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葬礼
作者: 1121672144
时间: 2013-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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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听奶奶说,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天上多了一颗星,就是地上死了一个人。 今晚皓月当空,我在寻找属于我的那颗星。 是的,今天是我的葬礼,我隆
摘要:老大是个好官,家乡的人有目共睹。看看村里的那段柏油路吧,就是老大捐资修筑的。过去的土路泥泞不堪,下下雨,好几天出不去门,赶集上店只有赤脚,村里人叫苦连天。那个时候,老大已经升任镇长了,带头捐了一万,又找了好些乡绅投资,历经三个月,一条崭新的柏油路铺成了。铺成那天,村民们欢呼雀跃放起了鞭炮,儿子的大名也刻在了村前的石碑上,人们都为我有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而骄傲。
小的时候,听奶奶说,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天上多了一颗星,就是地上死了一个人。
今晚皓月当空,我在寻找属于我的那颗星。
是的,今天是我的葬礼,我隆重的葬礼刚刚举行完毕,我的灵魂就飘到了九天,寻找我的那颗星星。
悠扬、哀婉、深沉的唢呐声,引导着我的魂灵,时而漂浮游荡,时而碎步轻移,时而踏歌曼舞,时而恸哭沉吟。
“七十三,八十四”这是人生的两道坎,我没有闯过第二道坎,在与死神抗争了六个月零八天后,在午夜一点闭上了眼睛。
乡下人都说我走的时间好,属于大三天,给儿女们留下充足的时间料理我的丧事。更重要的是,我给后代省下了三顿饭,这样的家庭一定有后福的。
我是一个在村里受敬重的人,我的名字被院里的族长工工整整写进了家谱。
在全村人们的眼里,我是个贤妻良母,是教育后生媳妇们的典型。我三十四岁就成了寡妇,辛苦拉扯三个子女长大成人,而且都出人投地,成为方圆几十里人们敬佩的楷模。
我有两儿一女都考上了大学,现在都成了风风光光的人物。
老大白露是副县长,你看看排着长龙的吊唁队伍,就知道大儿子是多么的声名显赫。
贱名好养活,老大叫白露,白露不姓白,小名白露,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中“白露”那天生的。老二叫德子,德子是“惊蛰”,可他叫“蛰子”,乡间的老学究说:“蛰者,潜伏于冻土之下,不食不动之蛇蛙也。人何以比作蛇蛙乎?”叫来叫去,便成了而今的名——“德子”。老三是个丫头,生她的时候正好飘着雪花,于是起名雪花。看看我的三个孩子,名字都具意义,他们也真争气,都凭自己的努力跳出农门,过了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成了社会的精英人物。
这个我很欣慰。
有嘤嘤的哭声传来,悲切,苦楚,声调不高。我静静地躺着,做着自己期待的梦。
对于老大白露,我走得一点也不踏实,隐约地有一种莫名的担心。
老大很优秀,这个无需质疑。从小的时候,白露就有领导才能。村子里不管是比他大的孩子还是比他小的孩子,都喜欢和他在一起玩。上了学,在一年级就当班长,一直当到高中毕业,就是在大学里,也是学生会主席,老大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老大是个好官,家乡的人有目共睹。看看村里的那段柏油路吧,就是老大捐资修筑的。过去的土路泥泞不堪,下下雨,好几天出不去门,赶集上店只有赤脚,村里人叫苦连天。那个时候,老大已经升任镇长了,带头捐了一万,又找了好些乡绅投资,历经三个月,一条崭新的柏油路铺成了。铺成那天,村民们欢呼雀跃放起了鞭炮,儿子的大名也刻在了村前的石碑上,人们都为我有这么个优秀的儿子而骄傲。
是的,老大平易近人,为民办事两袖清风。那个时候,他是骑着自行车下乡了解农民的疾苦,在好多庄户人家喝过水吃过饭,而且还亲自给村里的五保户割过麦子播过玉米,人们都夸他是个平民镇长。
我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才是咱农民的本色。
从什么时候老大悄悄变了呢?嗯,是自从调进了县城,再回家,坐着高级的轿车,回家的路上不再和村里的老少爷们说话了,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我质问他,他就说娘啊,我的职位高了,工作多了,真的没有时间啊!
