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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人

作者: 赵文辉 时间: 2013-11-16 阅读: 26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姚文明救过棉站丁会计的命,于是两个人合伙做起了生意:姚文明发了,丁会计也终于当上了站长。他们的生意越做越黑,竟在棉花包里包三分之二的废料。这一次,谁能救他们

姚文明救过棉站丁会计的命,于是两个人合伙做起了生意:姚文明发了,丁会计也终于当上了站长。他们的生意越做越黑,竟在棉花包里包三分之二的废料。这一次,谁能救他们?
  
   一
   有一年,也说不清是哪一年了,百圆人民币才刚刚发行。当时的豫北乡下还不富裕,县城里的上班族工资也不高,百圆人民币除了公家业务来往和婚丧嫁娶购买大宗商品,一般人兜里是见不到的。有一个青年结婚,媳妇的压箱钱攒了三百块,是三张新崭崭的百圆票子。青年眼热,就从箱底抽出一张装在身上,也舍不得花,只是享受一下怀揣大票的感觉。跟媳妇回门那天,喝多了,让媳妇娘家几个远门侄儿摁住摸了去,买了烟酒,说是姑夫请客的。媳妇知道后已经晚了,票子都变成了烟灰和幸福的酒嗝。媳妇很生气,回家的路上骂了青年一路,一句比一句难吃难咽,也不管路人侧目注视。青年很臊,一生气,竟跳了河。沉甸甸的身子,砸开一层薄冰,可能是酒力发作,入河后挣扎了一阵就沉入水底。等被人打捞上来,没了气。
   青年跳河的第二年秋后,乡棉站的丁会计又和百圆票子发生了一截故事。丁会计嗜酒,逢酒必饮,饮则必醉,醉后喜欢在棉站大院反剪双手迈正步,嘴里还“一二一、一二一”地喊,引来一片喝彩声。那天中午又在棉站大院反剪双手迈正步,围观的棉农齐声嗷嗷,还有人替他喊:“一二一、一二一……”疯了一阵儿,路远的棉农一齐吵吵:别**耍了,结账吧丁会计,要不回去天就黑了,再碰上劫路的,一季的棉花就白种个蛋了!
   丁会计收了正步,把腰间的一串钥匙拎得哗哗响,进了会计室。打开一个小窗口,棉农一见,自觉地排好了队,把一张张码单递进去。小窗口就像一个抽水机,码单递进去,便有钞票吐出来,哗哗一片。一齐出来的,还有丁会计的豫剧《朝阳沟》:走过了一架山,又一架……正进行着,喧闹的棉农突然噤了声,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睛瞪得兔蛋一般大,紧盯着小窗口。一结完账,搂起钱就走,数也不数。驾上骡马车,也有开拖拉机的,突突突冒着黑烟,一出棉站就拼命吆喝牲口和换档,好像有只狼在后面要啃屁股似的。有一个叫姚文明的棉农,接了窗口扔出来的钱,数了数发觉不对,刚要对丁会计说,身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扭头一看,是一个堂哥。堂哥小声说,快走。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就稀里糊涂歪到了一边。这时堂哥又在下边踢了他一脚,吩咐他去车跟前等他。堂哥一结完账,疾走几步跑向骡马车,解开缰绳,用鞭杆狠狠一戳驴屁股,受惊的驴“嗒嗒嗒”没出棉站就跑起来。坐在车帮上的姚文明一个趔趄,跌坐在车厢里。
   丁会计到各村收钱,已是第二天了。丁会计双眼布满血丝,他一夜没合眼。昨天酒醒后,盘点现金,又合了一遍码单,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他把四万多百圆人民币当拾圆人民币付了出去!丁会计是“一头沉”,工资才98元,两个老人三个娃,全靠他的工资和媳妇的一把锄。这四万多元收不回,把家卖了也只是个零头!丁会计天不明就拎着码单出去了,他按着码单上的名姓挨村挨户找。叩开第一家,说明来意,人家说他昨天的酒劲还没醒在说胡话,狗才见他的百圆票子呢!人家又拿出一沓票子让他瞧:丁会计你瞅瞅,都是拾圆票,哪有你说的百圆票?丁会计叹一口气,又叩开第二家门。这一家又拿出一沓票子叫他瞧,有整有零的,和码单上的数目一分不差。一连几家,都是如此。丁会计忽然明白,人家早有准备了。他失望地离开这个村,又去了另一个村。这个村的棉农大多大门紧闭,一问,串亲戚去了。找到两家,都不认账,还用手比圆圈,说谁收你的百圆票谁是个王八!有一家更绝,说谁收了你的百圆票出门叫汽车轧死他个孬孙!话说到这个份上,丁会计知道没指望了。
   再到一个村,丁会计进门就叩头,叩响头,惊得地上的灰土噗噗飞。感动了两家,给他退了钱,才三千多一点。继续叩下去,却和前几个村一样,都准备好了,有拿出拾圆票叫他瞧的,有比王八说叫汽车轧死的,就是没人认账。日头落山的时候,丁会计一身疲惫,额头上带着几个包进了最后这个村的供销社分销点。他目光痴呆,慢慢顺着柜台瞅,一会儿抓起一把棕绳拉拉,试试结不结实;一会儿又拿起一把菜刀,用手指摸摸刀刃,瞧瞧利不利;最后他买了一瓶“氧化乐果”,半斤装的,掖进胳肢窝出了分销点。
   出了村,路边有一棵老楝树,干黄的树叶被风一吹,哗哗作响。丁会计住了步,他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村庄,已是黑黝黝一片,房屋只剩下个大致轮廓了。这时天完全黑了下来。丁会计长叹一口气,拧开了“氧化乐果”,随手把瓶盖扔在了路边,他举起整瓶药就往嘴里倒。就在这时,突然飞来一物,正中丁会计手中的瓶子,瓶子咣当一声从手中掉到了地上,一股刺鼻的农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丁会计拾起地上那块飞来之物,一摸,竟是一沓百圆人民币。
  
