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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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放学铃响过一阵,学生们一窝蜂出了校门。 然后,刘校长宣布开会,刘校长拍拍手说大家都坐好了,“占不了大家多少时间。” 其实刘校长就是不说教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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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过一阵,学生们一窝蜂出了校门。
然后,刘校长宣布开会,刘校长拍拍手说大家都坐好了,“占不了大家多少时间。”
其实刘校长就是不说教员们也都清楚他要说什么事,杨树街学校现在一共有两件大事,一件是推荐后备女干部,一件就是学校要扩建的事,学校里的教员们对前者没多大兴趣,够推荐条件的女教员只有一名,就是张碧波老师。人们的兴趣都集中在后者。学校就是这么个学校,东边紧靠着城墙,说紧靠着城墙不太准确,准确说应该是紧靠着那条护城河。
学生们上体育课有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把足球踢到护城河里,还要下去人把球七找八找找回来。护城河里现在是一点点水都没有,因为常年没有水,有些教员就在里边分畦种菜,倒好看,绿油油的。一个人种,其他人也惟恐落后,直把护城河种得五花六绿。但有时来一场大雨,那些菜便会给冲得一棵不剩。护城河东边,是那座老城墙。老城墙是杨树街小学的大骄傲,外边来人,刘校长首先会兴致勃勃把老城墙介绍一下,这样的介绍他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一般人只知道它是明代的城墙,很少有人知道这城墙里边还居然包着唐代的老城,再里边,更早,还有北魏的,这个城墙,是一层包着一层,一层更比一层古老!刘校长这么一说,来参观的人都会张大了嘴,如果碰巧谁带了照相机,还会和老城墙拍一阵子合影。
新生入学,老师也照例会指着窗外的城墙给同学们隆重介绍一下,好像那已经是学校牢不可分的一部分。不但这样,春天的时候有些教员们还会带学生们爬到城墙上去踏青。张碧波就特别爱带同学们上城墙,她的兴趣让她还会顺便采集一些植物标本,毛莨啦、毛地黄啦、益母草啦、车前子啦、枸杞啦什么的。
张碧波还会对同学们说:“同学们知道吗?不但是这个城墙,就连下边那护城河也是古董,古时候为了修城墙,人们在下边挖来挖去,挖去挖来,就挖出这么个大古董。”去年,房地产商毛丕显曾打过护城河的主意,想把它填平了在上边盖一超市,名字都起好了,就叫“丕显超市”,可当时就给刘校长严厉制止了,理由是学校旁边盖超市,孩子们还上学不上学?可现在情况有所变化,那就是,学校已经和有关方面协调好了,要把东边那一段护城河填平,在上边盖教学楼,以缓解学校学生多教室少的紧张状况。但让教员们感兴趣的不是教学楼,而是除了盖教学楼,还要在东边集资起两幢宿舍楼。现在的商品房简直就是血盆大口,而集资楼平米才两千五,不能说不是一个天大的便宜。
“问题是——”
刘校长抬起手弄弄他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把问题摆了出来,为了填护城河盖教学楼,除了区财政拨一部分款,再加上区教育局答应给解决一部分之外,上边的精神是要学校自筹一些,学校怎么筹呢?学校又不是老母鸡,更不会生蛋。刘校长说为了扩建的事他已经绞尽了脑汁,而且最近把自己搞得经常彻夜失眠,虽然说自己年纪还不算大,头发却大把大把在掉。刘校长摸摸他那日渐稀疏的头顶,说自己真是对杨树街小学蛮有感情,连做梦都梦见学校在轰轰烈烈施工。但问题是,资金不够,要到处去张罗,弄钱的方案当然不止一个,而是多个,现在就有一个方案需要和大家探讨。刘校长的话还没说完,教美术的郜老师早已在旁边急不可待,他儿子的婚事因为房子的事总是一拖再拖,儿子的女朋友流产也已经不是三番五次。“那两幢集资宿舍楼,在西边还是在南边……”郜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刘校长忙用左手的食指顶住右手的手心,“打住,打住,牛头不对马嘴!这话传出去土地局规划局不找你的麻烦才怪?”刘校长又用左手的食指顶顶右手的手心,“大家都听好了,一!二!三——!想住房的话,谁也不许做奸细对外透露学校的事,要是不想住,大家就随便说,说咱们这里盖中南海也行!”郜老师吐了一下舌头,“学校哪有奸细,这种好事想必谁也不会对外边瞎说。”郜老师这么一说,坐在他旁边的张碧波一边玩手里的手机一边笑着推了他一下,“我看你就是个老奸细,什么又是西又是南的,你是不是想先把方位搞好,等敌机来了就朝天空打手电。”张碧波这么一说人们就都嘻嘻哈哈笑起来,体育老师李铎说王老师当奸细也当得,“为了儿子的女朋友不把下边刮成筛子底!”
