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3-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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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朱秘书只要说是好事的事儿,一准成不了好事。 村支书文玉已经结结实实领教过两回了。 几年前,朱秘书和县里的扶贫工作组在付庄蹲点。付庄穷,没有钱
一
朱秘书只要说是好事的事儿,一准成不了好事。
村支书文玉已经结结实实领教过两回了。
几年前,朱秘书和县里的扶贫工作组在付庄蹲点。付庄穷,没有钱去县里整好酒好菜招待工作组,心里又过意不去,文玉就让两个支委隔三叉五去后山逮兔子,随便采些野枸杞,一锅炖了,竟把工作组吃得油汪汪地,说:日他个哥,在城里哪能吃上这么纯正的野味?城里那些野兔,哼!老板专门往兔肉里塞几颗铁粒,吃的时候咯蹦一声,还以为真是中了枪的野兔呢!朱秘书跟两个支委进过一回山,日他个哥,正走着,就会有野兔从他们面前交叉窜过,根本不用枪打,下几只夹子就中了,只管等收兔子了。朱秘书站在付庄的后山坡上沉吟良久,心中酝酿着一件事。回去后说了,工作组几个人一起拍手:妙,宣传出去,说不定真有人来打猎,付庄不就多了一条致富之路吗?朱秘书受了鼓舞,连夜赶出了一篇稿子:《付庄野兔有几多》,第二天就给市报送去了。朱秘书被评过市报的优秀通讯员,得过好几套茶具,脸熟,送去就发了。这一发付庄还真热闹起来,都是冲着野兔来的,有县里的领导,有市里的领导,有时候还屁崩一样崩出一二个省里的领导。他们到了乡里,常常亲昵地擂乡长或书记一拳:还金屋藏娇呢!领导们喜欢玩枪,乡里就买了十几杆猎枪长年存放在付庄。为了让领导高兴,乡里还让文玉带人配合,就是从不同的方向敲锣打鼓喊号子赶兔子,让兔子们去撞领导的枪口。这就有点类似皇帝围猎的场面。文玉不敢违抗,只好出义务工让村民去拎着破锣撵兔子。几年下来,后山坡的兔子大部分撞了领导的枪口,少部分胆颤心惊地迁居到更远的地方。朱秘书当初预算付庄一天能收入多少钱成了一天得兑付多少个义务工,致富没致成,反给村民打了一堆白条,三天两头就有人找文玉,说中央有政策,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弄得文玉哭笑不得。县里再来领导,文玉还想用野兔招待,进山里转一天却连个兔毛也逮不着。
第二回带着省农村报的记者来作调查,调查付庄贫困的原因。朱秘书一见文玉就说:“好事来了!”朱秘书告诉文玉,省农村报把付庄一报道,唤起社会的同情,说不定外商都往付庄扔美元呢,现在报纸都入了互联网,外国人准能看到。文玉将信将疑,就由朱秘书领着记者挨家挨户搞调查去了。结果又捅了娄子。他们进了一户人家,记者调查的时候朱秘书没事干就抱起了人家那个二三岁的小孩,亲切地问:多大了?叫个啥?几个哥几个姐?小孩一一回答:三岁了。我叫毛毛。一个哥一个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记者立即找准了报道的角度,接着又采访了几家,进一步充实了自己的论证。几天后省农村报作了关于付庄贫困的调查报告,记者分析二胎三胎太多人口素质上不去是一大原因,并且根据后山坡的家禽优越喂养条件,给付庄提出了一条扭转贫穷局面的建议:少生孩子多养兔。这一报道的直接效应就是市里两级计生突击队驻进付庄,一个月下来,突击结扎20人,强行做人流32人,从付庄收走罚款18万多元。差点儿没把文玉的鼻子气歪!
这一回朱秘书打电话说要来付庄整材料,文玉就有些支支吾吾,不大情愿的样子。“就这么定了,呵。”朱秘书却不等他说那么多,在那边扣了电话。
二
朱秘书才不想那么多呢,只管骑着他的二轮摩托来了,并且一路走一路吼。朱秘书当年在市报参加新闻骨干培训班的时候,每逢联欢都要上台吼两嗓子,培训班的教师曾经夸奖过他的野兽派唱法,说爆发力强有股非洲味。朱秘书喜欢吼崔健的《一无所有》,在通往付庄的村路上,他刚张口吼了一家伙:“我曾经问个不休——”前面一头驴便惊了,仰头长嘶一声,拉着少半平车玉蜀和它的主人没命般地往前窜去。驴的主人回头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朱秘书哈哈大笑,心说自己的嗓子感染力太强了,连驴听了都跟着迪斯科起来。他接着又吼了下去:“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这一次没有驴惊了,倒是路边有一对正蹦跳的蛤蟆听了朱秘书的野兽派唱法突然四肢朝天,蹬了几下腿就没了气。
朱秘书就这样吼进了付庄。付庄人都不待见他,见了他,不认识的不打招呼,认识的也不打招呼。有几个抱小孩的赶紧往家里跑,咣当一声关上了街门。朱秘书笑笑,轰动马达,直奔文玉家。
文玉备了茶水,和几个支委一起在等他。朱秘书扎好摩托,从车把上取下黑皮公文包,用袖子擦擦上面的灰尘,一一跟付庄几个支委握手。落座后,朱秘书了抿一口茶,掏出笔记本和笔,说咱直接开始吧。这时文玉吭吭了两声,瞅着朱秘书开了口:
“朱秘书,不是我说你,这不算个啥事,弄不弄没啥意思。你还不如省口气暖暖肚子呢。”
朱秘书一听脸立马耷拉下来,说:“这叫什么话!我是代表乡党委来的,树典型是党委的一项政治工作,咋能叫我省口气暖暖肚?文玉,不是我批评你,你眼中也太没有党委了!”