   二
   之后不久,那个叫姚文明的棉农开始串村走庄收购棉花。骑一辆加重“永久车”,沿街吆喝:“谁家卖棉花呀,高价收购棉花啦!俺只要白生生的好棉花呀,发霉发烂霜打过的棉花俺可不收啊!”这一带的棉花都往收购站交,还没见私人来收购过,又听说高价,呼啦跑出一街人,问多高的价,比棉站的价还高?姚文明从兜里掏出一张价格表,一一念给大伙听:“129皮棉3.75元一斤,127皮棉3.25元一斤,229皮棉……”大伙一听,嗨一声,对姚文明失了兴趣,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啥**高价?跟棉站一个样!”一街人一下子走了个精光。
   姚文明孤零零站在大街上,一辆车一杆破秤陪伴左右。他苦笑一下,又去下一个村庄吆喝。
   后来姚文明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就是去找离棉站远的村庄。上年纪的棉农,或者交通工具不方便的人家,见姚文明给的价格和棉站一个样,又省得让棉站那些个检验员过秤员给黑脸,就卖给了姚文明。他们见姚文明只一辆破自行车,就问:你咋把棉花运走,我们可不管给你送!姚文明一边过秤,一边回答大家:不用送,我这辆自行车别看破了一点,载起重来能顶半个骡车。人家就笑他说大话,要他注意别把牛逼吹破了。
   过完秤,姚文明把带来的绳子和棉花包摊开来,原来是几只用化肥袋拼凑到一块的长筒包,每只要用掉十几个化肥袋。众人哦一声,说怪不得。姚文明就从人家包里往这两只大包里倒棉花,狠狠用力塞,还用脚往里踹,咬牙切齿的模样,引得众人笑个不停。连蹬带踹地塞满了两只包,还剩一小堆棉花,众人问:没法弄了吧?姚文明眨巴眨巴眼,反问人家:我要能装进去,你敢不敢跟我打赌?有人站出来,仔细检查一下两只蟒蛇一样的棉花包,笑了:“我跟你打赌,赌点啥?”姚文明说两碗捞面外加一头大蒜,我还没吃晌午饭呢。
   姚文明就抓起一把棉花,另一只手抓住包皮,顺着包边往里塞。棉花不像粮食,装满一包玉米把手往里一插就是一个坑,棉花纠缠到一块,手是插不进去的,但周围却有缝隙,从周围往中间挤,就容易得多了。眼看这地上的棉花快装完了,那个打赌的一见,赶紧吩咐媳妇:“下面条,下面条!别太抠了,炸个鸡蛋卤!”
   两只蟒蛇一样的棉花包被众人扶起来,帮着姚文明捆绑到自行车后衣架上,一边一个,中间用绳子穿着。姚文明从车大梁跷上脚,打出一串铃声,告别了这个村庄。
   天还早,就直奔乡棉站。乡棉站的唐检验员是个矮胖的小姑娘,从省供销学校毕业的,听说已经评上了助理工程师,大家都叫她“唐助理”。姚文明老远就冲她喊:“唐助理,又来麻烦你了。”唐助理冲他一笑,叫他解开包,从里面抓出一把棉花,在另一个手掌上摁成一个平面,然后反过来端详,思忖着给个啥等级。看完后只留一小把棉花在手里,其他的扔进了包里。然后就一下一下扯这把棉花,越扯越少,最后成了一个寸把宽的小棉束。唐助理从腰上解下一个灯芯绒布包成的小木板,把小棉束放上去,又用一把2寸长的小钢尺测量。一切完毕,唐助理就该写棉花等级了,姚文明这时就赶紧凑过来看,生怕等级低了赔钱。唐助理嫌他身上汗腥味重,一掌将他推开。
   过完秤要把两包花滚到棉花垛上倒掉,由于装得太挤,倒包丝毫不比装包轻松,姚文明又弄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看垛的在一边被逗笑了,笑过又对姚文明说:“老姚你个王八蛋别生着法转移我的注意力,你这包里除了包口是好棉花,往下越掏越赖,你以为二大爷我是个瞎子看不见?”姚文明赶紧停下来,嘿嘿笑着凑上来,“二大爷你多关照,二大爷你多关照!”说着将一盒烟塞进了看垛的手里。过了一会儿,看垛的又开了口:“你包口是一级花,包中间是五级花,包底是七级花,按规矩,上下不一致统统按等外棉算账!”姚文明一听,又赶紧停下来,凑过来,把另一盒烟塞进看垛的手里,然后双手一摊:“没了,真没了。”
   看垛的笑:“我就知道你在给二大爷打埋伏!要不是看在丁会计的面上,非抓你个现行不可!”看垛的是个转业军人,才二十五六岁,张口一个二大爷闭口一个二大爷;姚文明岁数比他大一截子,也不敢表示抗议。
   结完账回家,远远地就看见爹在村口那棵楝树下朝这边张望。要是他回来得迟没去棉站,爹便迎上去帮他推一段路。这回他卖了棉花,还把一个草纸包递给了爹,一坨热乎乎的猪脸肉透出一股酱香,爹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生动起来:“咋舍得买肉哩?这得花多少钱呀,咱还得攒钱翻盖土屋呢。”爹嘴里一惊一乍的,手却忍不住伸进草纸包里先抠了一块肉抿进嘴里,姚文明偷偷笑了。一边往家走,俩人一边闲扯,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儿子:“丁会计那一份呢?可不能亏了人家,要不是人家,你会弄个啥,一天能挣几十块?打小工,使得你屙血一天才五块钱!可不敢忘了人家,呵?”
   姚文明点点头,说不用,你心里明堂着哩。
  
