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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的心事

作者: 姑苏梅子 时间: 2013-11-14 阅读: 28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建国最近有心事了。究竟什么时候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它就像一棵小树苗,在心里悄悄地生,悄悄地长,越来越枝繁叶茂。  老陈事实上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的

陈建国最近有心事了。究竟什么时候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它就像一棵小树苗,在心里悄悄地生,悄悄地长,越来越枝繁叶茂。
   老陈事实上是个爽快人,有什么说什么的。可这心事就是说不出口,即使在老伴关彩枫面前,在自己一手提拔的王小川面前,更别说在远在加拿大的儿子面前了——几乎跟杞人忧天吃饱饭没事干差不多,说出来会让大家笑掉大牙的。
   其实,戳穿了不过是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不就是退休么?只要是上着班的,人人都要退啊,退了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吗?有什么可多想的?可是老陈非但想了,还把这“想”字嵌入了骨髓。什么东西到了人的身体里总是异物,难受得要命,何况骨髓?冷不丁的就刺激一下神经——这话一点不夸张,有时,他正和别人说着什么,脑子一下子就滑到那上面去了,说出来的话东搭西搭的不着调。有人说,老陈不比当年了,脑子有点木。
   老陈当年可是市里的红人啊,上过报纸头版的!红就红在他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好几个濒临倒闭的国企经他三弄两弄当年就扭亏为赢。好比一个高明的厨师,原料还是那原料,锅还是那锅,却能调理出一流的菜肴来。这就是本事。你不服都不行。
   好多年了,市里局里当他宝贝似地捧着,可是老陈自有尺度,决不伸手要钱要官。当了很多年的厂长还是厂长,也没有挂个副局什么的,就连儿子出国也是他自己拿掏的腰包。
   这人的一生啊,不管得志不得志,走的就是一根抛物线。就算它80岁的寿命吧,老陈这条线也走了四分之三了。别看现在振臂一呼,应者甚众,那是回光返照。不信你瞧瞧老张。当年人家群众基础多好……可现在呢?还不是门可罗雀?还不和那厂里看门的李老头一样?大热天的,穿着半新不旧的老头衫在自家弄堂口看人来车往,到处找热闹。
   老张这人是很讲究的。看头发就知道了——前不遮额、后不及颈、侧不过耳。也许受小年轻影响吧,老张钱不多,却偏爱往名牌跟前凑。有一回,他和张开玩笑说:“你的‘鳄鱼’牌T恤是假的,‘鱼’头的方向不对。”两个人争了半天没结果,最后找来办公室的名牌通小聂。当然,老张赢了。老陈看着张得意洋洋的样子,呵呵一笑说:“你可以啊。”这是老陈的口头禅。现如今老张也有了口头禅。常常边摇头边说道:“这年头啊……”下面就不说了。那意思老陈明白,不就是退休生活不写意么?
   人么,情绪总有个高潮低潮吧。情绪高昂时,老陈想得开。退休不过是换一种活法。什么叫有滋有味的人生啊,这滋味就是换来换去的活——就像吃菜,几十年一个滋味还不倒了胃口?然而低潮时老陈就想了,这种换活法是被动的,被动就意味着不情愿,意味着郁闷。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国家规定,是法定。任何人犟不过去的。
   换活法,换活法,老陈倒是想像前朝遗老那样,花上几百万两银子买个园子,吟诗挥毫司棋调弦,余生也风雅风雅——瞧瞧苏州那几百个大小私家花园,不都这样吗?可是,这可能吗?退休容易啊,喏,等明天,手上的几件事往王小川那里作个交代,两手一拍,几十年的单位饭就吃到头了。到头是到头了,可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说,人老了三样不能缺:钱、朋友和健康。这些东西老陈现在都有。有又怎么样?不还是没劲?问题出在哪儿呢?
   前几年老陈也有过这种找不着北的感觉,可那不过是一片浮云,瞬间就被忙碌的风吹得无影无踪了。然而最近,这没着没落的情绪像浮在水面上的皮球,老陈轻轻摁下去,它马上又浮了上来。
   从家里出发又回到家里。40年,不过划了个圈。也是,人生不就是一个圈吗?问题是,这个圈划得圆不圆。老陈这个圈是划得不圆的。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
   在别人眼里他的生活很圆满。缺什么呢?要健康有健康,要房子有房子,儿女成才,夫妻和睦。如果这也叫缺憾的人生,那可真是叫别人无法活了。可是老陈就是觉得缺了什么,也因此遗憾着什么。
   对!是私生活,是内心最柔软最隐秘最私有的感情生活。人老了,没有值得回味的那一段岂不是很悲惨?
