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晚会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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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电话后,他有些惴惴不安。在宾馆的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像一头在森林里觅食的猛兽。但他明白,他毫无饥饿之感,有的只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仿佛买了一辈子彩票的人,
打完电话后,他有些惴惴不安。在宾馆的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像一头在森林里觅食的猛兽。但他明白,他毫无饥饿之感,有的只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仿佛买了一辈子彩票的人,听到自己中奖的消息一样。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找到她。或者说,想到了却一直没有做好思想准备。这么多年有意无意的打听,一旦获知其下落,他又觉得十分突兀。他的一双手在身子两侧摆来摆去,不知如何安放,最后索性一齐捅进了裤口袋里。
他们,他和她,约好晚上七点,在宾馆二楼的咖啡厅见面。
现在不到下午五点,他本来想约她出来吃晚饭,一边吃东西一边叙叙旧,谈吐也许放得开些,身体也许能放松些。毕竟十五年没见面了。这个时间可不算短,他成为了一名副处级干部,有了一个十岁的女儿,父亲去世三年……如今人到中年,事业顺利,家庭美满,应得上那句“万事如意”的俗语。
他是个中规中矩的男人,对老婆没有过任何背叛,酷爱自己的女儿。他发誓要为女儿树立一个男人的榜样。除了,偶尔想想她,他只允许自己的心灵出这么一次小小的轨。所谓想,也就是在脑子里把她的身影过一遍,嘴里念念她的名字——那是一个颇中性化的名字,念出来不像是个女孩子,他时常念过之后哑然失笑,自嘲那几乎不可救药的神经质。但他乐于这样,乐于含着那个象征一个漂亮女生的中性化名字,像含着一片过期却未变味的薄荷喉片;乐于自己的脑海里站长着两个男人,一个痴迷,一个嘲弄。
如果时间足够,他就好奇地寻思她的生活会怎么样。很多时候,他希望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这样证明他们没在一起是正确的,他可以心安理得,不会为自己对她的突然冷淡而负疚。但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虚构出她的悲惨生活:遇人不淑,花容失色,丈夫打,婆婆骂,小姑憎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想着想着,他就颦眉蹙额,鼻酸眼热,心头尖溜溜地痛。
每当这时,他必须猛拍自己一下,才能从虚幻中醒来。
“我这十来年顺风顺水,何苦故意想出这种悲剧折磨自己?再说,也不能让她成为悲剧中的女主角呵!”
“问题是,她不成为女主角,悲剧就不存在了。到底是悲剧不存在,还是她真的是悲剧中的女主角呢?”
他经常这般自言自语,像背台词一样,进入另一种情境。他从不相信生活就是演戏,但他很羡慕戏里的男主角,能过一段荡气回肠的别人的生活。他对她隐秘的怀想,安排她做某一悲剧的女主角,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剧情需要。
幸而,这样“折磨”自己并不是他生活的主旋律。他工作很忙,没有太多时间来排演这种矫情的话剧。他想她,也比较节制,从不为情所困,何况他们没有什么生死恋情,好不容易刚开始,不期然就结束了。几年前,忽地有那么一天,他心里感到惭愧,因为他想她的时候,记不起她的面容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抽象而模糊的轮廓,还有她白皙的肤色。她的白曾经让他震惊,但也震惊过数千狂热的观众。这是他无法遗忘的。想起那场毕业晚会,他就头晕。
