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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旧照片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3-11-12 阅读: 29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院子里,乡亲们都在忙碌着,男人们在忙着搭灵棚,女人们在忙着往柳枝上缀金钱银钱,几个邻居家的孩子不合时宜地笑着,那笑声在这肃穆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但又是那么

摘要:一个坚强的农村女人,忍受了丈夫的背叛,又品尝了自己生病后丈夫类似歉意的照顾,她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爱恨交织的…… 院子里,乡亲们都在忙碌着,男人们在忙着搭灵棚,女人们在忙着往柳枝上缀金钱银钱,几个邻居家的孩子不合时宜地笑着,那笑声在这肃穆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但又是那么纯真,让人的心不由得也跟着回归童年的童真……
   正屋里,冷冻棺里躺着张琪,他的衣着打扮一改穿戴丝绸大褂寿衣的老规矩,而是身着一身笔挺的灰西装,脚穿锃亮的棕色皮鞋,脸上的神态安详极了,仿佛在酣睡。坐在轮椅上的英子,眼神涣散地东张西望,当她的眼光最终落在冷冻棺里的老伴脸上时,脸部倏地痉挛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很快就回复了平静,好似棺里躺着的人与她无关。
   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有人端来饭碗给死人上供,棺前守着的孝子亲属边烧纸边痛哭,声声悲戚,句句含情,把失去亲人的悲痛都揉在了哭声里,这声音感染了在一旁的英子,她那苍老的、皱纹纵横的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一串浊泪。她的嘴角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又像在咀嚼什么。儿女们停止了哭声,亲朋忙着往他们手里塞饭碗,他们都哭泣着难以下咽。有亲戚给英子盛了饭,欲喂她,她摆着她那不灵便的手,嘴里“哇啦哇啦”叫着,头往两边摆动着,拒绝进食。大家以为她心里悲痛,暂且作罢。她却再次伸起那因中风后遗症弯曲了的手臂指着角落里的柜子,大家不解其意,她就浑身抖动着,似乎是生气了,想跺脚。终于有人前去帮她打开柜子,她点着头,问她想干什么,她又“哇啦”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语音。那人把头伸进柜子里帮着翻看。在柜子的角落里她看到一个小匣子,拿出来给英子看,英子用点头来证明正是她想要的东西。亲戚帮她打开,发现在匣子的一角放着三十多年前的旧版五元钞,中间放着几根红头绳,和一张泛黄的黑白双人照。照片上,英子眉清目秀,梳着当时最流行的齐肩短辫子,脸上那抹微笑彰显着纯粹的幸福,老伴张琪长方脸上,一双好看的剑目,高挺的鼻子,咕嘟着的不大不小的嘴把笑深藏着,整张脸看来尽显英武。时隔三十多年再看这照片,照片上的主人看起来还是那么般配,可想而知,当初他们的结合该是多么的珠联璧合。
   英子用她弯曲着的手把照片勉强勾着,用另一只同样弯曲的手欲去抚摸,无奈,只划了一下,就无力地把手弯曲着垂下了,照片掉在地上。她的眼泪汹涌,珠子般的泪水吧嗒吧嗒滴在照片上,照片上的人儿逐渐由清晰变模糊,由漂亮变丑陋。
   哭了一阵,她用袖子貌似擦了一下泪——其实她那不听使唤的手根本够不着脸。她眯缝起了眼睛,似乎是疲惫极了,脑海里翻滚着他们结婚三十多年来的画面,她试图清晰地把它们连贯起来,无奈,那画面就像撕碎的纸片,无论怎么努力也拼凑不成整幅的、完整的画面。于是,她的思绪就在这种散乱的记忆碎片里跳跃着……
   那一年,她和他在石门水库相遇了。那时,他们那里兴建抗旱水库,乡里的硬劳力几乎全集中到那里干活了。那天,身材矮小的她正龇牙咧嘴地用箩筐往岸上挑挖出来的浮土。忽然,随着一声“我帮你”,一只大手从她肩膀上把挑担托起,空出来的她才得以打量了来人:一瘦高、精神的小伙,正轻松地挑着她的挑担瞅她笑。这脸似曾相识,只一瞬间,她便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一直到中学结束的同学张琪吗?数年不见,当年那个并不起眼的小男孩竟然长成这么帅的大小伙子了。他们目光相对,她的脸倏地红了,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囫囵了:是你……你也在这……干活?