   说起来,老陈也算是有过那么一点“私生活”的——可爱活泼的小师妹。可是人家嫌他穷,三代工人。嘿嘿,现在想起来,还幸亏这个碰碰响的成份才没在文革中吃苦。
   凭良心,老陈没管过家里的事,用老关的话来说,白脚花狸猫——吃饱朝外跑。
   现在,他回家了。家是女人的地盘。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男人是山,女人是水,山无水不活,水无山不灵。山水相依才是最美的风景。
   今天是周日。明天早上开个欢送会,这大幕算是拉上了。不管怎么说,累了这么些年了,也该享享清福了不是?好在厂里搞成了合资这一块,一段时间内,资金和产品销路不成问题。此前曾有多家知名企业有合作意图,但都在安排老职工的问题上卡了壳——他可不能图省心而让人戳脊梁骨。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晚节不保。
   吃过午饭,他和三岁的孙子一起搭积木。妻子前脚退休,儿子后脚把孩子送了回来。
   说是一起玩,其实都是老陈一个人在造屋搭桥,孩子胖嘟嘟的小手死捏着积木,不知往哪放。毫无疑问,他在认识世界。
   积木是老陈小时候就有的那种,难为老伴藏了这么些年。她曾经高瞻远瞩地认为,越是原始的东西越好——道理很简单,市面上买不到么,孙辈一定喜欢。
   果不其然,这小家伙就是不稀罕现在那些五光十色五花八门的玩意儿,对好婆从吊柜旮旯里翻出来缺角掉漆的十几块木头情有独钟。关彩枫对此十分得意,相信自己的确具有某种前瞻性,而她对股票的兴趣就源于这种自信。常常抱怨说没时间弄,不然早发了。
   什么发不发的,老陈心里明白,这是话里有话呢。
   前些年有人来“猎头”,价码高得吓煞人。老陈笃笃定定听完,而后笑眯眯地摇头。人家吃了几次瘪,再不来找他了。很多人不理解,这年头谁不想捞点好处?傻瓜一个!当时还是技术副厂长的老张说,那是人家重感情啊!是啊,组织的培养,大伙儿的信任能说扔就扔吗?人是不能没良心的。不就穷点吗?
   憋了十来年的关彩枫一退休就致力于潜能开发。一周五天雷打不动,坐在电脑前看那弯里弯曲的几条线,研究什么成交量,换手率。一日三顿也是对付。炒炒爆爆的全免了——要么微波炉里一转,要么炖了一大锅。这种吃法科学不科学姑且不论,可是中午晚上天天吃顿顿吃谁吃得消?你马虎不要紧,老陈就没了口福,而且还说她不得——不满意是吧?那么你来弄!
   对于老关异乎寻常的热情,老陈实在是不以为然。股票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碰的?那东西搞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子夜》里那冯什么的吊死鬼有时就在老陈面前晃。别说股票了,就是彩票老陈也是不相信的。从来不信这些不劳而获的东西。不就是赌博么?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对,还影响情绪。老伴在更年期,坏情绪恐怕得翻着筋斗来!总之,没意思得很。
   老陈多次想对她说,别玩这个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玩这个玩什么?一不会打牌,二不会搓麻将,在家等死啊?
   是啊,退休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可是老陈没有特别喜欢的事。这很糟糕。
   孙子从托儿所回来。老关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阵地,就像屡被阿斗召回的诸葛亮。她巴望老陈早点退休——这孩子跟老头子特别好。
   对于关彩枫的心思老陈自然洞若观火。可他不想被什么东西绊住,哪怕是自家的孙子。都扯绊了几十年了,身不由己啊。当然,心是自由的。他自由的心曾经很多次光顾崇山峻岭大漠荒野热带雨林大洋彼岸。当然,还有小师妹。
   他不想在家里呆着。但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小皮球又浮了上来。
   老陈的手就这么微微抖了下,一座巍峨的大厦就塌了。孩子溜圆乌黑的大眼珠冲着老陈眨巴几下,忽然屁股上点了火似的从地板上直蹦起来:“好婆,好婆,阿爹不灵了。”关彩枫正在研究股票,嘴里哎哎着,身子却不动。小家伙急了,拼命扯好婆的衣角。
   陈建国借机溜了出来。不知不觉往厂里去。
   调来调去,最后还是回到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单位——这是他向组织提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老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人嘛,叶落归根也好,恋旧也好,总是忘不了踏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天。就像初恋,老到要死,病到要死也是不会忘记的啊。支持!
