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黄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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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黄]药名,病牛的胆汁凝结成的黄色粒状物或块状物,是珍贵的中药材,有强心解毒等作用。──摘自《现代汉语词典》 【上篇】 阴历二月初二,是龙抬
[牛黄]药名,病牛的胆汁凝结成的黄色粒状物或块状物,是珍贵的中药材,有强心解毒等作用。──摘自《现代汉语词典》
【上篇】
阴历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这一天,全庄人家家炒蝎豆子,但我家不能炒,问娘,为啥不能在初二炒蝎豆子,娘说,因你二哥属大龙,在二月二炒,会炒了龙头去。
为了哥哥的龙头不被炒了去,我和妹妹只好度日如年地再死熬一天一宿了。从正月初二开始,我和妹妹一趟一趟从东大沟往家搬白坑土,一遍一遍的用砖头拍碎,用箩子筛得跟白面一般细,然后扳着指头盼二月二。二月二终于到了,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炒蝎豆子。二月二的整个白天,家家户户烟雾蒸腾,大街小巷氲氤着炒黄豆、炒黑豆、炒青黄豆的诱人香气。街上走着的大人孩子,手一扬一扬地往嘴里扔着炒豆子,嗑吧嗑吧的咀嚼声响成一片。然后,人们又放开了各式各样的屁,“吐噜噜噜”“嘣”“嘶”“呜”,不时从每个走着的人的裤腿中传出。男人、老人、小孩子不怕放响屁,他们吃了豆子又喝上一瓢凉水,会在胃肠中产生足够压力的气体,不择时间地点地喷薄而出。胡三爷到井上挑水,80斤重的担子压在肩上,一股气流立刻下泄,一步一响,像是为正步走的士兵吹的哨音。三爷的脸上溢满惬意,通体畅泰走在街上,等到在门口碰上刚过门的儿媳,才把强弩之末的几个屁夹回,改作闷响排出。新媳妇和大姑娘略显尬尴,肚子里满是气,不放自己说了不算,放,又要惊天动地。那一天,走在街上的新媳妇突然蹲下双腿略分,装作系鞋带的,一般而言是为了把一个大响屁分解成不很响的几个小屁;听说大队会计王桂花二月二一天坐在办公椅上不大敢动,无人时放一个响的,有人时放了响的立刻摇动椅子在地上弄出一声“吱”,以混淆视听。那一天的下午,大街小巷的空气就闻不到豆香了,二氧化硫的臭气占了上风,行人一边放屁一边掩鼻而行。我家还有几家属龙的人家没有在那一天赶热闹,没有吃蝎豆子和放屁。
我一夜做了三个梦,全是吃豆子的内容,吧叽嘴的声响吵醒了爹,一巴掌打在腚上,才知是梦。二月初三的阳光终于如蜗牛一样的爬上了我家北屋东山墙。娘一早起来点上了火,把我早准备好一大袋子白坑土倒入煮猪食的大铁锅中,用根大棍在搅拌。白坑土在铁锅中已“扑扑”作响,冒起浪头,娘从瓷盆中用笊篱捞出用水浸的胖胖的黄豆粒,一下放到热土沸腾的锅里,劈劈啪啪一阵脆响,热气蒸腾着从锅里窜出,豆香立即散发开来。我把睡梦中的妹妹从土炕上拖起来,一前一后跑到了饭屋,站在锅前,直嫌娘烧的火不旺。娘烦了,说,火大了会炒糊了,一边等着去。口水早流在妹妹的肚兜上了,我咽了一大口涎水,把一根大树枝填到了锅底。娘嗔怒地瞪我一眼,拖出树枝扔到了南墙边。
这时,爹回来了。只见他抄起一个盆从水瓮中舀起一大盆水,猛地向熊熊炉火泼去,一股白雾热腾腾地窜起老高。娘急了,骂:你疯啦!爹慢吞吞地把盆子放到石桌上,抽出烟袋,摁上一锅烟丝,丝丝拉拉地蹲在灶边吸开了烟。我和妹妹惊恐地看着爹,不敢喘粗气,眼看着半生不熟的豆子在锅里和着白土搅成了泥。爹猛抽了一大口烟,朝空中猛喷,才说,豆子不能吃,凡夜来吃了豆子的人家全中了毒。娘端出一瓢生豆子抓起一把在鼻子上闻了闻,说:“没啥味哩?”爹不耐烦,说“一百年一次,屁眼风!”