   接下来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诸多少男少女之间普通又激动的事。
   在劳累的干活间隙,他们约会在干活工地边的小树林里。那晚的月光好亮,他和她漫步在林间小道上,月光从树枝叶片间洒下银丝条条,虫鸣蛙唱,小鸟啁啾。这夜呀,仿佛是专门为情人们营造的爱的盛会。
   那晚,他第一次拉了她的手,她的心儿在欢跳,他趁机一把把她拥在怀里。刹那间,这世界仿佛静止了,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了,只听到两颗“咚咚”地蹦跳着的心,四周弥漫着草的清香,野菊的幽香,那迷人的香气至今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晰。她伏在他宽阔的肩头,任他的手抚摸她柔软的秀发,任他在她耳边喃喃着让人脸红心跳的爱语,他口中喷出的热流仿佛要把她融化……
   半年后,她做了他的新娘,那天,她头上就系着这撮红头绳,婆婆家抬来的柜子里,放进去的压柜钱就是这当初崭新的、现在还哗啦啦响的五元钞。清楚地记得,他前来迎娶她的车是当地山区才特有的独轮小手推车,小车在天寒地冻的小路上颠簸着,一路经过的村庄被人们争相观看。依稀记得人们的议论:啧啧!这伙长得真俊!红盖头下的新娘不知咋样,看那身段不太高吧!大概长相不错。是的,大家的猜测不错,她身高确实矮一点,但那双眼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千万智慧藏在其间。
   那天夜里,闹新房的人真是疯闹,什么“旱地拔葱”了,什么“按喇叭”了,什么“钻琉球”了等等各种好不文明的把戏都硬逼着他们做,她和他红着脸、扭捏着,在那群人的若不做就拳打脚踢伺候地威逼下做了。由于难为情,有的挨了很多打才哆嗦着做合格。
   那夜,他们舍不得睡,等闹洞房的人散开,他们相拥着说了通宵的话,那甜蜜,那缠绵……
   接下来,儿女的相继出世,手忙脚乱忙碌的同时,也品尝着人世间最本真最醇香的幸福。
   是什么时候是谁打破了这平静的幸福?哦,要从张琪任村计划生育主任开始——
   那一年,村里新一届领导班子成立,村支书跟张琪是旧好,点名他担任村专抓计划生育的主任。由于该村是一个由八个自然村组成的有上万人口的大村,所以,村委办公楼就比一般的村委办公楼气派得多,村里的干部也多,权力似乎也大。
   那些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喊得震天价响,计划生育干部也比一般的干部吃香很多。
   这一届村干部刚刚上任半年,一把手村支书赵某就跟一个风流寡妇好上了。接着,上行下效,村里各个小头目纷纷有了类似二奶的姘头,张琪当然也不甘落后。迷上他的小荡妇是一个叫做“小辣椒”的女人,这“小辣椒”的绰号据说就是因为床上功夫了得得来的。年轻的小辣椒,皮肤光洁如玉,一双媚眼撩人魂魄,再加上超强的床上功夫,把个张琪迷得神魂颠倒的。
   张琪变了,变得忙起来,再没时间帮英子侍弄田里的农活了,英子累得半死,他也装作没看见。天天在村委会跟“小辣椒”缠绵。
   某天,一番缠绵后,“小辣椒”向张琪哭诉:“哥,我结婚五六年了,总也怀不上孩子,虽然我看不上那个窝囊废,但我心里真想有个孩子,最好能怀上你的。”张琪更紧地抱住她,安慰道:“宝贝别难过,哥帮你想办法。”“有人说我不孕是因为我跟太多的男人睡过觉有关,我跟很多男人睡过觉不假,但自从结识你后就再没跟任何人有染,我爱你,真的,是发自心里的爱,真的好想有你的孩子。”“小辣椒动情的表白,使张琪的心里陡然升腾起一种能覆盖住天地的感动,除了更加紧紧地搂抱着这个在他眼里可爱的小情人,一种充满豪气的决心也种在了心里。
   这张琪也真是有能耐,仅仅用了半年,就带“小辣椒”辗转于数个大医院帮“小辣椒”治好了困扰她数年的不孕顽疾,并如愿怀上了张琪的孩子。
   从此,张琪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小辣椒”身上,陪她做孕检,给她买各种营养品。孩子出生了,那高挺的鼻梁,那好看的小嘴,简直是张琪的翻版。孩子生病了,“小辣椒”拒绝自己的丈夫送孩子去医院,却在电话里用发嗲的语气给张琪打电话:“孩子病了,你快过来帮我送孩子去医院……”
   人们常说,妻子是最后一个知道丈夫婚外情的人,这话一点不假。记得那段时间,张琪常常带着妖娆、风流的“小辣椒”来家里打麻将。在打麻将的过程中,当着众人的面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英子心里蝎蜇般难受。实在忍无可忍时,就拿起笤帚扫地,扫到“小辣椒”身边时,把对她的恼恨加在了笤帚上,尘土一下成股地窜到“小辣椒”身上,“小辣椒”夸张地用尖利的声音叫了一声“迷住我的眼睛了!”。刚才还笑容满面的张琪,脸一下拉得比冬瓜还长,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那黑封着的如同钢铁般的脸已经写满了恼怒。果然,晚上,一场战斗在所难免了。
   英子哭诉:“你别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跟“小辣椒”的事我早听说了,你到底想跟她怎么样?”
