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的春天

春天是个多梦的季节。小米近来老做梦，不是梦见自己在悬崖峭壁旁，显得那么无助，就是被人追赶得喘不过气来。常常被梦醒，醒来后心还在黑暗中砰砰直跳。一旁的老公却发着鼾声。这样的梦她不敢跟老公说，老公听了一定会说，都是上班闹的，找事！
　　 老公不愿意她上班，希望她呆在家里，理由很简单，五岁的女儿笑笑要人照顾，每天上幼儿园来回要接送，请保姆同样要花费，更主要的是不放心。老公更希望回到家里能看见妻女绕身，香喷喷的饭菜摆好在桌上，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男人生活。每天下班回到家里，小米总想跟老公说说话，可老公就是金口不开，紧绷着脸。即便开口也就简单的几个字：上班舒服吧？晚上吃什么？让她那些在公司里憋了一天的话也只能憋回去，还得把那满腹的愧疚倾注在家务上，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侍候女儿和老公。有一天，她在拖地，拖到卧室里，发现老公斜靠在床边翻她的包，翻看她的手机，仍然是那副不高兴的嘴脸。老公是不放心她，不愿她在外抛头露面，在这座城市里，哪个男人不要对自己漂亮的老婆多留几分心眼。
　　 昨晚却是个难得的美梦。被闹钟闹醒后，小米感觉意犹未尽，难以割舍。容不得她细细品味，睁开眼就有很多事等着她。先打理自己，洗刷清理，化妆也只能马虎了事。然后把女儿叫醒，教女儿穿衣洗刷。老公其实也早已醒过来了，但多半赖在床上，要等她料理得差不多了，早餐也摆上桌了，他才会起来。直到送女儿上学的路上，她才有空捡起昨夜的梦来，回想一番，总觉得少点什么。空闲下来一定好好梳理一下，保存在心里。很难得做一回这样的美梦，不能让它这么快就随意消失。
　　 “妈妈，你说了要去笔架山看桃花，明天星期六，明天我要去！”在幼儿园门口分手时，女儿突然囔了起来。
　　 是呀，早就说要带女儿去笔架山看桃花，一到周末不是自己要加班，就是老公有应酬，或者是上了一周的班家里压了好多家务，总是一直不能成行。说了不记得有几周了，再不去恐怕要看不到桃花了。她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好，明天和爸爸一起带笑笑去看桃花！”
　　 上班后，在办公室忙过一阵，稍微缓一口气，昨晚那个梦又在小米的脑子里转。断断续续的，但感觉很好。梦是好梦，好梦要有人分享。她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十点，QQ里那只可爱的小企鹅却没有跳出来。她禁不住有些失望，每天这个时候，那只可爱的小企鹅就会准时跳了出来，对着她不停地闪动。
　　 她忍不住点击了一下那只暗淡的小企鹅，发出一声问候：“在吗？”
　　 与此同时，小企鹅亮了，蹦出一个笑脸。
　　 “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感觉特别美。”她迫不及待地打出了一行字。
　　 “说说，分享一下。”小企鹅欢快地闪动。
　　 小米开始对着电脑描绘昨晚的梦境，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断断续续的画面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春日雨后的清晨，刚刚盛开的桃树林被薄薄的雾气笼罩，有鲜嫩的青绿，淡淡的粉红，云缠雾绕着，若隐若现，还有……她想尽了所有美好的东西，不知该怎样描绘。能想到的词都觉得俗。
　　 “不说了，你自己想吧，反正很美的一幅画卷。”她急了。
　　 “确实很美，只是……”
　　 “只是什么？”她更急了，心里很在乎他的感受。
　　 “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
　　 “美景应该有人。”
　　 经他一说，感觉像是少了人，梦里怎么会没出现人呢？但好像又不是。
　　 “应该有谁呢？”
　　 “最好是我和小米。”对方开始了描绘，在她的画里添了两个人，他和她相拥在轻雾笼罩的桃林里，任雨水击落的花瓣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静静地听着，每次跟他聊时，听到关于两个人的敏感话题她都尽量不回应，不管心里是什么反应。对方还在不依不饶问她，好吗？