可是每次回家,我还是像过去那样絮絮叨叨做人之本:支书给你的烟你为什么不抽?嫌档次低?那也不能不抽支书的,抽你的,支书的脸上哪里搁?再就是你的嘴不会甜一点啊?我们家辈分低,见了人叫点什么你会矮人一等啊?你姐姐给侄子买的点心你为什么扔了?什么过期不过期?那可是六块钱一斤的?你大姑怎么想?没有你这么溺爱孩子的?还有,你媳妇再来不要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你是国家干部,老婆要端正贤惠,朴素自然,穿那么短的小裙子,裸着大腿穿着透明的黑网网袜子,成何体统?
老大是个孝子,我知道他不服,两眼看着天花板。怎么了,儿大不由娘了吗?我看你敢?
其实我心里还是疼老大的,知道他多么不容易,可是树大招风,我要给他点提醒,让他好好做人。
是的,人会变的,老大也变了,是因为地位变了。
老大是孝顺的,当了副县长后接我到城里去享福,我不乐意去,我离不开自己的小乡村,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土窝,这叫故土难离。可是拗不过儿子,去了县城。房子真大,我真的有点不适应,挺好的地毯你说不铺在床上反而铺在地上,真是糟蹋。还有,厕所在房间,我不会坐马桶,这样我解不下手来,生活的不习惯我可以慢慢适应,但是,我发现了我的到来助长了老大一种不良的风气,我就毅然决然回来了。
那是因为我看到很多拜访儿子,发现了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变着法儿给我买东西,数不胜数,而且有了新的借口,给老太太买的,保健的健身的营养的,看得我都发晕,我在,老大就推辞不了,接了人家的东西,就得给人家办事,我不能成为借口,所以我得老老实实回我的老家。
尽管老大一百个不愿意,我说老大你要有良心,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你要为官一方为民谋福。老大说我絮叨,官大了把他老娘也看不到眼里了,我走!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伴和着咚咚的鼓音,二踢脚的双响炮在村头炸响,又是一拨前来吊唁的人。
我的灵魂在灵棚上方飘荡,我的灵魂忽然激动起来了,我看到老项大哥,蹒跚着走来,给我烧纸祈祷。
院子里搭着巨大的灵棚,沿着院墙,一溜儿排了两排花圈,院外停着十几辆轿车,看来孩子们要把这场丧事办得风风光光,也算对得起他们劳苦孤独一辈子的娘了。
项天华老汉也算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乡亲们主动让开一条通往灵堂的路。我那在县里当官的白露披麻带孝地迎上来,伸出一双肥胖的手拉住项老汉,大爷,您身体不好,先到屋里歇着吧。老汉不理,依然要往灵棚里面闯,白露便只好又劝,大爷,马上要开光了,到那个时候您再见俺娘一面吧。
项老汉停下脚步,茫茫然地注视着灵棚,灵棚门口右侧挂着一串岁头纸,下坠一纸条,上书“张老太君八十三岁千古”。项老汉念道,天赐一岁,地赠一岁,你与我同龄了。这样想着,脚下竟又踉跄起来。
众人忙将项老汉扶进屋内,一时间项老汉便懵懵懂懂地呆坐在炕沿上。
我听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
老啦,老啦,禁不起事儿啦。
又有人在轻声说:这么多年了,还记挂着白露娘呢。
唉,要不白露的几个孩子横拦竖挡,项大爷爷与白露娘没准就成了呢。
嘘,小点声。
说话间,我看到项老汉的儿子儿媳也都赶了来,声声埋怨项老汉不该一个人跑来。
我不禁有了一丝的悲哀,看看眼前老态龙钟的项老汉,那就是我三十多年前的项哥哥吗?
