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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中秋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1-10 阅读: 20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怎么说呢,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这年的中秋是九月三十,二十九这天,能回家的就都赶着往家里赶。往家里赶的人都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二十九赶回去,三十,一号,二号,

怎么说呢,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这年的中秋是九月三十,二十九这天,能回家的就都赶着往家里赶。往家里赶的人都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二十九赶回去,三十,一号,二号,一共要在家里待四天,这四天做什么呢?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比如,和朋友打打牌,比如,和朋友喝喝老酒,比如,到亲戚家看看。回家的人有回家的打算,烟也买了,两条或者是三条,这一条给谁,那一条给谁也都想好了,酒也买好了,四瓶或五瓶,也都知道该给谁。有老婆的,或者已经给老婆买了礼,一块花布,或者是二斤毛线,或者是,一双鞋。总之能回家的都往家里赶了,还想着,晚上不要看电视太晚了,或者是,把孩子打发出去,先就把那事做了,做完爬起来再看电视,电视看完了,也许就鼓足干劲再做他妈一回。家里的人呢,他们的媳妇,也都把过节的事准备好了。
   鱼,这地方过节兴吃河鱼,猪肉,还有鸭,当然还有鸡。还有水果和月饼。打饼的匠人早就赶过来了,平地起了大灶,灶就像个平平的土台子,下边生火,上边烤饼子,烤饼的铁盘是个长方型,黑乎乎的,油乎乎的,有年份了,被一次次地推到平平的土台子上边的一个狭长的缝隙里再一次次地取出来,这边打着,那边烤着,几乎就是流水做业,哪盘哪盘是谁家的,打饼师傅从来都不会弄错。打饼师傅的手,打饼师傅的脸,都是油光光的,有人私下还开玩笑说,那家伙,恐怕鸡巴上也是油光光的。过中秋,打月饼,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打,各家各户带着自己的油、白面粉和红糖,还有芝麻,当然有时候打大个儿的月饼时还要有香菜叶子。
   打饼师傅到时候会问:“今年打不打大饼啊?”那还能不打,一年就这么一个中秋节。“放不放叶子啊?”那还能不放,月亮里边还不是有棵桂花树吗?那香菜叶子就是大月饼上的桂花树。大月饼有多大,有水缸盖儿那么大,得用一个大竹匾扛回去,中秋节这天晚上要把大月饼切了,家里有几个人就切几块儿,不在家的也要给他分一块儿,放在那里,给他留着,有时候,怎么说,一留就留到了过年。
   书来和别人一样,是九月二十九回的家。书来还没回家就已经听说了,听说什么?听说书民已经下去了,不是上头要他下去,是他自己不愿再当筲箕的书记了,自己要求下去,书来和书民住邻居,但书来的院子可要比书民小的多,书民的院子东西各种了两棵头道果子树,院中间还有一大棵桂花。书民家后边还有院子,靠后院院墙也种了那么几棵头道果子。书民年年光头道果子就摘不少,年年送区上和乡里领导头道果子少说得有一车。这一带,几乎家家院子里都要种那么几棵头道果子,头道果子的个头比苹果要小一些,但又要比海棠大,头道果子主要是香,头道果子下来的时候中秋节也就要到了,好像是,筲箕这一带的人们特别喜欢头道果子的香气,头道果子也真是香,把头道果子放几个在箱子里,一掀箱子盖,嚯,真香!各种的果子里,还有没有比头道果子味道更香的?好像是没有,所以,也许它才叫头道果子。筲箕这一带的人还喜欢打果络子,用带颜色的丝线打果络子,这样的果络子一般只能放一个果子或两个,最多三个。这样的果络子一般都要带在身上,小孩子挂在衣襟上,一走一晃当,大人一般挂在腰带上,人走到哪里,果子的香气就会跟到哪里,果子的香气是质朴的,挂果络也是季节性的。也就是在中秋节前后,一过了这个时候,挂果络子的人就很少了,简直是,没人再挂。但头道果子却是能储藏的,放在一个小缸里,或者是一个小瓮里,一直可以放到冬天,冬天在这一带还有卖冻果子的,那冻果子一定是头道果子,冻果子好吃吗?好吃,吃的时候先要把冻果子放在凉水里,这一带的人把这叫做“换一换,拿水换一换。”换什么呢,不知道,也许就是把冻果子里的冰给换出来,冻果子放在凉水里,过一阵子拿出来,果子上会有一个亮亮的冰壳儿,这冰壳儿会一敲就掉。这一带的人都说冻果子下火,谁上了火,嗓子痛了,眼睛红了,就他妈化两个冻果子下下火。但冻果子再好吃也没现下的果子好吃。书来还听说书民一不当书记就离开筲箕去外边办了厂,书民一走,他老婆也跟上走了,两个孩子也都去城里住了校,家里就剩下书民的老母亲一个人。书民的老母亲嫌寂寞,就把她兄弟家的姑娘利平接了过来。书来今年回家过中秋节没给书民买东西,要在往年,总是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地给书民准备着,也不为什么,但书来总是在心里想着也许什么时候就用着书民了,谁让人家是书记,但想不到,书民不当书记了。书民既然已经出去办厂了,今年的这两瓶酒和一条烟也就省下了。但书来忽然在心里有些别扭,他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碰见书民的母亲站在院门口,书民母亲的身体很结实,也许因为这她才不愿离开村子,她对别人说“筲箕能养鸡,城里行吗?”“筲箕能种倭瓜,城里行吗?”“筲箕能结头道果子,城里有吗?”