他从老家,一个距离省城三百公里的乡镇(县中学所在地),考进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高考的瞎指挥让他对课本之外的一切茫然无知,大二快混完了,才发现自己浑噩得像一头猪。他急切地问一位师兄,怎么办?师兄说,跟我一起写诗吧。他读过师兄写的不少诗,虽不甚懂,但觉得很有意思,就跟着师兄一起写诗。没料到,他的诗让师兄大呼汗颜,师兄帮他投出去,发表了不少。师兄毕业,推荐他担任校文学社社长,总算成了校园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和他同年级,竟然是地理系学生!长得那么漂亮,贵为校学生会文娱部长,无论如何也和地理系挂不上钩。但能歌善舞的她,偏偏要上些地质构造和物候气象课程,让人大跌眼镜。唯一能跟那个专业产生联想的,是每天有不少男生围着她,观看她脸上的气象,并企图勘测她的地势地貌。她冷若冰霜,总是用极端气候击退那些假冒伪劣的地质勘探人员。
他不是其中一员。
他们隔得太远。一个在中文系,一个在地理系;一个在文学社,一个在学生会;一个写诗,一个搞文艺;一个黑如焦炭,一个白如美玉。他当然认识她,每当学校举办文娱晚会,他都会去,喜欢看她主持,还有唱歌、跳舞。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说过他,按理他在校园里名头也不小了,晚会上还时常有人朗诵他的诗歌。但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他也没想过要和她有什么关系,直到大四开学不久的那天,她敲开了文学社那张斑驳陆离的门。
一道柔和的白光笼罩了他。他正在桌前构思一首两百行的长诗。她打断了他,直呼他“诗人”。原来,她早闻诗人的大名。是啊,哪个青春少女不是诗情画意的呢?这么一想,他们应该是很近了。
说近就近了。
她说,学校要举办一台迎新晚会,想请诗人出马写节目的串连词。她明媚地笑着,和平时看到的迥然两样。他接过她递过来的节目单,那首两百行长诗显然已不重要了。
只要不下雨,晚会每次都在学校篮球场露天进行,篮球场南北走向,西边正中是一个舞台。在舞台上表演节目,篮球场上坐几千人都看得到。
他的串连词写得真好,让她的主持上了一个台阶。她这样说。诗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她在秋天送给了他一个春天。这是别人不曾得到的礼物。他独享她明媚的笑容,让他心潮澎湃。他没有别的礼物送给她,只有诗歌。
他给她写了一首诗,内容他早已忘记,里面大约有“中秋”“月亮”之类的字眼,因为时间正是中秋前后。估计她也没有留着,毕竟过去十五年了。毕业以后,他忙于炮制公文、材料,头两年因为恋爱还偶尔写写诗,结婚以后就彻底告别诗歌了。
写好那首诗的第二天清晨,他特意赶早来到地理楼门口,等了约七八分钟,看见她和另一位女同学并肩过来,每人手里擎着一个硕大的馒头。他迎上去,装作是一场邂逅。她显得有些害羞,半边脸躲在那个啃得残缺的馒头后面。他没多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首诗递给她。她当时肯定不知道是一首诗,看上去它只是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一页纸,对折着,左边撕扯出的犬齿般印痕一目了然。她笑着接了过去,问他吃早餐没有。他说,吃了。其实,为了来等她,他还没吃。他不想让她觉得这是他多么处心积虑的一件事。
随后,他们没有任何交往,也没有碰过面。中文系距地理系较远,男女生又没住在一块。很多男生课余时间都泡在女生宿舍那边,他去得很少。他们寝室和同系某女生寝室结成了友好寝室,刚开始经常互访,搞些跳舞、郊游、野炊之类的活动,到大三时那个寝室的女生全都挎在男朋友胳膊上了,“友好寝室”自动解散。最让人憋气的是,八位女生的男朋友无一来自他们这个友好寝室!他们在卧谈会上对那群女生大爆粗口,有人甚至用上了古老的文言文:“寝其皮,食其肉。”睡着了却像一只只癞蛤蟆,嘴巴朝上张开,涎水湿枕。他曾为此写了一首诗,没有一个室友懂得其中的意思。
他并没有对送出那首诗的反应抱多大期望。写诗本是他的分内事,何况是写给一个他有些喜欢的女孩子。好比投稿,投出去是想发表,但他同时也做好了退稿或者石沉大海的准备。当然,果真杳无音信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失落。也只是失落而已,不影响他继续写诗,继续投稿。
直到她再来找他,那已经是要写元旦晚会的串连词了,地点依然是校文学社,他在校对即将出版的社刊。她比上次坐了更长的时间,他们还聊起了舒婷和顾城。他十分惊讶,这位地理系出身的文娱部长,背得出舒婷的《神女峰》。想来惊讶也是不该的,这么美好的女孩子,离诗歌会有多远呢。
她突然大声说,我喜欢你那首诗!