　　 她一急，不假思索地打出一行字：“连我自己都不忍心打破这情景，还怎么能带上你呢？”
　　 对方静默了，她不免有几分失落。不知道那头的人是不是有些难过或者生气，这是她不愿意的。
　　 小米上班还不足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第一件事就是在网上认识了老流，这是不上班就不可能发生的，在家里老公不愿意她上网聊天，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被那网络网去。办公室里还能有点私密空间，上班第一天，她一打开QQ，一不留神就加上了老流。
　　 “小米好！”老流跳出来跟她打招呼，像个熟悉的老朋友。令小米感到亲切。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得很投缘，小米憋在心里的一些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打那以后，老流每天在上班一小时后就会准时出现，他的问候像春天的风，抵挡不住。有时候也会令她浮想联翩，心旷神怡。网络真好，很快就能把素不相识的两个人连在一起。小米感觉自己和老流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也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问她一些尴尬的问题，有一次，他突然问她，你找过情人吗？她回答说，没有。对方似乎不相信，不相信现在有这样的女人。她马上将同样的问题问他，答案自然也是一样的。说实话，从照片上看，对方成熟、帅气，看上去是那种值得信任和依赖的人，每次交谈都能感觉到一份呵护，不像那种网上寻找一夜情的。一天不见他在，小米心里会怅怅然的……
　　 “中午请你吃饭，一起向往一下那个美梦。”老流向她发出了邀请。见她没反应，他又发来一句：“下班我来接你。”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向她发出过邀请了，常常在聊得很开心的时候，他就会对她说：“我请你吃个饭吧，见个面。其实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不等她回话，他马上又问：“你最爱吃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上这段时间的班好像就根本没有好好吃过饭。中午都在办公室叫外卖，忙了一天下班回家也只是在小区边上的菜摊上胡乱买点菜回家对付一下。她还真想鸡鸭鱼肉的大吃一顿。她反问对方：“你爱吃什么？”
　　 “我最爱吃小米！”对方发过来一个调皮的表情。
　　 “小米有什么好吃的。”
　　 “小米养身体，治百病。”
　　 “那你就吃吧。”
　　 “可惜……”
　　 可惜什么呢？一阵春风吹来，她感觉有点晕眩。
　　 那天在网上跟闺蜜婷婷聊天，聊起这事，婷婷说，见个面你又亏不了什么，感觉好的就进一步发展，感觉不好的吃个饭就拜拜。她说，我今晚又约了一个，不过这个真的挺优秀的。每次都听她说遇到一个优秀的男人，好像网上的男人没有一个不优秀。她说，现在还有谁那么傻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男人？男人在外面花女人照样花！
　　 今天小米确实有点不好拒绝，不忍心拒绝，心里也很想和对方坐在一起聊聊那个梦。尽管没见过面，心里其实也把对方当成老朋友了。现实生活中，她也没有多少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对方还在不停地问她想吃什么，怎么联系，在哪会面……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自己隐藏了起来，网上最大的好处就是对方看不见你的表情，不会尴尬。
　　 接下来的上班时间里小米都在犹豫着该不该去见老流。快到下班时间，她向对方发出一行字：“对不起，刚刚有事离开了。”
　　 那只可爱的小企鹅却一直黑着。小米后悔跟他说了那个梦。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小米还坐在座位上发呆。老板走了过来，对她说，正好跟我去陪个客户吃饭。
