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
作者: 楚牛
时间: 2013-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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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咯咯咯……”雄鸡一唱天下白。不知是谁家院落里的雄鸡一声长鸣,引来雄鸡报晓声四起,一时间,鸡鸣声此起彼落,打破了乡村黎明时的沉静。 晓峰村背靠大
一
“咯咯咯……”雄鸡一唱天下白。不知是谁家院落里的雄鸡一声长鸣,引来雄鸡报晓声四起,一时间,鸡鸣声此起彼落,打破了乡村黎明时的沉静。
晓峰村背靠大巴上,坐落在凤鸣山下。晓峰村散落在一片由几座山峰的沟壑冲积而成的土坝上,一条被村里人叫做鸡公河的河水,绕村而过。晓峰村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大约两百多口人,除了少数几家外姓人,大都是周姓。
勤劳的村民世世代代在这块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山洼里繁衍生息,虽有青山绿水相伴,有清风明月相依,但由于土地资源匮乏,使得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人民公社时,大家都只能参加集体劳动,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只值一毛钱。
文革时,有一天晓峰村里来了一群身穿绿军装,佩戴“红卫兵”袖标的革命小将,嚷嚷着说是要揪出地富反坏右分子。可小将们在村里闹腾了好几天,却在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山村里怎么也找不出一家符合他们标准的地主,富农。最后,大家从一家石灰窑提来石灰,兑上水,在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墙上,写了很多“以阶级斗争为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标语,然后,一路高唱着造反有理的革命歌曲,回城里向造反司令部汇报革命成果去了。
分田到户后,大家的劳动积极性提高了,但可耕种田地就那么多,加上劳动生产率低下,村民们的收入并没有明显提高。老村长也鼓励大家承包山林,种植一些果树,却因为交通不便,山里的桃、李、核桃、板栗等山货运不出去,村民们也只有干着急。
村里有一条通向宜江县城的曲曲弯弯的山路,那还是老村长在大炼钢铁那会儿,为了方便县里的领导来视察大炼钢铁工作,而带领村民土法上马,手提肩挑,用了几个月时间,在原来的一条羊肠小道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因为山里气候湿润,多雨,那条凸凹不平,布满马车车辙印的土路,总是泥泥汤汤的,村民们背着背篓行走,总是要时刻看紧脚下的路才好,一不小心,崴了脚,一歇个把月,家里缺了劳力,田里少了收成,又是一大损失。
公鸡打鸣过后,已有勤快的人家开始忙碌起来,主妇们忙着烧锅做早饭,男人们或去鸡公河里挑水,或在院子里整理一些下田劳作的工具。也有三两个孩子在父母的叮嘱声里,吱吱嘎嘎打开了笨重卡涩的大门,跑出门去,相互吆喝着,结伴去上学。孩子们一路得翻山越岭,走差不多七、八里山路,才能到达建在凤鸣山另一边的凤鸣乡小学,起晚了就赶不上9点的课,迟到了会受到老师的批评。
五月的天亮的早,晓峰村四面环山,只有村前的那条简易路像一条盘旋的巨龙,穿越两座山峰之间的低洼处,通向县城去。晓峰村四周的山虽然算不上大,但植被很好,满山的松树,榆树,还有果树,显得葱茏苍茫。山里的早晨云雾缭绕,能见度不高,但等到东边的晓峰山巅逐渐显露出橘红色的光芒,初升的太阳在枝枝蔓蔓的树梢尖上,终于露出脸来的时候,四周山峰的轮郭就一览无余了。
七点来钟,村西头的一户人家的大门打开了,前后脚走出两个女人来。年岁小的姑娘名叫肖雯,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十分普通,白衣蓝裤,脚下是一双手工做的黑色敞口布鞋。两条细细的发辫垂在她有些瘦弱的的肩膀上,一张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说明她有些营养不良,但却难掩她那种自然的清纯和秀美。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就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而透明。
肖雯接过女人手上的一只布口袋背到自己的右肩上,又接过女人手里的一只装过化肥的袋子提在手里,说:“娘,您回去吧。我以前跟爹去过县城,不会迷路的。”
“唉,雯儿,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啊……”女人不停的招手,直到肖雯拐过村口的一座小山坡,看不见人影了,女人才返身回屋。
二
“叮铃,叮铃……”正快步行走在泥泞路上的肖雯,听到后面马铃声响,知道有马车驶近了,忙走到路边避让。
“吁……哎,这不是雯幺妹么?这一大早,你是要上哪儿去啊?”马车突然在肖雯身旁停下,赶车人大声问。
肖雯回头,见是同村的周有财,忙答:“财舅,是您啊。我是去县城中学,给我哥送粮去呢。”
“哦,正好我今天去县城,要不我帮你捎去吧?”
