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作者: 千里草
时间: 2013-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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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请问,你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吗?” 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进了正在上班的左丘妍菲的手机。她疑惑地看了看来电显示,这不是爸爸的手机吗,怎么是别人打进来
摘要: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人想起许多曾经忽略的。
“你好,请问,你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吗?”
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进了正在上班的左丘妍菲的手机。她疑惑地看了看来电显示,这不是爸爸的手机吗,怎么是别人打进来?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知道,您是谁?”
对方像是遇到了大救星一样:“噢,那请你快点到山大医院来,这个人出车祸了!”
妍菲的头嗡的一声,像是遭到了电击,有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你,你,你是谁?我爸爸伤得怎么样?”十分钟前刚刚问过父亲端午节吃的啥味儿的粽子的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搞错了,就这么转个身的空儿,怎么就会出车祸了呢?
“我是过路的,你快来吧,已经送医院里去了,满头的血!”后来才知道,打电话的人就是肇事司机!
“好好好,我知道了。”妍菲拿手机的手抖个不停,都没有来得及跟人家道谢,就急慌慌地把手机扣了。离烟台六七个小时的路程,她插翅膀也飞不过去啊!得赶紧给妹妹们打电话,她先打了老四的,又打了老三的,老二的手机号码明明记得存在手机里的,抖成一团的手怎么也找不到!赶紧拨了老公的号码:“快,快,快点找老二的号码,叫她抓紧时间去山大医院,我爸爸出车祸了!”她左手一个手机,右手一个手机,同时跟两个人说着这个惊人的消息,他们都不大相信,和她一样,因为,父亲刚刚还在家,吃了个大大的粽子,喝了一大碗粥,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呢!
通知完她们,左丘妍菲一屁股蹲在椅子上,仿佛虚脱了一样,浑身像撒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瘪了,眼泪也跟着哗哗地下来了,离开了父母这么多年,因为他们离得远,自己手头也不怎么宽裕,就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去看看他们,虽说平时爸妈都不断吃药,也不怎么担心,反正都是些老年症,不怎么要紧,妈妈要严重些,爸爸倒是因为勤于锻炼,身体还比较的棒,从来都不服老,退休了,也不愿享清福,不愿跟孩子们伸手要钱花,就租了半间屋儿,开了个小小的代销店,卖点小东西,维持生计。这冷不丁地就出了个这事情,妹妹们虽说离得近,可是也都因为忙着创业,一个比一个忙,在外地安家可不比在老家,吃穿住用,抬手动脚都是钱哪!
那就自己去医院照顾爸爸吧。她都忘记了自己一脸的泪,站起来抓了包就要去跟经理请假,旁边善解人意的同事小苏迅速地递过来一个纸巾:“擦擦泪,别着急,反正已经送医院了,你再着急也一下子飞不到那里去啊,回家的时候可要慢慢的,路上车多!”
她感激地接过纸巾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就说:“我走了,替我跟经理说一声,我的工作拜托你替我做做,谢谢!”
回到家,体贴的丈夫早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借车拉她一起去,她又接到了三妹哭得几乎说不成句的电话:“姐,姐,啊啊,你快来吧,爸爸一脸一头都是血,老是喊着你的名字说冷,他都不认得我了!”她像被雷击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客厅里,丈夫心疼地拉起她:“别哭了,快收拾东西,我们赶紧去。”平时,妍菲总是对着丈夫大呼小叫的,很少体谅他的辛苦,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以前做的太不像话了。
她感激地看了看丈夫,站起来,内疚地对儿子说:“乖,你姥爷出车祸了,你先自己做饭吃,你爸爸明天就回来了。”她也顾不得胆小的儿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家过过夜,除了会煮方便面其他啥饭也没有做过,抱了抱儿子就匆匆忙忙地上车走了,根本顾不上看儿子盛满了担忧和不舍的眼睛。在车上,婆婆打来了电话,说下午就到了。满脸是泪的她才知道细心的丈夫早就安排好了儿子的吃住问题,也为婆婆的拔刀相助感动得无语凝噎。
来帮忙的李哥把车开得飞快,可是妍菲还是觉得老慢老慢的,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到烟台去。有外人在车里,她也不好意思大声的哭,就在后车座上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丈夫说:“别哭了,都进了医院了,医生知道怎么处理,应该问题不大。”她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父亲那受伤的样子,浑身是血,失去了知觉,妹妹们都围着他的病床一筹莫展……
她的心痛得几乎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会是这样?爸爸一生行善,从未做过对不住别人的事情,更不要说做坏事了!无论在家里还是村上还是单位上,他都是宁肯自己吃亏受累也从不让别人受屈,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为啥这样的事情偏偏就落在了刚刚退休两年的爸爸身上?
