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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四爷

作者: 南国嘉木 时间: 2013-11-16 阅读: 32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秃四爷年纪不大,辈长。先是孙子辈这样叫,到后来,从孙子辈到晚好几辈的人都这样叫。叫着叫着,已经分不清了辈份,变成一个称呼而已。  秃四爷也不计较,谁叫都应

摘要:我最后一次见到秃四爷时,他已经快不行了。那天,他躺在自家老屋的破床上,光秃秃的头依然放着幽幽的光。突然,他问我,你说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心里想,是打光棍吧!他仿佛猜出了我想说的话,便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肯定猜不对!我又想,该是头秃吧! 秃四爷年纪不大,辈长。先是孙子辈这样叫,到后来,从孙子辈到晚好几辈的人都这样叫。叫着叫着,已经分不清了辈份,变成一个称呼而已。
   秃四爷也不计较,谁叫都应,很受用的样子。
   秃四爷脾气好,手脚又勤快,凡是农活没有他不会干的。村子里遇上红白喜事,他都抢着帮忙。秃四爷没能娶上媳妇。没娶上媳妇,也不全怪头秃。钱老庄子几个比他更秃的秃子都娶到了老婆。
   常言道:“秃子护头,瞎子护眼,矬子护短”。但秃四爷不护,光着倍儿亮的头,在村子里晃来晃去,成天和孩子们嬉闹,和妇女们调笑,和老头们瞎操。
   “秃子秃,盖瓦屋。瓦屋倒,秃子跑。跑到西河沿,捡到一分钱。买头老母猪,抱着当媳妇……。”孩子们追着秃四爷屁股喊。
   秃四爷反过身子追,孩子们转过身子跑。孩子们边跑边喊,秃四爷不甘心,踮着脚板子追。追上了,给孩子头上一人一个“蹦蹦枣”,追不上,拉倒。最终多半追不上。
   秃四爷害怕遇见孩子们,但有一帮女人害怕碰到秃四爷。
   最害怕碰到秃四爷的人,要数秃四爷的那些表嫂、表弟媳们了。只要碰上面,秃四爷不是摸一把她们的屁股,就是往怀里蹭一把。有时,甚至对表婶子动口又动手。
   “只要心够狠,表侄尻表婶。”秃四爷一边叫着表婶,一边跟表婶粗口。“嘿嘿!嘿嘿!是吧表婶子!”
   时间久了,那些表嫂、表弟媳和表婶子开始联合起来对付秃四爷。
   “秃四爷,你猜世上有哪‘三丑’?”
   秃四爷摸了下秃头,似明白似又说不上来。
   “秃子头,拽子手,没尾巴老母狗!”表弟媳抢着回答。
   秃四爷表面假装好像没事似的,其实裤裆里的蛋都差不多气歪了。
   “你知道世上有哪‘四脏’?”表嫂又挑逗起来。
   秃四爷学叼了,琢磨不是好事,就去追表嫂。表嫂们就边跑边大叫:“秃子头,臁疮腿,骑马布子,洗bi水!”
   秃四爷追不上,气得拍着自己的屁股蛋,原地打转转。
   从此,秃四爷喝水,就有人说“葫芦瓢”;秃四爷点灯,就有人说“电灯泡”;秃四爷摸头,就有人说“光蛋”;秃四爷捏小孩鸡鸡,就有人说“鸡巴没毛,不怕人瞧”。若遇到不会做事或较笨的人,生产队老保管“王三缺”就当着秃四爷的面揶揄人家:“你是小秃烂鸡巴——一头没一头!”
   秃四爷听着,当面没辙,心里暗骂“王三缺,王三缺,我叫你变王四缺!”