“我想去呢,我还有好多话要跟我哥讲嘛。”
“哦,那就快上车一块走吧,。”周有财忙招呼肖雯说。
肖雯迟疑了一下,将手里的口袋放到马车上,再爬上马车坐下说:“财舅,谢谢您啦。”
说起来,周有财跟肖雯还是隔了三代出了五服的本家表舅,村里人周是大姓,小雯的母亲叫周雪梅,而肖雯的父亲肖运龙则是外来户。周有财哈哈一笑说:“傻幺妹,都是本家人,谢啥呢?坐好了啊,驾……”
周有财四十多岁,文革前,曾经在县城读过一年高中,可后来罢课闹革命了,眼看着考学无望,悲叹自己命苦的他只好卷铺盖回家。回乡后的周有财也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便在老村长的推举下,在乡小学做了几年代课老师。后来,周有财的一个侄儿当了县供销社的一个什么主任,把从县供销社拉货到晓峰等附近几个村代销点的事情交给周有财做,他便赶起马车,隔三岔五的跑一回县城了。
“财舅,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您当心点哦。”肖雯说。
“是呀,一下雨,这路都差不多成了鬼见愁啦。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也不知道这改革的春风啥时候能吹到咱们这偏僻的山村里来?”
“财舅,前些日子您不是跟我爹说,在县领导的关心下,老村长提出了要想富先修路的号召,准备带领大家把这条烂泥路修成能走汽车的大马路的吗?”
“是呀,我巴不得早点干起来,这几年我也攒了一些钱,到时候都捐献出来修路。”
“财舅,您真好……”
周有财哈哈一笑,说:“咱山里人就是目光浅,被这大山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山外的大世界。等到这条路修好,咱山里的那些山货能及时运出去卖个好价钱,咱山民的日子也就好过了。你不晓得,县城里商场里摆着的电视机,里面的人儿好清楚哦,还是彩色的呢。今后有钱了,我也去买一台。不过我还不知道我们这山旮旯里能不能收到信号呢,哈哈,不过,我相信,会收到的……”
听着周有财的话,肖雯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忍不住唱起了山歌:“晚风轻轻摇树梢,月亮静静上楼角,么妹轻轻往外走,金竹林里会阿哥……”
肖雯唱完一首,周有财开玩笑说:“哎呀,雯幺妹,你的歌唱得真好听,你看那树梢上的小鸟都伸长了脖子在听呢。雯幺妹是不是心里有了放不下心的阿哥呢,回头我让你舅娘帮你张罗去,哈哈……”
“财舅,你坏……”肖雯抿嘴一笑,脸上飞起了红晕、马车要紧不慢地走着,终于走出十多里的七弯八拐的山路,拐上了离县城还有十多里地的省道。周有财边吸烟边跟肖雯说着话儿:“你妈年轻的时候就身体不好,有严重的哮喘病,好在遇到你爹善良,愿意娶她陪伴她。可谁知道好人也难有好报啊。你爹也是个苦命人,勤扒苦做一辈子,眼看着要把你们两个娃养大成人了,一天福都没享过,却又摔成了残废人,唉……”
听到周有财的唠叨,肖雯忍不住抹起眼泪来。父亲是家里唯一的強劳力,半月前,父亲在帮向幺叔建房子时,不慎从高处摔落下来,摔伤了脊骨和大腿。经过乡医院抢救,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基本上成了残废。
以往,都是父亲每月给在县城上高中的儿子肖同送粮,或肖同自己抽空回家拿。今年开学后,父亲说,马上就要高考了,来回大半天,耽误了学习呢,便不让肖同回家,坚持自己送了。可谁知,父亲这一摔,便病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家里估摸着肖同在学校差不多要断顿了,肖雯便自告奋勇的要去县城给哥送粮。
“给你哥送的啥?”
“家里最后一点稻米,还有一些豆瓣酱和咸菜。”
“那你们在家,到新稻米收上来这小半年,不就得吃苞谷和洋芋了?”