　　 小米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做记账员。以前在大学里学的是电子，毕业出来从没干过电子，工作需要什么就学什么，与大学专业无关。生孩子后，老公对她说，你以后就在家带小孩做家务吧。有了孩子，事情确实多了，但再多也是呆在家里。闲下来时她想，自己才三十的人，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自己也毕竟三十岁的人了，想着再出去混必须重新学本事，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利用空闲时间自学，考取了一张会计资格证。有了这张证找工作还算顺利，她也很珍惜这份工作，干得很卖力。看得出，老板也很器重她。
　　 中午一起吃饭的是公司的老客户，也是老板的老熟人。小米在公司上班时间不长，老板已经有好几次带她出来陪客人吃饭了。有一天，老板下班走过她座位时，突然对她说，走，带你出去改善一下，天天吃外卖把身体吃垮了。幸好都是在中午，中午一般吃得随便些，也不用陪酒，最要紧的是中午不影响她下班陪家人的时间。她很担心以后老板会把陪客人吃饭安排在晚上。婷婷跟她开玩笑说，是不是老板对她有意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了两个字：乱说。
　　 吃饭时，小米心里老想着老流会不会跑到公司去找她。可她没有明确答应他，也没告诉他公司地址。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吃完饭送走客人后，老板要小米下午去一趟国税，协调一些税务方面的事。老板对她说，你早点去，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吧，今天周末，好好陪陪家人吧。老板对她很关心，每次交待完她正事总要问问她家里的事情，总忘不了对她说一句，家里的事一定要照顾好。真是个好老板。跟婷婷说起老板对她很好，婷婷总会说，哼，现在有几个老板对身边的女人会有那么纯洁。
　　 小米从税务办完事出来，走在大街上，太阳更热了，虫子飞起来了，空气也有些湿润，风吹得人有些晕眩。路上的人也穿得越来越少了，该换季了。她想，有空要好好逛逛街，给女儿买几件漂亮的裙子。还要给老公买几套新夏装，老公其实挺帅的，要他穿着大方、得体，又不很招人眼。当然也不要亏了自己，小女子才三十呢，一定要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这春天的花一样。
　　 眼下要紧的是买菜，买些好菜，顺路把女儿接回家。平时她大多在小区路边的菜摊上买菜，感觉很不好，那些小菜贩子见人走过，恨不得拖住你的腿。今天有时间要好好逛逛超市。老公爱吃鱼，鱼要清蒸吃更营养。超市里黄花鱼正在打特价，二十八块钱一斤，看上去不怎么新鲜。清蒸鱼最好是活的，旁边玻璃缸里游着鲜活的鲈鱼，十二块八一条，她买了一条。还买了一只清远鸡，女儿最爱吃她做的手撕鸡。还要多买些菜，好久没给他们做饭了，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女人，今天要好好补偿一下。买了鸡蛋，买了青菜，买了花甲，记得有一次在外面吃饭，点了个花甲，一大盘基本是老公一个人吃完了。她还想买，原来超市里有那么多好菜买，老公爱吃的，女儿爱吃的，还有自己爱吃的……再买得请人提回家了，还必须买一瓶红酒，今天要跟家人好好过个周末。
　　 女儿见她买了一大袋子好菜，尤其听说妈妈要给她做手撕鸡，高兴得直说妈妈好。
　　 清蒸鱼看似简单，做起来也还费事，很早以前她就从网上学会了这道菜的做法，只是一直没时间好好做。鱼已经在超市里杀好了，但还是要好好洗一洗，鱼鳞刮一刮，肚子里冲一冲，鱼腮清一清。好久没好好烧饭了，手脚都有点不利索，一条死鱼竟也在手里滑溜溜的，按不住，不小心被鱼鳍划了一下，食指被划开一个口子，血涌了出来。
　　 “笑笑，帮妈妈找块创可贴来！”她掐住流血的手指，对着女儿喊。
　　 女儿正在看动画片，听见妈妈的叫唤连忙跑了过来，看见妈妈流血的手指，赶紧跑去翻箱倒柜的找来一块创可贴，一边帮妈妈贴一边嘴里还埋怨妈妈不小心。看着女儿着急上火，一副大人模样责怪的表情，她禁不住在女儿急得通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女儿说，我要打电话给爸爸。