这时,我才感觉出一九六四年的二月初三,我故乡的早晨是一个异常的早晨,街上没有吱吱悠悠的挑水声,没有开门声,死一样静,静得怕人。爹背着双手出了门,我跟着爹腚后,不知出了啥事。爹进了饲养处,饲养员李寒三正在给牛拌草。二十头牛成三排站在牛棚下低着头香甜地嚼着谷草,唰唰声响成一片,一阵阵草腥味扑面而来。爹走到第一排最外边一头黄犍牛身边,亲呢地拍了下牛的头心。大黄牛抬起头看了爹一眼,又低下头到槽里吃草。爹朝李寒三说“村里出大事啦。”“啥大事?”李寒三问。“二月二凡是吃了蝎豆子的人家全中毒,没一个人家起来炕的”。“真的?”李寒三是个光棍,白黑吃住在饲养处,墙外边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咋办呢?”李寒三在问爹,也在问自己。“屁眼风。东沟白坑土神一百年显一次灵,显灵这年绝不能到东沟取土,凡取土炒蝎豆吃,十人有十人得屁眼风。造孽呀!我爷爷叮嘱我多少回,我咋就忘了今年是第100年呢?同治四年那年,显灵,村里出人在沟头守着,有几户人家不信,偷着取土炒豆子,就死了十几口子。同治四年至今年正是100年。今年吃了东沟土炒的豆子,放上三个屁,保准大肠头喷出半尺。躺上十天半月流血流浓疼死。今夜,除了几户家里有属龙的人家,村里人全躺倒啦,胡三爷用手提着大肠头,蹲在门口喊爹叫娘。”爹朝李寒三说了一通。李寒三比爹大8岁,当然也听说过同治四年的事,他见爹在大黄犍旁边转悠,沉吟了多时,低声问爹,“还按同治四年的法子?”“没别的路啊。”“你是队长你拿主意。”爹抽了一下大黄犍的肥嘟嘟的后腚,说,“伙计,对不住你啦!”李寒三冲爹小声说,“它肚里有黄我只跟你说过,大黄犍是咱队的整劳力啊,正当年哩,我真不忍心。”“我就忍心?百十条人命要紧一头牛要紧?”李寒三蹲在墙角不作一声,爹在大黄犍身前身后的转悠。空气中凝聚着不祥的气氛。二月的北风冻人不冻水,从破牛棚的裂隙中呜呜地吹进。一群乌鸦聒噪着落在院中的石碾上。院中间一棵老杨树,杨花芒子鼓突着还没开开。两只猫头鹰不知啥时站在上面“咕咕咕喵”的叫开了。那个二月初三的早晨,空气里充斥着血腥。爹和李寒三又嘀咕了一阵,李寒三走进了他睡觉的破东屋,拿出了一把尺半长的刀子。那刀子满身铁锈,李寒三在磨刀石上一来一往地磨开了刀子。锈水血似的流淌了一地,刀子就寒森森地放了光。李寒三用手指在刀刃子上试了下,把刀子递给爹。爹没接刀子又走到大黄犍身边转了一匝,然后从槽头大麻袋里抓出一把黑豆,放到大黄犍的嘴上,大黄犍亲昵地用舌头舔了下爹的额头,张嘴把黑豆卷进了粘乎乎的大舌头里,香甜地咀嚼。爹解开了大黄犍的铁链,交给李寒三。李寒三牵着大黄犍向后场园走去。后场园的东南角有四棵杨树,四棵杨树南北相距1.5米,东西相距2米呈矩形分布,有半搂粗细。这是村里专门杀牛的地方,牛老了,病了,或是不老不病主人就是要杀牛吃肉了,就把牛牵进这四棵树中间,四条腿用麻绳往四棵树上一绑,任你呼爹叫娘,只有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子捅进胸膛的份了。