哪首?他问。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他才省悟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送我诗歌的男生很多哦。她说,脸上荡起骄傲的神情——这也是在他回忆中浮现得最多的镜头之一。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笑。
你的用纸最差,人家都是用的花式信笺,至少也是正规稿纸,只有你用那种又粗又黄的笔记本纸。
他咧开嘴,不知是笑,还是想说什么。她没容他插话,接着说,但你的诗歌最好,因为只有你是自己写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
她给了他灵感,不仅写好了串连词,还完成了那首两百行的长诗。而在元旦晚会上,她没有唱歌,也没有跳舞,而是朗诵了舒婷的那首《神女峰》。他听入了迷,听出了神。他从没觉得这首诗像她朗诵的这样好过。
晚会成了联系他们的纽带。晚会一过,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却打不到一个照面,仿佛天各一方。
他看了看表,还没到六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起要吃点东西填肚子,又不想出去,就到一楼小卖部买了方便面和饼干上来。
一晃到了第二年,大学最后一个学期。他们仍然没有碰过面,但他知道她没当文娱部长了,想必她也知道他没当文学社社长了。三月,草木发芽吐蕊时,他写的那首两百行长诗发表在省内一家杂志,他觉得应该送本杂志给她。如果没有她那次来访,这首诗是写不出来的。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她第一次来访,这首诗也许早就写出来了。无论如何,这首诗都和她有关。
他拿着杂志到了女生宿舍。他压根儿不知道地理系女生住哪一楼。他在门口碰到“友好寝室”的一个同学,问她。她反问,去地理系干什么呀?他随口说,去找个老乡。找老乡?她斜瞅着他,让他很不舒服,好像他有作贼的嫌疑。不过,她还是告诉他了一个信息:五楼。
女生宿舍一共八层,这里就像一个女儿国。彩旗飘飘,热闹非凡。中文系女生多,占了二楼和三楼的大部分。他从没关心过三楼以上女生的分布情况,临近毕业,算是补课。到五楼一问,是教育系的。正好她问的那个女生参加过文学社活动,他们认识,她说地理系在六楼。又往上爬了一楼,他有“何似在人间”的感觉,仿佛来到了嫦娥姑娘住的广寒宫。一上六楼,陡然安静许多,大约六楼以上住的都是理科系的女生。
她在寝室,正准备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看到他也不惊讶,端了一杯温开水给他。他把杂志放到桌上,双手接过水杯。她就把杂志拿过去,问,有你的作品?他说,嗯。她很快找到了那首长诗,吐吐舌头,这么长啊!真有本事。他像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低下头喝了口水,其实一点也不渴。她读了几句,说,我不懂呢,你能当我的老师不?他说,岂敢,不过读诗的确和读散文小说不很相同,诗歌的跳跃性强,读起来不容易跟上节奏。她抿着嘴,点点头,哦,真有趣,跳起来,仿佛诗歌是有声响的东西。他赶紧说,你太有天赋了,诗歌正是有声响的,所以要多读、朗读才能体会。她看了他一眼,又点点头,冷不丁问,你们诗人是不是特别多情?他脸“咚”一下红了,好像槌子猛地敲在鼓上。那……那是别人的误解,多情也对,但不滥情。诗人只是敏感些,尤其对美的事物。她依然点点头,那是。这首诗能得多少稿费?她歪着头,有些俏皮地问。他坦诚地答道,这个级别的杂志大约是五毛钱一行。她说,那也不少呵,光送杂志不行,还得请客!他说,一定。她站起来问,你去图书馆不?要不我们一起去,有空你给我讲讲你的诗。
从女生宿舍到图书馆,是一条纵贯学校的内马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着。他第一次单独和一位女生走这么远。天黑了,路上人不多,但很多眼睛望向他们。他略感紧张,又有些自得,两边的建筑如教学楼、食堂,一一板着面孔,严肃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愿意改正的错误。
在图书馆他们说些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比邻而坐,她在认真翻查资料。他问她,为什么天气预报总是不准?她掩着嘴呵呵笑,说,没有失误就不叫预报了,误报总是预报的一部分。
“康师傅”方便面分量越来越少,一盒填不饱肚子。撕开他最喜欢吃的夹心饼干,吃了几块,口里奇怪地没有味道,像啃一把干土,咽不下去。他瞧了瞧包装袋,离保质期尚有三个月。他把饼干扔回去,到洗漱间漱了口,再泡上一杯浓茶。
一个月后才收到那笔稿费,没有预想的那么多,算起来只合三毛钱一行,大概因为他不是名家吧。客是要请的,他一直在等着这笔稿费,似乎稿费不来他就没理由去找她。
他们陷入一个怪圈,都能触摸到对方的好感,心里有对方的存在,但都不无缘无故去找对方。而且,倘若没有谁主动出击,他们在校园里连邂逅的机会都没有;可只要其中一人主动出击,他(她)又总不会扑空,另一个仿佛早已在那里恭候。
这不,他在女生宿舍门口就看见了她。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她也一眼看见了他。她加快步子向他走来,他则停下,以免两人撞到一起。人潮愈益汹涌,如果从楼顶往下看,他们在人头攒动中根本不起眼。
“走,我请客!”他对站在他面前的她说。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来请客的。”她落落大方。
他们信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一顿朴素而浪漫的晚餐——台北豆浆。与其说吃饭,不如说他们找一个地方聊天。这一回,双方抖开了话匣子。他谈到自己是怎么开始写诗的,谈到老家和家人,谈到自己的第一个暗恋对象是初中时的英语老师,而孩子已经三岁的她浑然不觉。你很早熟啊!她笑他。他也笑。她说起她出生的城市,那是湘西南的一座古城,现在还保存有完好的古城墙,一些人家在城墙上种菜,她上中学时要穿过北边的城门,有一个男孩总在城门边等她。他们一起上学,但在路上总不说话,后来那男孩参军去了,再没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