　　 她说，爸爸很快就会回来。她禁不住在女儿脸上又亲了一口。
　　 贴上创可贴后并不妨碍做事，她很小心地鱼身上每隔半公分斜切一字刀，将少许精盐倒入掌心，揉开，涂沫鱼在身上，再撒上少许胡椒粉，轻拍少许料酒，铺上姜碎放在一边让它腌着。然后用李锦记蒸鱼豉油、料酒少许、纯香麻油少许调汁。调好汁了鱼也腌得差不多了，便放到锅里蒸，旺火蒸制八分钟后熄火，再虚蒸两分钟，立即起锅，将事先调好的汁浇到蒜瓣状鱼肉上。整个过程她都按以前网上学来的有条不紊地进行。
　　 手撕鸡就简单多了，她也常做给女儿吃。女儿最爱手撕的感觉，每次都吃得脸上、鼻子上油乎乎的。
　　 关键是花甲，她没做过。老家盛产花甲，小时候父亲常做给她吃，父亲烧的花甲味道可鲜。她想起来好久没给二老打电话了。她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像以前那样她每次都是先问他们的身体。母亲说，好，就是你爸爸有些感冒，咳嗽。母亲问，笑笑还好吗?母亲过来带过一段笑笑，后来母亲水土不服，再说父亲在老家也要有人照顾，母亲没呆多久就回老家了。笑笑听见外婆在问她，忙凑了过来，对电话里的外婆说，妈妈割破手了，流了好多好多血。母亲听了责怪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不想听母亲唠叨，要父亲接电话，电话里，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详细地给她讲怎么烧花甲。
　　 主菜都备好了，就差一道青菜了。她要算好时间，等老公快到家时再炒，听到老公开门的声音再炒，这样才能保持青菜的鲜嫩。女儿站在椅子上，对桌上的菜进行分配：这个是爸爸吃的，这个是妈妈吃的，这个是笑笑吃的……不满意了，又打乱重来。看着满满的一桌菜，她也禁不住有几分得意，好长时间没让餐桌这么丰盛过。看看时间还早，她要女儿一起坐到沙发上看会儿动画片，等老公回来吃饭。这时候，手机响了，老公发来一条短信，说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老公说有应酬就是有应酬，她从来不想老公在外面干什么。
　　 女儿等不及了，囔着要吃手撕鸡。女儿说，等爸爸回来，要告诉爸爸妈妈被鱼划破了手，流了很多血，外公外婆来电话了，明天我们要去笔架山看桃花，告诉爸爸很多很多……
　　 女儿吃好了，没等到爸爸回来就要睡觉了。等女儿睡后，她坐在大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老公回来，她习惯了等，再晚也会等，不等老公回来她心里就不踏实，觉也睡不安稳。尤其是今晚，她特地为他烧了很多好吃的菜，一定要等他回来看着他多少吃一点才心里舒畅。在这春风荡漾的夜晚，她有好多的话要跟他说，还要跟他商量第二天带着女儿去笔架山看桃花，一家人好久没有出去游玩过了，要好好地做一次春游……
　　 迷迷糊糊中她又一次进入到那个梦境，依然是盛开的桃树林被薄薄的雾气笼罩，有鲜嫩的青绿，淡淡的粉红……醒来时，已经在床上，老公在身边发着鼾声。她却睡不着了，起身为第二天去看桃花做准备。
　　 周末的笔架山，游人很多。小米终于牵着女儿的手如愿以偿来到半山腰那片桃林，可到底还是来晚了，桃花儿已经谢了。看着满地粉色的花瓣，女儿撅起了小嘴。小米的心里同样很失意。可既然来了，她必须让女儿开心，她带着女儿捡起地上的花瓣，用草串起来，做成花环，戴在女儿身上。女儿很快就开心起来。女儿要爸爸把她抱到树杈上照相，摆出各种姿势，亮出天真烂漫的笑脸。
　　 没想到桃花这么快就凋谢了，这里的春天仿佛只是悄悄的来过，听不见树枝发芽的声音，也看不见草地泛出新绿，转眼快到五一了，春天过去了。小米又想起了那个梦，眼前这片桃林跟梦里的那片桃林不同，梦里那片桃林安静、悠远，没有人来打扰，是属于小米自己的。原来她根本不想那片桃林里有人，包括自己。小米要把它保留在心里，永远。
　　 手机突然响了，是老流发来的短信：“桃树林漂亮吗？”
　　 小米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桃树林里。不远处，老公正带着女儿在捡落在地上的花瓣，笑声朗朗的。她连忙把手机调成了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