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不记得你

摘要：仅以电影《被偷走的那五年》中的爱情故事为题材。 亲爱的，我只是说假如我不记得你，而你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体恤，休闲牛仔裤的男子在错纵交横的每个电梯上张望，这么大的百货商场，在涌动的人群里搜寻一个熟悉的身影还真是不容易。我看到他慌乱的神情，冲向透明的玻璃窗，眼睛游离在街道上密集的人群；我看到他绕过商场旋转的玻璃门，敏捷地跨过栅栏穿到街道的另一边；我看到他一拳砸在绑着街灯的钢管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人行道上，将头深深埋进环着的臂弯。那身影，像个无助的小孩。
　　 我不认识这个陌生的男子，我的记忆里只有宇。上周宇带我去医院检查，那个戴着很厚镜片，只有几撮头发蜿蜒的贴在脑壳上的老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压低声音说：“情况不太乐观，你看左半脑这里有一个血块，压着好几条重要的神经，如果做手术，有两成的可能性。我建议你们还是通过药物减缓记忆力的衰退，平时多做一些运动，写读书笔记或者日记都可以帮助你增强记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要疯掉了，似乎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我才25岁，我和宇才刚结婚呢，我还要当妈妈然后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呢……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我不可以没有记忆的。那一刻，身体里好像有无数个小人，他们咆哮着，用力撕扯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深切的感受着那种炙热的痛，从脚趾到发梢，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甚至心底里哭着哀求：不要这样对我，好吗？却只是看到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他们想要撕碎我的肉体，再慢慢剥离我的灵魂。
　　 我常常幻想着：拖着一身青纱，撑一把印着桃花的油脂伞，最好是踩着木屐，静静的站在湖畔遥望。然后从那平静的湖面远远的飘来一叶小舟，近了才注意到撑着舵的竟是宇。我边是欣喜，边是激动，宇远远的伸出右臂，就像是知道我需要扶着才肯踏上船一样。于是抬脚跨上船尾，那舟便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远方了。许是周围也有几个游客，但最终谁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这又要到哪里去。我便是这样，跟着宇，静静的离开了。
　　 我还有那么多的梦呢，我怎么可以没有记忆，忘记宇？我看着宇跟前跟后唯唯诺诺的应和着，生怕惹我生气的样子。还好，我能记得家的方向，我看着家里的每一件物品上贴着标签，我知道这是宇贴上去的，他怕我找不到东西而心急。我正在拉开冰箱拿一瓶罐头出来，那个陌生的男子便推门进来了，他一脸的焦虑，疲惫不堪。“你是谁呀，宇呢，是他叫你来的吗？”，那人不说话，换上门口的拖鞋进来了。他系好围裙，接过我手里的罐头，又从下面的冰柜拿出一些生菜，便开始在厨房忙活了。
　　 我拿出我的日记本，是粉色的硬纸壳套着。我的日记有些凌乱，都是些琐碎的片段，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趴在桌子上很认真的记录，回忆我今天到过的地方，却实在想不起今天出门后到过哪里。唯一记着的：便是那个灯杆下不断抖动的身影。不一会儿，他把饭端上来了，鱼香肉丝炒饭，还有一小罐紫菜蛋汤。我指着日记本首页贴着的宇的照片：这是宇，你认识他吗？他怎么还不回来？盯着眼前那个还系着围裙，胡渣密密的贴在上唇，嘴唇干裂，神情憔悴的男子。他说：他要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他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马上过来。我终于像等到一份满意的答案一样，捧着日记本开心的笑。我看到他眼角溢出的眼泪，他抬头，紧紧地闭上眼，不让眼泪滑过脸颊，终于眼泪沿着两腮，慢慢的渗进两鬓的短发。他开始抑不住地抽泣，头那么无力地向后垂着，斜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那个照片里一脸阳光的宇跟他有什么关系，关于曾经，就只有这张照片是我记得宇的唯一方式。
　　 没有过多的话语，他胡乱的扒着饭，然后就去收拾碗筷。电视机各个频道换着不同的面孔，重复着同样的剧情，便也觉得无聊。我抱着日记本，静静的蜷在床上，突然一双大手从身后伸过来，双臂紧紧的环着我。这是宇的怀抱，突然间的清醒，以前我刷碗时，宇便伸着胳膊紧紧抱着我，还说希望我是唯一一个能为他洗一辈子碗的女人。我慢慢的阖上眼，感受着这份温暖，等着天亮。
　　 我终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偷偷的去找我的主治医生。“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希望我们都是幸福的，有宇的陪伴，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宇，如果你等不到我醒来，祝福我好吗？”我把这句话写在怀中的日记本上，摊开放在床上。
　　 上苍总是垂怜可爱的人儿。我终于醒了，幸而还记得宇，记得我们美好的过往。记得宇第一次约我神色慌张，语无伦次的样子；记得宇第一次见我父母时不知所措一直喝汤结果被呛到的样子；记得宇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向我求婚时握在手里的戒指盒都被他的汗水浸湿的样子。
　　 是的，我终于都记得。可是偏偏，从打着石膏的脖颈以下，却再也没有感知力了。我看着宇从盆子里冒着热气的水里捞出毛巾，拧干，一遍遍擦着我的胳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连宇手里的余温也是一样。宇终于辞了工作，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喂我吃饭，帮我翻身，擦拭身体，我活下来的意义却只是让宇变得更忙碌。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就只样看着宇变得更憔悴，我不想活着比死更痛苦，我不想我的呼吸竟是靠着一台丑丑的呼吸机，我不想看到因为下肢开始溃烂而要任那些医生肢解地七零八乱。宇，你懂吗？我把目光投在那台呼吸机的按钮上，“宇，只有你能帮我”，我看到宇比我更痛苦的表情。宇摔门走出去了，头也不回。
　　 我静静的望着天花板，房顶中央挂着的圆形的琉璃灯，像极了那种挂在火车站的大钟，滴答滴答，像是在为我的生命倒计时一样。过了许久，宇回来了，“蔓，如果可以，我宁愿躺着的是我，我答应你我会过得很快乐，我会努力工作，但你得答应我，下辈子，不可以不记得我”。宇是哭着说完这些话的，原来我连哭都是发着嘶嘶的怪声，我看着宇挂满泪痕的脸，倾尽所有的力气说着：“宇，最后，我想摸摸你的脸……”，我还有很多话想说给宇听的，可是……
　　 我看到宇抖着的手在慢慢靠近那个按钮，甚至他都不忍心看，眼睛一直盯着我。我想：人都有惧怕死亡的本能。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恐惧着死亡，我怕那一瞬间再也看不到宇，我的眼里再也不会是我熟悉的景象，无论有没有第三世界，我都怕自己一个人那么孤独的去面对一切。我惊恐地，声嘶力竭地叫着，宇慢慢的俯下身子，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喃喃地说着：“别怕，别怕……”。
　　 我的头埋在宇的臂弯里，突然间变得安静，像是熟睡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