   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潮流。老陈这几十年也是紧跟潮流的。革命的洪流,建设的洪流。而现在,这个潮那个流的突然就断了源头。
   前几天他就把钥匙交给小川了,早晚要交,还是早点给人家吧,别显着自己恋恋不舍。小川说,您休息几天,到外面散散心。
   连云港将军崖上的千年石刻早想去看看了。他问老关去不去,老关一撇嘴说,嘁!那些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当然,没那几条线好看。老陈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这两天大家的情绪怎么样,有什么议论。厂里刚刚动了大手术,王小川还年轻……老陈本来想扶上马后送一程的,可是年龄到了呀。没办法。小川说,您挂个顾问吧。老陈摇摇头说,不了。顾问顾问,顾而不问。他才不要吃空饷呢。他看不起那些赖着蹭钱的干部。没骨气!
   他想去厂里看看。“想”是饺子皮,里面的馅却是多种多样——有留恋,有失落,有解脱……就像眼前缭绕的青烟,迷惑而纷乱。老陈猛吸一口,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小川是他看着成长的。这孩子聪明灵活,就是有点浮,还有依赖性。嗯,还得敲打敲打他——往后就靠他自己了。想着想着,老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像嫁女儿啊?那么的不放心,那么的舍不得。
   “建国兄弟,今天还来啊?”传达室的老芋头笑嘻嘻从里面晃出来。看来厂长心情不错,自个儿在笑呢!
   嚯嚯!这家伙平时厂长长厂长短的,今儿跟我称兄道弟了?本来这也没什么,师兄弟么。可是今天这声兄弟明显走了味——
   老陈笑眯眯地应着:“是啊,是啊,我来转转。”
   办公区在最后面,紧靠围墙,一幢两层的红砖小楼。很旧了,孤零零的戳在那里,像日伪时期的碉堡。外面来的人常常以为是个旧仓库什么的。之所以把办公室放在最里面是有道理的——进门就可以巡查一遍啊。管理人员不了解一线的情况怎么管理怎么决策?
   有响声,越往前走声音越大。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很不对劲。办公楼前一堆建筑垃圾,两个民工样子的人正在筛黄沙拌水泥。嚯!搞基建嘛。不过离开两三天,厂里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弄就弄吧,也不打个招呼。老陈有点不高兴。这事要是放在从前……
   他没作声,绕过堆在门口的黄沙,跟着工人往楼梯上走。那人回过身来说:“你到哪里去?今天办公室没人。”
   “你们在做什么啊?”
   “你不是看见了吗?”
   等于没问。老陈苦笑笑。
   上到三楼一看,好家伙!自己的办公室惨不忍睹。右首整个墙面被推倒了,所有的窗户砸成大窟窿。地上瓦砾成堆,根本踏不进脚去。一个工人还在抡大锤,乒乒乓乓震耳欲聋。
   老陈缩回脚,下楼。站在楼前发了会儿呆,又围着那座小洋楼踱了两圈,最后长叹一声,往门口去。也太迫不及待了吧?一天也等不及?这个人他不认识了,不再是那个谦虚的小川,熟悉的小川。老陈心里的那点不放心就像滴到宣纸上的墨汁,瞬间漫开。选错了接班人可不是玩的。关系到全厂一千多口人、一千多个家庭啊。
   副厂长王小川曾经多次提出翻造办公楼,说要提升企业形象,显示实力。话里话外揶揄老陈观念陈旧,跟不上时代。老陈不露声色,心里却是不适意。噢,好不容易资金宽了些就急着消费?什么办公楼是企业脸面,还不是虚荣心在作怪!扩大再生产才是当务之急啊。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凡事总要考虑大多数人的利益吧?当家人嘛。
   人没走,茶就凉了?居然抛开老领导自说自话起来。从来就是说一不二的老陈,举足轻重的老陈,哪里受得了这个?没错,这是对他的轻蔑,嘲弄,甚至是挑衅!刻意地,迫不及待地挑战他的权威!最可气的是,这人居然是自己提携的。
   深深的失望和自责像有只大手在拽他的心,撕扯着。完了,来不及换人了。权力这东西就是一张临时通行证,过期作废啊!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老陈的心情已是三重变奏,由失落而愤慨而伤感。
   老芋头远远望见老厂长出来了,心里有些好奇。这家伙恋厂,有时出差回来都半夜了,还会来转圈,说是看看夜班工人。今天怎么蜻蜓点水似的?唷!脸绷着,好像有点不高兴嘛。这倒是难得。老厂长什么时候都是乐呵呵的。嗯,要离岗了,心里不舒坦。哪像我似的,席上到地上,人家毕竟是厂长。
   老芋头是个善良的老实人,心里有些不忍。
   “建国兄弟,要走么?”
   兄弟就兄弟,还建国不建国的,不走你留我吃晚饭啊?罗嗦!老陈心里有火发不出,冲着老芋头就是一梭子——当然,只是在自家肚子里。
   “老于,你知道后面在干吗?这些人从哪儿来?”老陈故作轻松地问。想笑,却是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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