村里人骂人最难听的话是:把你全家牵进四棵树!四棵树是句咒语。四棵树虽是牛的刑场,但1947年国民党还乡团在四棵树一气杀了八个共产党的村干部,从此血腥气更浓,被村里人视为不祥之地。大人嘱咐孩子别到井旁湾旁四棵树呀!李寒三把大黄犍牵进了四棵树,爹蹲下开始往树上绑大黄犍的前左腿。大黄犍那年12岁,按人的年龄换算,相当于人的40来岁。40岁的人是成熟的年龄,12岁的牛也成熟了。我后来分析,当时爹往树上绑它的时候,它一定意识到了不吉,它一定见过它的同伴在四棵树上遇难的惨象。当时,它的温和眼神突然凶光毕现,成了血红的颜色,只见它昂起硕大的头颅冲天长吼“哞──哞──哞”,悲壮、凄惨、哀痛、愤怒。爹和李寒三慌了神,一前一后在绑,手抖得不知所措。这时两只猫头鹰落在了树上,“咕咕咕喵”的叫声一阵大似一阵。娘曾告诉我过,夜猫子一般白天不出来,白天出了夜猫子,将有大灾大难。我听着牛的惨叫,我听着猫头鹰的嚎叫,一颗8岁的童心快爆炸了!当大黄犍又一次怒吼的时候,我不知那来的勇气,朝着爹和李寒三冲了上去,哭着喊:不能杀大黄犍!爹这才发现我一直跟在后面,朝我怒吼:滚一边去!我哭着上前去解牛腿上的麻绳,爹飞起一脚把我踢出一丈多远。我趴在初春的硬硬的泥地上,闻到了一股血腥和土腥直冲肺腑,嘴里淌着血。正是换牙的年龄,四颗大牙早已松动,一张嘴一口血水喷带出四颗带着血丝的雪白的牙齿,四颗牙齿在寒风中滚动了一阵,然后静静地不动了。我顾不上满地找牙,爬了起来,再一次准备冲上去救大黄犍。这时候,我想起了大黄犍的种种好处:温顺,善良,仁义,不惜力气。人善受人欺,马善受人骑,牛善了同理。我们放学后争着去放它,可以三人骑在它的背上,它从不欺负小孩和女人,姑娘媳妇傍牛拉车都愿与它为伍。它有的是力气,只要绳套在身,人一吆喝,拼命死拉。若以人论,它就是村里的李五爷爷。李五爷爷是全村人敬仰的人,李五爷爷去年死了。大黄犍本是李五爷爷的牛。1957年入社,和李五爷爷一起过起了集体生活。去年村里风传,大黄犍肚里长了牛黄。大人们神秘地凑在一起议论,说是一万头牛里不一定有一头牛长牛黄,牛黄可值钱哩,若用大黄犍的牛黄准换一台拖拉机。李五爷爷听了,阴着脸,骂:“那个挨刀的见它长了牛黄?”牛黄虽值钱,但谁都不愿自家牛长黄。长了牛黄,离死不远,传出去,叫贼盯上,活活的一头牛就会弃尸荒野,破膛开肚,真有黄的掏黄而去,没有黄的白搭上一头牛。解放前,农村常有此事发生。谚语说:宁喂瘦牛不长黄,宁养笨狗不长宝。
李五爷爷骂过后,再也没人敢说大黄犍长了牛黄。李五爷爷年前死的,将死的前一天,他叫儿子把爹叫去,说,老三啊,大黄犍有牛黄我心里有数,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杀它的心思啊,牛命和人命一样金贵哩!同治四年,咱村发了屁眼风,我爹搭上了头牛,可挖开牛膛没见牛黄,人照样死了十几口啊!