   说了也怪,秃四爷兴表嫂表弟媳这些女人戏谑,就不喜欢“王三缺”掺和。
   生产队保管员,六十多岁,也是光杆司令一个。因为无儿、无女、无老婆,人送外号“王三缺”。这一老一少两个光棍,见面就掐,就像两只叨架的公鸡——斗红了眼。
   冬闲。人闲得能逮虱子吃。
   生产队的草垛根下,坐着一群晒太阳的男女们。
   王三缺抱着一床被子从屋子里走出来,脸色阴得像六月里的乌云。
   “老保管,晒被子啊,是不是昨夜尿床了!”有人嘲弄着。
   “三缺怕是‘跑马’(河南土语,指男人遗精)了吧?”秃四爷跟着附和。
   “跟你妈跑马!不知哪个王八蛋,昨夜里把我的夜壶底锥了个洞!”王三缺扫了一眼秃四爷,愤愤地骂道。
   冬夜又长又冷。过去,老人家懒得起夜方便,每人在床底备个夜壶。
   王三缺的夜壶白天放在仓库后墙根下,临睡前拎到床肚里。昨夜鸡叫二遍时,王三缺被一抔尿憋醒了。像往常一样,伸胳膊把夜壶从床底拎进被窝里,再把软塌塌的“家伙”稳稳地撂进夜壶里,眯着眼爽爽地撒了一泡。当他再把夜壶从被窝拽出来,突然感觉夜壶轻飘飘的,晃一晃,没有“嘭嘭”响声,连忙伸手往被窝一趟,妈呀!一抔热尿全都浇到被窝里!王三缺大惊,起身,点灯,举着夜壶,歪着脑袋对着灯仔细端详。
   夜壶底的正中间,一个豌豆大的洞,圆溜溜,光油油。
   “肯定是人故意锥的,会不会是秃四?妈的!除了他没第二个!”王三缺心里琢磨。
   一气之下,王三缺挥手把夜壶摔到大门外。
   在阳光的照射下,留在被子上尿渍印,像一副地图,花白花白,映着人的眼。
   果然有人在仓库门口,看见散落一地的夜壶碎片。
   后来,有人私下追问秃四爷。秃四爷也不回应,先是“嘿嘿”地笑,而后神神秘秘地说:“他现在应该叫‘王四缺’了吧!”
   “还有哪一缺?”
   “缺一个夜壶呗!”
   五月,槐花飘香的季节。
   村东头老刘家刚过门的儿媳妇翠莲养了一群鹅。这一天,蓝天白云,微风轻抚。小河边的草地上,翠莲一边放着鹅,一边纳着鞋底子。秃四爷扛着“搂鱼”的网杆,偏巧路过那里。秃四爷看见是翠莲,心中窃喜,随即把头上的草帽往下一拉,趁着翠莲朝他那边望,弯腰抓一只小鹅,扔进后背的鱼篓里,拔腿便跑。
   新媳妇翠莲瞥一眼,没顾上看仔细,大叫一声:“放下我的鹅!”起身就追。
   秃四爷不抬头,迈开大步往前跑。
   一口气约莫跑了里把路。许是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秃四爷这才歇住脚。他往后看一眼,发现翠莲已被落下老远,但仍在吃力地追。秃四爷招了招手,喊了声:“快来呀!翠莲,我等你!”
   翠莲果然加快了步伐。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秃四爷一掉头又跑开了。
   就这样又跑了半里路,秃四爷才站着不动了。等到翠莲喘着粗气追到面前时,秃四爷盯着她一起一伏的胸脯,问:“你追我干啥?”
   “你偷我鹅!”
   “谁偷你鹅?
   “你偷我鹅!”
   “你咋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
   “鹅在哪?”
   “在你鱼篓里!”
   “鱼篓里没有鹅!”
   “我搜!”
   “你有搜查令?”
   这时,翠莲才突然发现此人竟是秃四爷。他头顶上盖着破草帽,腰上围着塑料袋,脚下穿着一双雨靴子,跟鬼没两样。
   翠莲把头伸过去看,鱼篓里除了两条鲫鱼外,连小鹅的影子也没有。
   “要不要检查检查我这里?”秃四爷指着自己的裤裆。“不过。这里面没鹅,只有一只小鸡!”