   “书来回来了?”书民的母亲笑呵呵地和书来打招呼,因为耳朵背,书民母亲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和谁吵架。
   书来张张嘴,笑了一下,竟然想不起要说什么了,只叫了一声:“婶子——”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书来的媳妇笑盈盈地问书来想什么呢?“怎么好像是有心事?”书来笑了笑,说你到底还是我媳妇。书来媳妇说:“痛痛快快过节,咱们什么都不缺,咱妈那边我也把东西送过去了,果子,板栗,月饼,还有一条鱼,还有二斤五花肉。”书来说我不是说这,每年都买惯了,人家东头今年下了,咱就一下子什么都不买了。书来的媳妇马上就明白书来是什么心事了,书来媳妇说年年给他买东西早就买够了,“加起来不老少,那钱咱们都白花了,咱们什么事也没让他办过,他是白吃咱们这么些年,再说人家也不稀罕。”
   “什么白吃不白吃,白吃就白吃吧。”书来说。
   “我就偏不想让他白吃。”书来媳妇说。
   “吃都吃了,按辈份儿我叫书民妈叫婶子。”书来说。
   “你等等。”书来的媳妇忽然从床上下来,“我给你拿点好吃的。”
   书来媳妇从北屋拿过来半竹匾头道果子,“你尝尝。”
   书来说你不知道我吃这东西倒牙?又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还尝尝。
   “保你不倒牙。”书来媳妇说。
   “闻闻还可以。”书来说这果子就是香。
   “你吃吧,保证你不倒牙。”书来的媳妇说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还不就是个头道果子。”书来说又不是人参果,还硬往我嘴里塞。
   “来来来,保证你吃了还想吃。”书来的媳妇又笑着说。
   “你什么意思?”书来把身子往后仰,再往后仰,“哟哟哟、哟哟哟、”
   “这果子和别的果子不一样。”书来媳妇小声说。
   “能有什么不一样?”书来说又不是月亮上结的?
   书来媳妇让书来猜这头道果子是哪结的?“你猜,哪结的?”
   书来笑着说还不就是咱们院里那棵头道树上结的?“还能是哪结的?还能是你这上边结的?你结个给我看看,看看你这肉圪瘩上能不能结果子,这个还是这个,结一个给我看看。”
   “看你看你看你,你等不及了是不是?”书来媳妇打了一下书来的手,“是不是,你在县城见了女人手也这么贱?”
   “也许比这还贱!”书来笑着,手更往下了。
   “上边下边都是你的你急什么。”书来的媳妇又用手推书来。
   “离晚上还有十多个钟头呢。”书来说孩子这会儿又不在家。
   书来的媳妇一下子跳开了,“吃果子吃果子。”
   “我又不是没吃过。”书来说我要吃你那果子,我要让它钻进去吃,它可饿坏了。
   “你猜猜这果子是哪结的?”书来的媳妇说。
   “那有什么好猜,左右还不是咱们筲箕的果子。”书来看外边,心想,要不就来它一下子?要不就来它一下子?,“要不,就放一下,放一下就行,只往里边放一下,安慰安慰它。”书来对媳妇说。
   “你猜不出来吧?”书来的媳妇小声说:“告诉你吧,这果子是东头的。”
   “咱家有,你还要东头的?”书来明白这头道果子是谁家的了,是书民家的。
   “你猜猜?怎么来的?”书来媳妇说。
   书来说你是不是帮东头摘果子了,“那你也不应该要人家的果子。”
   书来的媳妇就笑了起来,说:“本来这果子也是咱们家的。”
   “你把我闹糊涂了,一会儿是东头的,一会儿又是咱们的。”书来说。
   “东头的那些树,靠咱们这边长得那棵,那两根大树杈不是从竹墙上长过咱们这边来了吗,长过来就是咱们的,不摘白不摘,我今年就摘了他娘的,只摘伸过咱们这边枝杈上的。”书来媳妇笑着说:“是它自己长过来的,又不是咱们硬把它们掰过来的。”
   书来已经愣在了那里,不笑了,手也收了回来。书来的手收回来了,人也一下子朝后躺了下去,人躺下去后,老半天,书来忽然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书来媳妇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东边白吃了咱们那么些年!”