朱秘书这一上纲上线,文玉就勾下头,不吭声了。朱秘书又说:你要是不想说一边转悠去,我跟大家谈!
文玉说那好,我去杀只鸡,晌午咱闷两口。一听说晌午有酒,几个支委目光顿时灼灼起来,一齐举手:我先说,我先说!
朱秘书挑了一个分管群众文化的支委,这个支委上过高中肚里有点墨水,说起来比那几个透点彩:“这次村小学改建,村委会筹了一点钱,又去外面找几个村里出来的有权有钱的筹了一部分,改建的料钱够了。买过料,钱也用差不多了,没钱找建筑队,村委会决定发动大家义务劳动。文玉当年学过泥瓦匠,就拎了瓦刀上房垒墙。垒到房顶该上瓦了,那天接瓦的一个小工太没成色,一摞瓦撂上来,他蹶着屁股挺用神的,就是接不住,呼啦就掉下去了。嗨,一摞瓦只剩一二个全尸。文玉心疼得不得了,就使眼色让小星去换下那个人。”
这时另一个支委接上了话,“小星刚提成村主任,也正想表现表现。接了两摞,就逞能起来,给人家讲经验,说接瓦可是个技术活,要的是胆大心细,下面的人要用力,只管照准上面人的脸部撂,上面的人不能躲,出手要快,裤裆里捉鸡巴,一捉一个准。正介绍经验,上面的瓦就奔他的嘴来了。小星出手慢了一点点,一摞瓦打在他嘴上,他就娘呵一声叫从房上摔了下来,这不脚脖折了,进了乡卫生院了。他要不是显摆自己——”
朱秘书对这位多嘴的支委很不满,用笔点着他:“谁让你发言了?啥话从你嘴里出来就变了味!”
正说着,文玉挑帘进来,一摊手:“转了半天也没转来一只鸡,谁都不赊给咱。”他说着转向刚才多话的那位支委,“嗯,就是你了,回家掂只鸡来!村里先欠着你。”
那位支委嘟嘟囔囔着,很不情愿地去了。
大家继续汇报下去。朱秘书不知不觉记了厚厚一大本,一抬头,正好文玉家的闹钟当当当敲了十二下。嘿,已经十二点了。这时门帘又响,文玉的老婆探头问:“米焖好了,素菜也炒好了,就等那只鸡了!开饭不开饭?”
大家这才想起那个支委,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文玉命令又一支委:“去瞅瞅,逮只鸡比解大闺女的腰带都费气!弄不来鸡就去你家掂个来!”
谁知这位支委也是一去不回头,文玉恼了,命令剩下的两个支委:“你俩一起去,他要是再耍滑头不赶紧把鸡掂来,我掂个棍过去挨个全给他敲死!”
两名支委哈哈笑着去了。
不大一会儿,他们押着一只鸡和那名支委来了。另一个支委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晌午饭终于吃上了鸡!文玉拎了一瓶酒,说是过春节女婿孝敬他的,朱秘书拎过来,瞅瞅牌子,又把酒瓶头朝下晃了晃,仔细辨识了一会儿冒出的酒泡,点头肯定:“丁点杂质都没有,确实是好酒。”
啃着鸡骨头,抿着小酒,一位上了年纪的支委就感慨起来。说以前的干部下村里哪有这么好的酒菜,村里每年从县里的四级干部会上拎回大半瓶酒,能放一年,专门招待上面的领导的,再拌个白菜心,照样喝得香!大家一起附和,是呵,那是啥年月。一张嘴,个个牙缝里都塞满了鸡肉丝。朱秘书也深有体会,“小时候俺姊妹多,七个,娘没空管俺们,吃过饭,她指着南墙一块砖头,去把嘴蹭蹭。俺姊妹七个排成队,挨个上去蹭两下,结果把那块砖蹭得明晃晃的。”
一桌人听到这儿都不作声了,忽然又一下子全笑起来。掂鸡的那个支委居然笑得在地上打起了滚,“朱秘书,你太有意思了。”
三
朱秘书是个写材料的快手,没几天就整好了,又骑着摩托一路吼着“我曾经问个不休”来了。说要让文玉跟他一块去县文明办送材料,报评县里的“月评十件好事”。文玉磨蹭着不想跟他去。朱秘书不高兴了,说我忙里忙外图个啥,还不是想把你和小星宣传出去,你们好有个光明的前程。文玉打住了他,“朱秘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稀罕啥前程不前程,这个支书赖蛤蟆支桌子腿,也是强撑的。你说那前程我还真不稀罕。”这话倒不假,付庄没有企业村集体收入老是零,上面的任务年年完不成,奔不成小康,文玉老打退堂鼓。有一回写了辞职报告去乡里送,谁知泄了密,一帮村民提前一步到达在乡政府门前拦住了他,“文玉你听着,你要敢不干,大年初一往你家门口送花圈!”“往你家大门上抹大粪!”结果文玉又被他们押了回来,继续领着他们奔小康。
朱秘书会大会小,听了文玉的话就灰了脸叹一口气:“唉,老弟这秘书在乡里没啥实权也办不了啥事,到下边没人看起咱呀!”