“财舅,没事的,有苞谷和洋芋吃也蛮好的。我爹说,我哥要高考了,家里又没得什么好吃的补充营养,起码得让他吃饱饭呀。再说,这稻米在学校里搭伙也好做一些。”
“嗯,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你哥就要参加高考了吧?希望他能考上大学,将来有出息,你家的日子也就有奔头了。雯幺妹,你家里的困难大家都知道,老村长说,你哥要是考上了大学,就是咱们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是咱们村里的光荣,大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他去上大学呢。”周有财安慰肖雯道。
“嗯,谢谢财舅,谢谢乡亲们。”肖雯懂事的点头说。
三
差不多十点来钟,周有财赶着马车来到宜江县供销社的仓库后院。停稳马车,周有财边安排他亲昵地称为“宝娃”的枣红马歇息吃料,边说:“雯幺妹,我得抓紧时间办手续,装货,在日头下山之前,将货物送到乡里的集镇上去。你也麻溜点去见见你哥吧。记住了,穿过前面那条街,往左走不远就是县城中学了。待会我再捎你回去,别耽误了啊……”
“嗯,我晓得了。”肖雯答应一声,拿起口袋,迅速向学校赶去。
肖雯赶到学校时,正是午间操时间。偌大的操场上,来来往往唱的跳的说的笑的人实在太多,肖雯转了一圈,没见到肖同的人影,有些着急,忍不住叫起来:“哥,哥……”
听到肖雯的大声喊叫,有一个老师模样的女人停下脚步,询问肖雯:“小姑娘,你找谁呢?”
肖雯怯声说:“我找肖同,他是我哥。哥,哥……“那女老师说:“小姑娘,你别在这里大声嚷嚷了。你说的肖同是高三六班的吧?刚才我离开教室,看见他还趴在桌上做习题呢,你上教室找找去吧。”
肖雯闻言,连谢谢的话也忘了说,提起口袋,往女老师手指的教室奔去。
肖雯趴在窗口寻找,终于看见了坐在后排的肖同,连声呼喊:“哥,哥……”
听到熟悉的声音,肖同抬头看见了肖雯,忙跑出教室,一把拉住她说:“妹妹,你怎么来啦?”
肖雯擦擦脸上的汗水,兴奋地说:“我给你送粮来了嘛,哥,娘说,只怕你早没得饭吃了,是不是呀?”
肖同愣了楞,说:“嗯,这几天,我每天都只吃一顿呢。”
肖雯怜惜地说:“哥,你受苦了,娘说,这些稻米你尽管吃,吃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肖同点点头,说:“妹妹,娘她还好吧?”
“嗯,还好,就是春上犯过一次病,在乡医院住了几天,现在好多了。”
“爹呢?他身体还好吧?”
“爹,爹……”
“哎呀,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呀?是不是爹病了?还是……”
肖同一逼问,肖雯眼圈一红,竟落下泪来。肖同一跺脚,说:“你们一定是有事情瞒着我,我刚才看见你,心里还奇怪呢,要不是爹有什么事情,他肯定是不会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的。”
听肖雯断断续续讲完爹帮向幺叔建房子摔伤的经过,肖同呆住了,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肖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说:“哥,你,你心里也不要太着急呀……”
肖同稳稳神,边转身向老师办公室跑,边说:“不行,我得去向老师请假,我要回家去看看……”
“哥,你等等,哥,我有话跟你说……”
趁肖同站住发愣的空儿,肖雯跑到他面前,说:“哥,爹说了,他的腿不要紧,歇个把月就能下地干活了。他说你要高考了,耽误不起,他说你要是不听话跑回去,他,他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啊……”
“哥,你也晓得的,爹娘喜欢我们兄妹俩,可爹向来也是说一不二的,你不能不听他的话呀,再说了,他叮嘱我千万不要把他受伤的事告诉你,你偷着跑回去,他还不骂死我呀?哥……”
不知如何是好的肖同再次泪流满面。
“哥,你回去上课吧,家里有我呢,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看着肖雯一步一回头的走出校园,肖同的心里如同刀割。他在心里说,多好的妹妹呀。去年,初中毕业的肖雯,是完全有能力跟他一样,考上县里的高中的,可她却说什么也不上学了,她说,山里人能读书识字,不当睁眼瞎,这辈子就很满足了。其实,爹和娘心里知道,家里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一、二百元钱,肖同在县城中学读书,学费,杂费,也就差不多花光了。肖雯是想省几个钱,让哥哥安心读书,将来能考上大学呢。
肖同拖着好似灌了铅一般的双腿,有些踉跄的返回教室。
四
迷糊中,肖同好像回到了山村,妹妹开心的搂住他的脖子,高兴的问他县城里有啥好玩的有啥好吃的有啥好看的。娘嗔怪妹妹这么大了还没大没小的撒娇,爹欢喜的从房梁上取下一大块平日舍不得吃的腊肉,到厨房里忙起来。一会儿,就有一阵浓郁的腊肉香味飘入肖同的鼻子。一家人开始围坐在低矮的饭桌前,有说有笑,开心享受着让肖同感到世上最美味的晚餐。
躺在有些年久失修的木板房里,闻着床上母亲又添加了不少稻草的那种清香,听着房前屋后此起彼伏的蛙鸣声,透过不大的窗户,看淡蓝色的天幕上,灰白色的云彩缓缓流动,皎洁的月亮和闪耀的星星如同一部久看不厌的电影,在窗口叠映。终于看累了,肖同满足的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