   “你不是个东西!”书来坐了起来,对媳妇说。
   “我不能让他们白吃咱们那么些年。”书来的媳妇说。
   “你真不是东西!”书来又大声说。
   书来媳妇急了,脸上挂不住了,“你才不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从不拿别人的东西!”书来说。
   “他白吃咱们那么些年东西!”书来媳妇说这几个破果子算什么!
   书来不说话了,又躺下来,书来的两只眼眨巴眨巴眨巴眨巴,忽然又坐起来,又对自己媳妇说:“想不到你真不是个东西!书民刚刚下来你就……”
   书来媳妇撑不住了,两手一捂脸,好一阵子,把哭又给憋了回去。
   “算算算!”书来烦了,一起身出去了。
   书来出去转了一圈儿,他想不到自己媳妇会做这种事。书来也没走远,就在自己院子周围。他是从院子外边往院子里边看,看什么呢,看自家院子里的那棵头道果子树。那棵树,还是书来妈活着的时候种下的,书来的母亲活了八十五,书来的母亲就喜欢种个树了花了什么的,那时书来刚刚结婚,房子是新盖的,院子是新围的,书来的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棵头道果子的小树苗就给书来种上了,还说我这是给我孙子种的,让他往后一张嘴就有果子吃。这会儿,那棵树上结满了果子,果子差不多都红了,过几天,树叶子一黄,果子就会更红,红得发紫,头道果子越迟摘越甜,如果微微的下点儿霜,那果子就会更甜。书来绕到院子西边看自家的那棵树,树上的果子把树枝子都压弯了,这说明书来媳妇一直没舍得摘自己树上的果子。看过自己的树,书来想看看书民家靠自己这边的那棵树,想看这棵树,他就得走进院子里,进了院子,书来拿过扫帚佯装着扫院子,一边扫一边侧过脸看,书民家横过这边院子的那两个大树杈子可真大,简直就是一整棵树,树虽然在书民家,但年年却要把果子结到这边来。书来不看这两根大树杈还好,一看书来心里就愧得慌,横到自己院子这边来的那两根大树杈子上现在只有绿叶,果子全都被摘光了。要在往年,书民媳妇年年都会先过到这边来,会提着个大筐子,会说:“我来摘我树上的果子啦。”还会说:“你看看我这棵树真是会长,占你们的地方却给我结果子。”还会说:“这下边的根子还不定长过来多少呢。”还会说:“这树真不老实,还不知道吸收了你们这边多少养料。”每年中秋节这几天,书民的媳妇总是先过来摘这边的果子,把横到书来院子这边的这两根大杈子上的果子摘完后才会摘这棵树另一边树杈子上的果子。有时候,书民的媳妇不过来,摘果子的事就是书民的母亲,书民的母亲摘得更仔细,不像书民的媳妇那样丢三落四,小一点儿的,虫子咬过的就都不摘了。书民的母亲会把这两根横到书来院子的树杈上的果子摘得干干净净。吃不了的果子,书民的母亲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切了晾果干儿,“咱们筲箕的果子就是比别处的好!小的比别处大的都甜!”
   书来把院子扫了一遍,他是越扫越心慌,心慌的都走了神,把刚才扫过的地方又扫了一遍。书来觉得自己应该想个法子,把那些果子赶紧给东边还回去。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可太不好了,书民刚刚下去就做这种事,往后自己还在筲箕露这张脸不?但是要送,最好也是自己媳妇去,书来想好了,就让自己媳妇去,谁做的缺德事谁去解决,谁拉屎谁来擦屁股。书来替自己媳妇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果子是替东边摘的,既然书民不在家,帮帮这个忙也说得过去,最好说是上午刚刚摘的,摘好后打过手先做别的去了,这会儿才送过来。书来打量打量那两根横过这边来的大树杈,要在往年,这两根树杈上的果子差不多能摘两筐子,书来也想好了,管他妈今年摘多少,不够数就从自己的树上多摘一些补上。书来想好了,主意就这么定了,接下来,自己就要做自己媳妇的工作了,这还有点儿难度,要是这会儿天黑了,可以上床了,那就好办了,熄了灯,把自己的法宝拿出来,一做那事,一出汗,再大的事都会变小,小事呢,也许就会变没了。可这会儿,离天黑还早着呢,离天黑还早书来就没办法了。书来从窗子外看看屋里的媳妇,书来的媳妇可真是个好媳妇,手可真是勤快,甭管生气不生气,手里总是不耽误做活儿,这会儿正闷着头削苤蓝。在筲箕,这时候,腌冬菜还早,但晒冬菜却正是时候。书来的媳妇在削苤蓝,把碧绿的皮削了,再在圆滚滚的苤蓝上挖个洞,挖出来的苤蓝可以做别的菜,那个洞呢,要注些浓盐水进去,然后就把这削好挖好的苤蓝放日头下边去晒,晒蔫巴了就收起来,吃的时候用水发一发,然后切成细丝,用麻油啊醋啊调好了就是一道喝粥的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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