我趴在地上积蓄力量,正要站起来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大黄犍突然用两只硕大的犄角轻轻地把李寒三挑起,然后一伸脖颈,只见李寒三飞过我的头顶,重重的摔在了硬硬的泥地上,李寒三呼爹叫娘在地上打滚,爹立即跑过去扶起李寒三。却见大黄犍已经挣脱了麻绳,吼叫一声朝庄里跑去。我紧跟着大黄犍,爹和李寒三紧跟着我,一齐朝庄里跑。大黄犍跑到饲养处门口,朝里望了一眼却没有进去,而是沿着饲养棚的后墙跟一路狂奔,一只大角在土坯墙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那只角就慢慢地歪斜,掉在了地上,殷红的鲜血带着血泡突突地四溅,然后它又转回身,用另一只角去划墙,另一只角也掉了下来。它的头上已经通红,血流满了一街。没了角的大黄犍,折回头往庄外跑去。这时爹和李寒三正与它撞个正面,只见大黄犍一跃而起,从李寒三的头顶飞跃着扑向了西湾。二月初的西湾薄冰消融,一只鸡也承载不了。大黄犍跳进湾里,立刻薄冰四溅,沉入了三米深的凉水中。爹和李寒三站在湾边喘粗气,看着大黄犍在水中沉浮。只一会儿,它就沉入水中没了动静。
事情从发生到结束不足十分钟,我恍然如梦。爹和李寒三等了一会,回村里找来了李贤四、王闷六、韩塞七。这三人家中有属大龙的,二月二没吃炒豆子,躲过一劫。他们有的提绳索,有的拿木杠,急匆匆来到湾边。李寒三找来了一挂捞筲用的大铁锚,用大绳拴住,甩进了大黄犍落水的地方。西湾是个只有10米见方的大池子,四五个大男人拉着绳子拖了十几个来回,就是一只猫也该被抓了上来,可就是不见大黄犍的踪影。他们累了,住了手蹲在湾边抽烟。我站在湾的另一边看着一湾被搅黄的浑水发呆。这时却见一只猫头鹰,飞来站在湾边的老柳树上,伸长了脖颈,两只猫眼发出绿阴阴的光,连叫了三声“咕咕咕喵”。我忽然听到湾的深处传来一阵“哗哗哗”的水声,刹那间从水中跃上一个庞然大物,从我身边射向通往西洼的大道。我定睛一看,却是没了两只角的大黄犍。湾对面的几个人同时也发现了这一幕,把烟袋往地上一扔,齐忽啦地先后朝西洼追去。初春的西洼没有任何遮挡物,一览无余的寥阔。我跑在一帮大人前面,起初大黄犍只离我30余米距离,我离后边的人又30余米。追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后边的几个人终究都是50岁左右的人,我回头一看,他们几乎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前面奔跑的大黄犍速度始终不减,已经拉下我200余米的距离。它已经跃上了胶济铁路。恰在这时,一列由南向北的火车轰鸣着飞驰而过,大黄犍几乎是擦着火车头一跃跳过了铁路。当我跑上铁路路基时,只有云雾缭绕的白云山出现在视野里,空寂的山间盆地只有尖锐的西北风吹着铁路旁的电线发出一阵阵呜呜声。我没精打采地顺原路返回,在西洼底碰上几个在喘粗气的大人,说了大黄犍跃过铁路失去踪影的事。爹他们几个互相瞅了几眼,折回头朝村里走去。
天已经似晌午,村里仍是静悄悄地。但见不少病得较轻的人出现在大街上。这些病人全是一个病症:先是节无制的放屁,然后就泄泻,泻的肚腹空空后就拉脓拉血,有的伴有呕吐,吐出黄色的胆汁还是吐。爹他们几人分头走家串户去摸底细。胡三爷病得最重,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父亲他们几人走到胡三爷的床前,只听胡三爷说要喝西湾里的水。父亲对胡三爷病得较轻的儿子和媳妇说,你父亲怕是不行了,他要喝湾水就让他喝吧。同治四年那次“屁眼风”你老爷爷也要湾水喝,喝了湾水的当天夜里就归了西。胡二症听了我爹的话,哭着去西湾提了一瓦罐水,用小碗盛了,一点一点地倒进胡三爷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