和项哥哥相识在小河边,那个时候的我没嫁他没娶,少女时代,怀春的年龄,项哥年轻英俊,是村子里有名的能人儿,木匠瓦匠样样精通,还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是不年轻貌美女孩的偶像。
那个年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是不能私定终身的,那可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丑事。
在河边,洗衣服的我被从水中窜出的一个小伙子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小伙子就是我的项哥。项哥是个捕鱼能手,一个猛子下去,手里就摸到了一条半斤多长的金色鲤鱼,欢蹦着扔到我的脚下,水花溅了我一身,我娇嗔要骂,项哥笑嘻嘻一个猛子钻进了水中。水面泛起涟漪,我的心从此有了波澜。
人在最痛心的时候,才低低的啜泣,泪是往心里流的,那是心在哭。看看眼前的项哥,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但已老泪纵横了。
项哥哥,你一定是在回忆我们清纯美丽的初恋吧。
那个年代,恋爱是神秘的,我们就像一对快乐的小鸟,河边、树林、场边处处留下来了我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你说非我不娶,我说非你不嫁,天真的我们就一起数着星星,期盼着快快长大,因为在农村,过了十八岁才能请媒人去提亲的,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短暂而漫长。
终于有一天,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私自定亲,在愚昧的年代被看成伤风败俗的事情,是要受到惩罚的!
那天我们在杨树林下甜蜜的拥抱在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项哥哥轻轻拥抱着我,他的舌头温柔地撞开我紧闭的嘴唇,两只滑润的舌尖缠绕着,我一阵目炫,原来,接吻也会使人颤抖,我低声呢喃着,融化在了项哥哥的怀里……
项哥哥极尽温柔,宛如是一个优秀的琴手,在我的身上弹奏出活色活香的低吟浅唱,我们翻滚着,空气里有小溪流在身体里欢快奔流的声音,我芊细的腰肢扭动着,像风里缀出了花骨朵的小树,在喘息的起伏里,那些花苞哗啦啦就一片接一片地盛开了……
殊不知,一场厄运已经悄悄来临了。
族长带着我们院里的人,手持木棒绳索已经悄悄来临。
项哥哥,你快跑!你完全可以跑掉的!可是你丢弃不下我,护着我,把我藏到了一处丛林,和他们搏斗起来,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五花大绑押到祠堂。
项哥哥是好样的,宁死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我!
项哥哥被打折了一条腿,心灵受到的惩罚比身体还要可怕,他成为村里唾弃的人物,,一直到了三十多岁还孑然一身,坏了名声的人在农村是很难找到女人的
好在苍天有眼,快四十的时候,项哥说了一个寡妇,也算成了一个家,过上了正经的日子。
唢呐声声,长号哀鸣,又有人来吊唁了。
据说人死后灵魂徘徊不去,是因为有心事放不下,是因为还牵挂着不肯舍去的东西,心里还萦绊着未竟的诺言,所以才卸不下原本沉重的担子,轻装简从地上路。我的灵魂已经悄悄回归,我没有了挂虑的心事,也许,需要安静地上路了。
我终于可以安静地躺下,一觉清梦,跨越物是人非的两重境界。
黄黄缎面的被子,柔软舒适,有一种久违了的浆洗过后的清香。只是身上里外三新的棉衣,在这四月春暖花开的季节里过于厚重,压迫着轻烟似的魂灵,把生前过度的承付紧锁在微不足道的皮囊里。
脸上的丝绸盖布,微微地透着一片暗淡的红光,一方丝帕,便隔绝了万方尘世。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伴和着咚咚的鼓音,二踢脚的双响炮在村头炸响,执事大喊,“启灵了!”
我该上路了!
唢呐一声长啸,拉出一长串颤巍巍的音符,独自在前引导着送灵的队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婉转,时而哀怨,伴随着孝子们呜呜的哭声,割断了依依惜别的苦情,洒满日上树梢的村头巷尾。
“起!”
一组低沉有力的群呼,大地也为之一颤。紧接着,“叭”地一声,似炸雷惊天动地,孝子将头顶上的瓦盆重重地摔在门前地上,碎裂的瓦片迸发着火纸燃烧的余灰,四散飞开,腾起一片烟雾。
我的灵魂此时镇定安落在我厚厚的棺材里,淡然恬静,那黏黏的黑土就是我的归宿,在那里,我就可以走向天堂。
再见了,我的乡亲,我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