他的一生已经够辛苦的了。从八岁就没有了父亲,跟着母亲受尽了别人的冷眼和欺凌,一直到长大成人,在那个封建思想严重,极度重男轻女的落后的小村上,他因为只生了四个闺女,就一直觉得低人一等,事事都要忍让别人,觉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从不敢大声地说话,有什么家族里的事情,那些有儿子的堂叔堂伯们都没有工作,他们也不管父亲微薄的工资养着一家七口人有多么地不容易,每次都是想当然地把该摊的钱都让爸爸出,爸爸也每次都认了;那时候,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一个小队里有十几家人,都在一起干活,每次收麦子的时候,往老式脱粒机里送一捆一捆的麦子的活儿最累最脏,要不停手地送,一点不能耽误,喘口气的空儿都没有,而且飞舞的灰尘都把人变成一座灰色的雕像,鼻孔里嘴里眼睛里睫毛上头发上全都是灰尘,喘气都费劲儿,按说,应该是每家的男劳力轮流着上,也好让人有喝口凉水喘喘气的空儿,可是每次爸爸一上去都是半天没有人替换他,他也不叫人,愣是硬挺着干,有好几次都累得晕倒了。那个灰色的雕像在妍菲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永恒的印痕,每次一想到,就是钻心的痛!妍菲又气又心疼,她年龄太小,替不了父亲,只有干着急干生气的份儿;还有的时候,自己家的孩子受了别人的欺负,他都赌气不问青红皂白地先把自己的孩子打一顿,妍菲至今还记得自己被冤枉的那一次,本来是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偏偏鼓动其他的人不要跟她玩儿,年少气盛的她就一气之下打了那个领头甩她的人,可是,后来,他的妈妈找上门来,爸爸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她就揍,屁股上的五个红红的指印一星期都没有消退,她当时恨死爸爸了,后来才慢慢理解了父亲的无奈。稍稍懂事点的妍菲为这些不平的事还跟爸爸吵了不少的架,她怎么也想不通,为啥爸爸要忍让那些恶毒的人,爸爸总是唉声叹气地说:“算了,咱跟人家彪不起,能忍的就忍了!”末了,爸爸往往会加上一句:“你们都好好地上学,等上好了学,找了好工作,都离开这二亩地,就不用在家受人家的窝囊气了!”这是他和妈妈一生最大的心愿。人家都说故土难忘,就因为这些伤痕累累的过往,叫她对故乡仅存的一点点美好回忆也消失殆尽。
好容易,到了1995年爸爸靠着自己的勤奋,从一个民办教师考上了公办教师,工资才由最初的两块多钱涨到了一百多一点,他自己受尽了村人的冷眼,却从不把这些当回事,从来都是一笑而过,而且,他为了家乡的子孙后代能走出小村,顶着巨大的压力,自己出了一大部分的钱,修建了建国以来的第一所小学----------张家铺子小学,妍菲姐妹四个都是在那个没有围墙的学校里走出来的。至今,在那里上学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六间房,一间是办公室,另外的五间,盛下了四个年级的学生,有时候是一个大屋里三个年级同时上课,有时候就是两个年级上课,另外的低年级的小孩就在校园里玩儿,等大点的学生下课了,他们再去教室上课。那个校园里父亲种下的蔬菜和菜地里的野菜、野草和野花儿,还有时而出没的不知道名字的小虫子和飞来飞去的蝴蝶和蜻蜓,至今都是她们灰暗童年的一点亮色。教室里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来,冬天冷得伸不出手来,妍菲依然还无比清晰地记得,百巧百能的父亲在那里又成了木匠和泥水匠,桌子就是直接用锯子锯开的梧桐树的木板,两头还不一样的宽。一条桌上挤着四五个小孩子。凳子就是几块砖。窗户,到了冬天,父亲就亲自动手,把它们用破砖堵上,再用泥巴糊上,泥巴一干,还有裂缝,怕漏风冻着孩子们,父亲就自己拿钱买了塑料纸钉上,每次都是倍加小心的钉和取,为的是省得来年再买,可以节省点钱来买教学用具和扫地把等东西。晚上,为了多考上几个初中的学生,父亲要求高年级的孩子都用墨水瓶儿自己做个煤油灯,把盖儿去了,加个铁片,中间挖个洞,再把用铁片卷的小筒钻进去,小筒里面放上几根棉线,瓶里倒上煤油,一个DIY的煤油灯就OK了,然后,晚饭后他们都在父亲的带领下做作业和预习新课,鼻孔熏得黑黑的,然后三三两两地开心地回家去。因为大多数学生家里都很穷,买不起练字的毛笔,父亲就自己批了许多来,发给他们,没有练字的纸,爸爸就教给他们自己回家找了块大小适中的玻璃,拿到学校里来,父亲负责帮所有的学生打磨光了四个边儿,就成了一块高级得不得了的写字板!写完了拿水一冲就干干净净的了,反正,农村里的水都是自己家压水井里压出来的,根本不花钱,还别说,在父亲的倡导下,张家铺子小学的学生的字那在乡里比赛时候都获了一等奖呢!而且这个学校还是附近十几所学校中升学率最高的一所小学!现在想来,那一段学习的时光真得很是难忘的。