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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3-11-10 阅读: 199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该收庄稼了。”一大早醒来,老张头就嘟囔了一声。昨天他就岭上坡下地转了转,玉米张扬地甩着它那姑娘头发般的红缨,有的还迫不及待地露出那黄灿灿的玉米籽,黄豆已经

摘要:老张头愿意一辈子亲近、亲吻这土地…… “该收庄稼了。”一大早醒来,老张头就嘟囔了一声。昨天他就岭上坡下地转了转,玉米张扬地甩着它那姑娘头发般的红缨,有的还迫不及待地露出那黄灿灿的玉米籽,黄豆已经变得深黄,豆角也着上了黑衣,太阳公公一晒,有些性急的豆就急吼吼地从豆荚里跳出来,落到地上,花生已经脱去它曾经绿茵茵的毛衣,用它成熟的姿态等着入仓。
   趁着天好,得赶紧收了,想着,老张头就忙不迭地翻看着那本小小的、已经泛黄的电话薄……
   按说,现在谁还用那电话薄呀!往手机里一存不就得了?子女们教了他无数次,可他转身便把程序给忘了。现代化这玩意真的让人头疼,想想自己年轻时也曾是村里的会计,读写算,样样不在话下,还在珠算比赛中拿过一等奖呢!自己不笨吧?可是,现在在子女们的眼里就是一土冒,笨得可以。娃娃们虽然没明说,可是从说话的口气里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就那意思。
   电话薄上开头就是自己两男两女四个子女的电话。两个儿子是不能打的,老大家已经搬离了他们居住的这个小山村,到距离村子十来公里的一毗邻繁华小镇的大村子居住,常年跑运输,一天数百上千的进账,让他回来帮忙秋收怕是指望不上,他也不可能看上地里的这三瓜俩枣的。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算经济效益,才不想非得为了种地而种地呢!大儿媳要看管孙子孙女,俩孩子一个上幼儿园,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虽然离家也就一二里的路程,还是每天按时接来送去的。
   现在的孩子就是金贵呢!想想自己那时上学,跑七八里的路,每天吃不饱饭,饿得面黄肌瘦的。秋冬还好些,能用柿子啦,红薯啦安慰一下肚子。夏秋就惨了,天长,每顿饭里那照得见人影儿的粮食怎能供养正长身子的半大男孩子呢?饿得总是前心贴后背的。秋天,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吃过午饭就到房子后面的山坡上,随便攀上一棵柿子树,拣红色的、熟透的柿子,摘满满两口袋,这半天,肚子就不用那么饿了。口渴了,就跑到缸沿边,用水瓢舀上半瓢水咕咕咚咚喝下去,那个爽啊!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美滋滋的。想着就闭上眼,沉浸在那美好的回忆中。现在看看这山上的柿子都熟透,落到地里成了稀泥,也没人吃。大家宁愿跑到街上买现成的揽柿子吃。再看看孙子孙女都吃的什么,每顿饭,儿媳都要给孩子们炒上几个菜,有蛋有肉的。吃完饭,小嘴一抹,到冰箱里取听饮料或者到饮水机那儿接上一杯纯净水猫舔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两口。上学走时,书包的小兜兜里放着爽歪歪,口袋里装着沙琪玛,小手里取着苹果、橘子,或香蕉之类的水果,反正现在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孩子们总是有得带。
   不过老张头就想不通了,孙子孙女现在吃的是高级有营养的饭食,喝的是经过过滤的纯净水或者饮料纯奶的,按说,该不生病至少应该少生病才是呀!可是,却是三天两头跑医院,动不动就发烧住院了。老张头真是弄不明白,你说,不就是个感冒吗?用那么兴师动众吗?搁在自己小时候,娘也就用黑豆、红花之类自己种的东西熬点水喝喝就好了。哎!现在的孩子呀!就是娇气,不娇气才怪呢!在娘胎里就给惯坏了,一边嘴不停地吃各种营养补品,一边还输那些价格昂贵的脂肪乳。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二也是别指望了,跟媳妇在长春打工呢!夫妻俩加起来的工资,每天近三百元。五六天的工资就赶上在地里一年的收入了,谁还稀罕这点收成啊!可是,老张头一直觉得作为庄稼人,要是去买粮食吃,实在有点不可思议!所以他和老伴坚持要种地,并警告子女们,越来越多的人不愿种地了,粮食肯定要涨价,直到哪天涨得你吃不起饭,你就会再来种地。所以,在老张头看来,他种地的意义就不简单地是种地了,更是为子女们守住阵地。他坚信,子女们总要有一天还会热衷于种地的,就像他六十多年来一样。
   大女儿也别指望了,在城里做生意,一直劝说老张头和老伴别种地了,多来城里她家住,说让娘也去跟广场上那些老太们学跳广场舞,多乐呵呀!老张头和老伴不觉在心里“吓!”,老太太扭来扭去跳舞,多丢人现眼呀!不去,说什么也不去!女儿给老伴买的大红上衣和花哨的城里人惯穿的裤子,老张头看不惯,老伴更穿不出去,硬是压在箱子底下都长毛了。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小女儿了,小女儿离娘家也就五六里的路程。在村里什么手工作坊里做什么计件手工活,据说,什么都不耽误,一月也有一千出头的收入。
   电话通了,里面传来小女儿亲热的声音:“喂,爹呀!您怎么一大早就打来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老张头心里“哼”了一声,怀着极度的不满在心里说,你们这些仔平时都嚷嚷着忙,极少给你老爹老娘打电话,俺们这没出息的只好给你们打,你却问问有什么事吗?没事就不能给自己的女儿打个电话了?嘴上却一副绵绵软软的、期期艾艾的样子:“那个,地里的玉米都熟透了,你看你能否来帮忙收收?”