   翠莲哭笑不得,羞红了脸,立即转身就走。
   “咋走了啊!你拼命地追,我以为你要强奸我,害得我腿都跑细了!”看着翠莲又羞又怒的样子,秃四爷提高了嗓门。“来来来!找不到鹅,捉只小鸡也不赖啊!”
   其实这翠莲,差点儿成了秃四爷的媳妇。记得那是第一次有媒人给秃四爷提亲,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就是翠莲父母嫌男方是个秃子。秃四爷听说了很受挫折,叫媒人过去回话,说就算他们的闺女是天仙,我秃子也不稀罕。后媒人几经撮合,对方父母才动摇了想法。但到了最后要订下来的时候,秃四爷却坚决不同意了。秃四爷那时还年轻,并不担心自己找不到老婆。没想到第一次媒人提亲却成了最后的绝唱。现在,翠莲成了秃四爷远门表弟的媳妇,而且天天都能看见。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每次看着翠莲时,秃四爷都想戏弄她一番。最早的一次是在翠莲春天的那个新婚之夜。
   那夜,闹新娘的宾客直到凌晨三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翠莲被闹腾得又累又乏,困得双眼皮子直打架。后半夜又被新郎官折腾半小时,临睡前感觉有尿意,翻身下床去方便。那年头家家屋里都放着“夜窑罐”(盛尿用的尿罐,大多属女性使用)。男人用夜壶,王三缺使用的那种夜壶。
   翠莲下了床,摸着黑蹲了上去。突然“扑啦啦”一阵响动,“夜窑罐”里仿佛埋藏着千军和万马,感觉有一个滑溜溜的啥东西差点钻进自己的“下面”。翠莲花容失色,大声尖叫,吓得她男人“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以为洞房里进了强奸犯,不明就里的公公和婆婆也顾不了那么多,磕磕碰碰儿媳妇的新房里。
   这时,翠莲已经钻进被窝里,正用被子蒙着头,连声叫“夜窑罐!夜窑罐!”
   翠莲男人壮着胆子往“夜窑罐”里仔细瞅。乖乖!你猜,你们猜,“夜窑罐”到底装着什么东东?
   黑乎乎,粘糊糊,几十条泥鳅狗子正在里面上蹿下跳呢!
   第二天,天刚亮,这事就传开了。
   后来,有人这样猜想。可能是谁提前把泥鳅狗子放进“夜窑罐”里。泥鳅狗子虽是水中之物,但较耐干性,生命力强。再加上这些家凭借助自身和同伴身上的粘液,所以短时间内存放于某处,不会立即死掉。然而它们终究经不住太长时间的煎熬。估计就在它们干渴难耐之际,突然遇到了生命的源泉。对于呆在“夜窑罐”里的这群泥鳅狗子来说,无疑翠莲的尿液就是“久旱逢甘露”。兴奋之余,欢呼雀跃,有一两只体强力壮的借助翠莲的“水道”冲进某个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扯来扯去,这话题又自然而然地扯到秃四爷身上。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谁都知道,这又是秃四爷的一次杰作。原来,那晚秃四爷除了策划这一项目,还组织一帮男人潜伏在洞房外面听房呢。
   就这样,秃四爷在村子里出了名,在周围十里八乡也名声显赫。也许正是这大大的名气,才使他又变成了一个光棍汉。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知秃四爷会不会觉得自己摊得太多了呢?
   好多年过去,秃四爷老了,也病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秃四爷时,他已经快不行了。那天,他躺在自家老屋的破床上,光秃秃的头依然放着幽幽的光。突然,他问我,你说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我不知怎么回答他,心里想,是打光棍吧!他仿佛猜出了我想说的话,便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肯定猜不对!我又想,该是头秃吧!
   过来好一会儿,秃四爷才冒出一句:“我不该错过和翠莲的机会啊!”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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