   三
   隔一段时间,姚文明就要钻一回丁会计的宿舍。丁会计除了喝醉酒让人感觉到可爱,平时总板着一张脸,唐助理刚分来的时候去会计室拿曲别针,见丁会计一个人在里面,吓得都不敢进门。姚文明在棉站卖棉花,难免要和丁会计打照面,谁知丁会计连个招呼也不给他打,有一回恰好是午饭时间,丁会计从伙房端着大米小酥肉从姚文明身边过,连看他一眼都没有,更别说让他吃饭。棉站的人见了,都说丁会计有点过分,想当初,要不是人家姚文明……往下的话叫姚文明打断了:人家是国家干部,我一个农民,球种地的,咋能并肩出入呢。嘴上在帮丁会计开脱,心里却很清楚。其实丁会计很信任自己,有一件事就可以证明,有一回唐助理在丁会计被窝里猫着,他喊门丁会计不是给他开了?这种事不避他,说明丁会计早把他当厚人待了。
   后来丁会计就不叫丁会计,改成丁站长了。不过是个副的,上面还有一个姓李的正站长压着。丁站长很不服气,俩人经常顶嘴。李站长当着众人的面对丁站长说:“我知道你有能力有文化,不服我这个一把手,可你想当一把手,也得等我退下来呵!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丁站长涨红着脸,恼羞地哼一声,拂袖而去。
   姚文明照例收花卖花,只是不用自行车了,改成了奔马三轮车,一次能拉千把斤皮棉,两三天一车,干得很起劲。姚文明识字少,账多了就算不清了,于是雇了一个会算账的亲戚,跟着他跑腿。隔一段时间,照例要钻一回丁站长的宿舍。棉站的人都知道他和丁站长的关系不同寻常,一把手李站长更清楚,于是麻烦就来了。
   姚文明的奔马三轮一进站,李站长就派人盯上了。好几回,验完等级,正要去过磅,李站长就过来了,笑眯眯地看着唐助理。唐助理不由一哆嗦,她很后悔和丁站长有那一腿子,两个站长闹矛盾,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李站长指着奔马三轮问:“验的几级?”
   “229。”
   李站长抓起一把棉花,又从另一包里抓起一把,并在一起看,又笑眯眯地问唐助理:“你看这颜色不正啊,白度达不到,你是不是没对照国家标准?”唐助理低下了头,李站长吩咐她去对照国家标准再看一遍。
   第二遍检验结果出来,等级便降了。姚文明那个亲戚嘀嘀嘀一按计算器,趴在姚文明耳朵上告诉他:“一分钱不挣还得倒拉皮,最低也得赔个柴油钱。”
   又一回,姚文明正在棉花垛上倒棉花,李站长背着双手踱过来。问包口包底为啥不一致?看垛的支支吾吾,李站长又问:按规定,不一致该咋处理?这回看垛的不支吾了:“一律按等外棉处理!”这一等外处理,赔进七百多,姚文明嗨嗨叹气,心疼得一天多没吃饭。
   眼看着生意没法做了,姚文明就跟那个亲戚商量,说咱得去喂喂李站长。俩人买了一件好酒摸到李站长家,却敲不开门。一连去了三次都是这样,第四次姚文明埋伏在李站长门口,趁李站长的儿子去上学,门一开就搬着酒进了屋。李站长黑着脸不放,瞅了姚文明好一阵子,吓得姚文明连坐也不敢坐,头上直冒汗。李站长问他:“有丁站长罩着,你还用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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