   张琪:“我和她发生感情了,上床了,她怀上我的孩子了,你说怎么办?我只警告你以后别在她跟前做样子!”说完摔门欲走。
   英子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好……狠!你一点也不顾我的感受,一点也不顾十多年的夫妻情,你的脸皮好厚!你就不顾及你的声誉?不顾及十多岁的孩子的感受?”
   “你别走!”英子上去拉住张琪,“今天必须说说清楚!”张琪用力挣脱,由于英子的手抓得太紧,一下甩不掉,一股火苗倏地从心底升起,他飞起一脚踢倒英子,又上去踹了几脚,英子傻了,懵了,连哭都忘了,这就是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那个被自己尊称为“当家的”,自己为他生儿育女的男人吗?眼泪不知不觉地泄出来,如山泉,似雨滴……
   嫁到这个家,自己当牛做马,上孝敬公婆,下担待弟妹,抚育孩子,家里地里一担挑。他张琪都干了些什么?劳累让自己过早地衰老,竟然落得为一个野女人挨打的结果。“张琪,你他妈不是人!我要跟你离婚!”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传出很远……
   黑暗里,英子想啊想,离婚吗?孩子怎么办?
   第二天,她把老大已经十五岁的儿子叫到跟前,委婉地谈了想离婚的想法。儿子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狠命地蹭着,似乎跟脚下那块地有莫大的仇恨。好久,他抬起头,眼睛里饱含泪水,说:“妈,爸爸的事我也听说了,至于你们想怎么解决是你们的事,但我只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离婚,我和妹妹们自己过,谁也不跟你们。班上的同学里就有父母离婚的,被大家鄙视,跟后爸或后妈合不来,他们好孤独,好可怜,我不要踏同学的覆辙。”
   是啊!离婚,对孩子幼小的心灵是多大的伤害呀!难道大人犯下的错要孩子来承担吗?再有,离婚,对于农村的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是是住房问题,农村的习惯是,住房带不走的,而自己除了那几亩地再无其他收入。
   夜里,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她和张琪是一个人,不知怎么,张琪一生气竟然拿刀子把他自己的那部分割去了,他抱着一半的鲜血淋淋的身子在狞笑,她怕啊!赶紧用手死死地捂住眼睛。然而,一股热烘烘,黏糊糊的东西顺着自己的手滴落,她睁眼一看,天呀!自己跟张琪一样,也成了一半人,那成为了一半的身子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泡。她尖叫了一声惊醒了。回想着梦里的情形,她怕得再也睡不着了。仔细一想,难道这是什么暗示吗?是啊!夫妻不就是一个人吗?要是离婚,不就是活生生地割裂开吗?其实,久久下不了离婚的决心,固然有多方面的原因,但舍不下,割不断的夫妻情也是更重要的一条吧!她在心里想。泪水又出来了,她怨,她恨,自问自己为什么要是个女人呢?要是男人该多好啊!男人对感情是那么潇洒,拿得起,放得下,女人不仅仅是身体的柔弱,更有情感的脆弱。一爱定终生啊!自己给了他太多的第一次,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取代?没有了,所以,我这辈子注定走不出他的世界了,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吧,英子在心里悲凉地想着。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了吧!唯有忍方可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唯有忍,心,才不会漂泊,唯有忍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从此,她的生活全给了忙碌,她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不知疲倦地干活干活——她的灵魂早已风干在已逝的青春的记忆里。
   劳累也常常没能抵挡住她的失眠,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她辗转反侧,感到空极了——心空,脑子空。很多时候,那原始的生理欲望都像蛇一样吞噬着她的心。
   精神和生理的双重压抑使她过早地衰老了,不到五十岁,头发就已花白,满脸的沟壑透出了沧桑,刚刚五十岁就被中风击倒,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要是自己能把自己当回事绝不会这么早就躺下,然而,一个没有灵魂的稻草人又怎能有精力和心情去重视自己呢?
   五十岁那年,她病了,中风留下了后遗症——半身不遂。
   远在省城工作的小叔、小姑们赶回来了,他们看着这个像母亲一样一直关爱着他们的大嫂,被病魔折磨得痛苦的样子,心疼地哭着,安慰着。那晚,他们跟哥哥进行了一次长谈:大哥,这之前,大家都议论纷纷说你外面有人,明知道嫂子可怜,可作为弟妹,我们觉得拿不下脸来说你,但现在嫂子病了,你必须拿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应有的担当来!想当初,咱们家里穷,地势山,姑娘都不愿嫁到咱们家里来,嫂子顶着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嫁过来。她对爹妈怎么样,想必你心里很清楚,她对我们——你的弟妹怎么样,你也清楚,对你怎么样,你更清楚。家里能有今天这样在农村已算上等生活水平的日子几乎全是靠嫂子,要是没有嫂子,我们早辍学了,不可能有我们的今天。扪心自问,嫂子没有一点对不住咱们张家的地方,相反倒是我们对不住她呀!张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泪水横流,嗫嚅着:“这……是啊……对她不住……”“哥,之前的啥也不说了,只希望你从今以后对嫂子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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