刘校长被这话逗笑了,说奸细其实就是人们的这两片嘴,学校总共有一百来张嘴,从今天开始张张都得给我把封条贴上!刘校长又强调了一下:
“此事非同小可,大家都把封条贴上!”
接下来,刘校长书归正传。“只几句话,不会耽误多长时间,也没什么大事。”
张碧波看看手表,又已经快七点了,最近,她回家总是很晚。好几次了,她对校长说自己不想当班主任了,并不是因为那点补助的多与少。可刘校长说我当一天校长你张碧波就别想躲在一边享清闲,谁让你是我千辛万苦从实验学校挖过来的?
张碧波自然无话,刘校长是她和她爱人陈一的结婚介绍人,刘校长的父亲还是陈一的老上级,陈一和刘校长的关系没得说,他们还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经常在一起喝酒,一起游泳,现在他们的活动有所变化,晚上更喜欢在一起用扑克玩玩“杀人游戏”,或者在杨树街一带搞搞别的什么小活动,杨树街派出所的丁所长是学生家长,只要在他的地盘,他对刘校长说:“只要不杀人,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2
已经是深秋了,一早一晚有些冷,杨树街两边的杨树都黄透了。
开完会,张碧波骑着车子急匆匆往家里赶,白围巾一飘一飘,风挺大。
做小学班主任有时候真像是在做阿姨做保姆或者是给人家做爸做妈,回家晚已经不算是什么事了。张碧波的爱人陈一也早已习惯。陈一在大剧院工作,工作就是画电影广告,现在大剧院日子萧条,一个月也没得几个广告可画,职工们只拿百分之七十工资,所以人们在家待的时间相对就多。陈一好像已经习惯了做饭,囡囡倒不用接了,囡囡已经去省城上了大学。陈一对许多熟人说他现在喜欢上了做饭,一旦失业也许就去找个地方做厨师,他好像不但喜欢做饭,还喜欢一大早起来和女人们一道去挤菜市场,虽然家里从来都不需要买菜。这天早上他买了些河虾,此刻他正在阳台上细细收拾。
“吱——”的一声,是张碧波的自行车。
“回来啦?”陈一朝外问了一句。
外边没搭腔,只听见“哗啦哗啦”开走廊门的声音。
门开了后,陈一又问:“回来啦?”
张碧波只“嗯”了一声。
陈一马上就察觉出张碧波的情绪与往日不同,像是有些兴奋,“叮叮当当”一阵子把饭菜端上桌,陈一侧过脸问一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那个事有眉目了?还是马小勃的事?家长互吐口水可真是没水准。”陈一一说这事就总是想笑。
“有水准的人现在有几个?你想想还会有什么好事?”
张碧波转过身子把那叠子材料拿了出来,要陈一看。
“我看刘振亚真是不想当这个校长了,这不能怨别人。”
陈一把一块油焖黄瓜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看那叠子材料,觉着有些眼熟,马上明白又是学生的座位图,横八排竖八排。翻一翻,一叠子材料全是这样的座位图,每一页上还都标着哪个年级哪个班,这没什么新鲜。
陈一说这玩意他起码都看过几十次了。
“你猜猜。”张碧波说这一次保证你猜不出。
陈一转转眼珠,他还真猜不出来,“是不是又要打乱了重排?或者又是什么头头脑脑的人物要好位子?区长还是局长?还是纪检?或者是鸡,现在鸡都很有钱。”
“跟你说你都会觉着可恶。”张碧波说刘振亚是什么办法都敢想,现在又把主意打在学生的座位上,“学校要收座位费,收学生的座位费。”
陈一“呃”了一声,眼睛睁得老大:“不会吧?刘振亚这家伙疯了?学校又不是剧院,连座位都收费?”