而那么好的教学成绩的取得,跟父亲的无私奉献,任劳任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妍菲一直都很佩服父亲的创造力和忍耐力!父亲自己既当校长,又当主任,还当班主任,还兼着三个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后来,连自然、地理和书法什么的也带着了,又请了他以前的一个学生,帮他教两个年级的数学课,来撑起一个学校。那应该是校领导和教师最少的一个学校了!父亲好像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一样,白天黑夜地转,自己家的农活儿,都是和母亲一起趁着月亮亮些的晚上加班到半夜才做完,妍菲是老大,后来好多次都是跟着熬到半夜,做那些累死人的农活儿,所以,一直都记忆深刻。妍菲家的麦子,好多年,都是人家都长出来几厘米了,她们家的因为爸爸忙,人家也不乐意给帮忙犁地,都耽误地几乎每年都是快过了播种的最佳节气了,最晚一家才种上。一些村霸地痞经常去学校捣乱,还有一些无赖,甚至因为到他那里讹钱,没达到目的,围着村儿,点着名的骂他,都没有阻止他办学的热情!“吃亏是福”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足可以称为当代的武训了!
时光流转到了2000年,因为教学成绩突出,父亲被乡教委调动到了乡中学,离开了他一手创办的像孩子一样呵护的张家铺子小学,开始了他的路程更远的走教生涯。在乡中学一干就是十年,好歹后来几年有了间破房子,可以安身了,奶奶过世了,母亲也跟过去住了,父亲才不用一天来回十里路的跑了。这也是他认为的一生当中最为幸福的十年。国家的政策好,所有的民办教师都给转了正,工资翻着番地往上涨,因为起点太低了,跟不上经济发展的速度,福利也比在小学的时候强多了。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领导的器重,让他做司务长,这样的事情校长交给他放心,从来不用担心他会从中拿回扣或者买东西的时候以次充好,他这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敬重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就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的人啊,一辈子都是这样,不贪不占,不为别的,就只图个自己睡觉安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他教导孩子们的一句口头禅。而他,也因为办事太过于认真,不知道变通,得罪了不少的同事,于是,在某一年,学校里兴什么狗屁“末位淘汰制”的时候,他本来评上了中教一级的职称,却说什么“评聘分开”,通过所谓的群众评议,他得分自然低,人都是这样的,不顺着他们自己的想法做,就以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所以逮着了机会,他们绝对不舍得放过,爸爸就遭到了报应,他虽然评上了,但是没有被聘上,因此,虽然他的成绩突出,工作量最高,却成了乡里唯一一个评上中级没有执行中级工资的人!这也成了他一辈子的痛!他怎么也想不通,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的人为什么得不到应该得到的公平的待遇!他郁闷了好久之后,自己才想明白了,算了,由他去吧,自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了。他把拾得对寒山说过的话当作箴言来看待,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乎?”拾得曰:“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他知道,有时候,即便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情,他还是必须坚持一个底线,无论谁来说情,只要是公家的事儿,无论多么小的事情,在他的眼里,就都是天大的事,宁肯不吃饭不睡觉他也要先把工作做好。他啥时候都永远不可能改变了他做人的原则。他常常说“共产党好啊,你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那比前几年是在天堂了啊,吃穿不愁,风不着雨不着,太阳晒不着,国家还给涨工资,多好啊!有啥理由不好好干工作呢!”这样的老共产党员,像焦裕禄一样的人如果多一点的话,国家会比现在清净得多啊,可惜人心不古啊!太多的人都抵制不住外面的诱惑而变了节。父亲却能够在自己的工作生涯中始终如一地坚持着,就像他自己的扣扣个性签名一样: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愧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