这一说,文玉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那就去吧,你骑摩托带着我。朱秘书一听连连摆手,“要不得,要不得,我没驾驶证也没有下牌照,到县里让交警逮去罚款不说,光停车费一天就要二十块。”
俩人就到村口搭了一辆中巴。车上正好还有两个空位,前面一个让给朱秘书,文玉自觉去后面坐了。刚落座服务员就让他们买票,服务员是站在前面说的。朱秘书解开外衣上面的扣子把手伸进了里面的兜里,高门大嗓地问:“到县城一个人多少钱?”
“三块半。”
“两个人呢?”
“还用算,七块整呗。”
“好,买两个人的票。”依然是高门大嗓,全车人都听见了,却迟迟不见手从兜里出来。文玉在后边听见了,赶紧跑过来把票买了。这时朱秘书的钱也掏了出来,他对服务员吼:“我买,我买!”服务员已经把票撕给了文玉,朱秘书又埋怨文玉:“你瞧你,我马上就买了,你硬要买,这不是气我?”
文玉没吭声,服务员却接上了话:“你光打雷不下雨,人家还不赶紧买了?”一车人轰一声笑起来,朱秘书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指着服务员,“你这个同志!”
下了车,一边往县委走朱秘书一边给文玉介绍情况,说文明办张主任原先在某乡当乡长,知道他朱秘书一支笔厉害,就想调他过去提个副乡长,可惜咱乡的领导也是爱才,硬是不放,虽然没去成,跟张主任却成了好朋友,张主任闺女出嫁还给他下了请贴。文玉不接他的话,他却只管自个说下去。又说他在宣传部帮过忙,县委大院的人都认得。过大门的时候,门岗果真冲他点了点头,朱秘书小声对文玉说:“瞧瞧,是不是?”
文明办只有三张桌子,一看就是个小单位。每张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人,每人面前搁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文玉和朱秘书进去的时候,仨人正聊得起劲。朱秘书兴冲冲朝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伸出手:“张主任,我来了!”中年人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示意他和文玉坐下,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了起来。文玉听了半天,才听出他们在讲县里某个局长勾引儿媳妇的事。说这个局长的儿子弱智,娶了一个农村姑娘,这个姑娘生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很挠人的。局长就动了心思,却一直得不了手。局长的精神就疲惫下来,没心思管局里的工作了,也没心思去跑官了。局长夫人大惊,认为这样下去局长有可能丢了乌纱帽,一家可就没了靠山,于是她就跟局长把事攮透了,还给局长出了一个主意。这天家里只剩局长和儿媳妇,局长叫儿媳妇去把柜上的公文包取下来,儿媳妇够不着就搬了个凳,刚上去局长就把凳子踹翻了,儿媳妇摔下来正好跌进局长的怀里……事后局长夸夫人的招高,夫人很得意:“那还用说?我都亲自经历过了,肯定灵!”局长一听大惊,要知道他爹当年可是个副县长呵。
仨人讲后都大笑起来,茶杯里的水也跟着他们笑起来,溢了一桌。笑完了,他们才想起一旁呆着的文玉和朱秘书,那位张主任问:“你们是哪来的?”
朱秘书一听脸腾一下红了,站起身把材料递过去,“张主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桃花乡的小朱呀……”
张主任点点头,表示想起来了。他把材料看了一遍,说没问题,下个月上吧。朱秘书一听两眼发光,脸上泛出一片红来,说:谢谢你张主任。张主任问他还有啥事?他不说有事,也不说没事,却一屁股坐下来,说要给他们讲几个段子。文玉很着急,他一进门就觉得不自在,紧张得出了一屁股汗,把沙发垫都洇湿了。张主任他们一听来了精神,一个个起身往杯里续水,好像进了书场一样,就差一盘五香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