“算是让你说对了,刘振亚分明就是在模仿剧院,连座位都要收费。”张碧波说这件事明摆着对咱们有好处,虽说有好处,但让她发愁的是明天怎么召开这个家长会,怎么开口对那些学生家长讲,当然有些家长不在乎那几个钱,但班上有许多学生的家庭情况实在是不好,连吃早点的钱都一天有一天没有。
张碧波马上数出了几个学生的名字。
张碧波一说到刘小飚的名字陈一就指指地上的那一袋子菜,“喏喏喏。”
刘小飚的父亲是个卖菜的,为了孩子上学有个好照应,这几年张碧波家的菜他几乎全包了,菜白送不说,还都是挑好的,几乎是隔一天送一次,这天下午刘小飚的父亲又把菜送来了,茄子黄瓜还有七八根剥好的茭白。一连三年了,张碧波家里几乎就没买过菜,不但白送菜,刘小飚的母亲还会定期来张碧波家帮着收拾一下,擦玻璃,洗家具,从来都不肯收张碧波的一分钱。班上那么多学生,张碧波惟独觉着自己欠刘小飚。
刘小飚爸爸的菜摊儿就在张碧波家小区的南边。
“得想个办法。”张碧波说白吃人家菜都三年了,想一想心就“嘭嘭”跳。
“我也说过多少次了,他还是照送,你有什么办法?”陈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躲都躲过多少次了,一听见是刘小飚的父亲我都不开门,可人家照样送,照样把菜放在门房,弄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不过你心也别“嘭嘭”乱跳,还不就是几棵菜,区区小事,又没几个钱。
“这么一来,让刘小飚坐什么地方?”张碧波看着陈一,拍拍那一摞子材料,说最让她发愁的就是这个刘小飚,星期天又马上要到了,刘小飚的母亲又要来家里给咱们无偿打扫卫生,得想个办法。
“给她塞些钱?还是怎么办?”张碧波想让陈一拿个主意。
陈一把嘴里的一块儿油焖黄瓜嚼得“咯吱、咯吱”的,说这也没什么吧?你照顾她儿子,她帮你收拾一下家,大家互相帮忙,都说的过去,还用给钱?“你给钱她会收?会不会收?再说该给多少?”
“问题是学生的座位一收费,刘小飚肯定没戏。”张碧波说关于刘小飚现在坐那个座位好几个家长都有意见,都反映到刘校长那里去了,说到底是什么关系?杨树街学校就那么几个好座位,怎么会给刘小飚坐?
“现在的家长也太鸡巴相!”陈一说上课又不是在剧场看戏,都要抢前排!
“没那么简单,安排座位最得罪人,为了座位的事,局长都往过来打电话。”张碧波说。
“刘振亚这家伙也不考虑考虑学生的具体情况?”陈一说,用手摸摸餐桌上那只朱红色的倭瓜,再摸摸那只碧绿的倭瓜,这两个一红一绿的倭瓜是陈一买来摆着看的,说是好看,陈一总想再买一只金黄色的倭瓜,可街上就是没有金黄色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碧波说家长们都认为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学生就不敢走神做小动作,所以都抢着要第一排第二排,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张碧波不想说这事了,她告诉陈一刘校长让他抽时间去一下学校:
“那三块大石头要你给设计一下。
陈一说又要设计什么石头?
张碧波的心不在这上边,夹了一块油焖黄瓜在嘴里“咯吱、咯吱”嚼,只觉没什么味儿,喝一口汤,咽下去,不想再吃了,剩半碗米饭,又拨回锅里。张碧波把她的手机拿了出来,张碧波的手机其实和别人的手机差不多,可以拍照,还可以录音。她对陈一说刘校长讲得话都录在里边了,“你可以听听,这一下够他受。”
“学校还真要收座位费?”陈一还是有些不相信。
“星期六开家长会还不让说是座位费!”张碧波说。
“怪哉,怪哉!”陈一笑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学生去厕所收不收费?”
陈一听他的录音去了,他对张碧波说你这个手机份量可重了,小心别把录音给删了,到时候这手机是要立大功的,“我看你的机会真是来了,校长那位子肯定是你的。”
3
星期六,张碧波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去了学校。
又刮了一夜风,街道两边杨树上的叶子所剩无几了。
早晨,到处可以见乡下人拉着一车一车的大葱在卖:“多好的大葱,多好的大葱!”
学校开家长会的当然不止张碧波这一个班,所有的年级和班次都要开。学校一进门的地方和学校大门外这天上午打了不少车子,除了自行车还塞了不少小汽车。这天,在各年级各班单独开会之前,学生们的家长在刘校长的带领下先把学校参观了一下,说参观有点文不对题,学校就是那么个学校,这头儿可以望到那头儿,那头儿可以望到这头儿,根本就没什么参观头,只能说是刘校长带领大家冒着落叶飘飘的大风走了那么一大遭,从学校南头往最西头走,再从西头回到南头。落叶在人们的脚下“哗啦哗啦”响。有大雁排了人字在天上飞。
刘校长一边在风里走一边给家长们介绍学校的情况,时不时还会按一下给风吹起来的头发,跟得紧的学生家长们便都知道了学校最近的举措,原来是要把护城河填平了盖新的教学楼,看样子学校要立志大展宏图。离得远的家长不知道刘校长在说什么,想挤上前听听,却也懒得挤,想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在那里等自己。要有好事,还用大风天的让校长亲自领着大家走来走去?“要是工程快的话,明年年底新教学楼就可以投入使用。”刘校长把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又往下按按,对旁边的人说新教学楼盖成之后,学校的打算不是增设班次,而是要把班分一下,八十多个座位到时候会变成四十多,这样一来,老师们的精力就会全部集中在四十多个学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