　　 嘿呀，那不识字儿的媳妇唉，还会说八骏图哩。
　　 媳妇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总算绣起了一幅八骏图，说实话，视觉效果还真不错。那天，牛虹帮着把十字绣挂在了墙，左瞧右瞧了好大了一会儿。
　　 媳妇问，那人，你说好看不？
　　 好看。牛虹说，真好看。
　　 牛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却在想，我的那些梦都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