   老张头年轻时硬气着呢!一向说一不二,从没在谁跟前软和过,特别是在孩子老婆跟前,可是,现在却得往底里摁自己的性子,谁让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呢!
   一阵沉默后,听女儿极不情愿地说:“爹呀!您总会给俺找活儿,又是月底了,要走货,老板让赶工呢!……要不,您和娘先慢慢弄,等我跟老板说说,今天不去,明天也一定去。”
   老张头拿着话筒,傻愣愣地半天没说话。这是怎么了?一个也指望不上啊!女儿还在电话里说着话,他却听不到了,脑子里嗡嗡地响作一团,然后就挂机了。
   曾经,别人都羡慕他的“兵”都长大了,再不用像以前那样为没有劳力犯愁了,谁知道这世道竟变了。这“兵”不听他这个曾经的总帅调遣啊!
   打罢电话,老张头心里好一阵憋屈,“哎……”一阵悠长的叹息发出来,心里才觉得好受点。
   “老婆子,走吧,没人管咱,咱自己弄去。你说,作为农民不种地还算什么农民嘛!他们这一个个都是不务正业,不务正业哪!总有一天要有他们受的,等饿着他们,他们才想起种地的好处呢!”
   “吓!我说老头子,这就是你思想观念落后了,没听孩子们说,现在就算我们当地粮食不够吃,也会从外地运过来吗?就算我们中国粮食不够吃,也可以从国外进口吗?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天塌下来,大个顶着呢!你害怕个球!就算你担心死有用吗?”
   老伴的一席话说得老张头哑口无言,但天生的倔脾气还是让他嘴里不服输:“等着瞧,总有一天他们会挨饿的,他们这样不务正业……”一边嘟囔着一边带上镰刀往地里走去。
   一到村口,那种秋天的成熟气息就扑面而来,这气息经过夜的熬蒸,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吸进肺里,是那样的令人神清气爽。这气息,老张头闻了六十多年,这是给他带来丰收希望的气息,是给他鼓舞,像战前动员一样让他情绪高昂的气息。
   收秋,收麦子前,土地总要用一种气息传递给庄稼人,这种气息就像冲锋号角,提醒你整装待发,战斗就要开始了。是的,收获的季节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战斗。
   人们起五更赶黄昏,争分夺秒地、你争我赶地让一年来辛苦播下的种颗粒归仓,当小麦入仓,玉米挂墙头,农人不觉眉开眼笑了。
   老张头挥舞着镰刀,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刚才还英姿飒爽得像战士的玉米杆子,此刻就如鼾睡了的汉子一样,歪斜着身子躺下了。不一会儿,背后就躺倒了一大片。这味道真好闻!张老头陶醉在这成熟玉米熟悉的味道里。
   一颗尚嫩没有籽的玉米杆子被老张头砍下,他用镰刀三下五除二地削去皮,放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起来:“好甜哦!老婆子,你也来两口?”
   老伴不屑地撇撇嘴:“现在谁还吃那个,要吃也是吃甘蔗呀!”
   “这个不掏钱,还甜滋滋的,我敢说不比甘蔗差!”
   “就你歪理,瞎掰!”说毕,再不理他。
   老张头双手粘着不少玉米杆的甜液,便随手抓了一把黄土不停地在手中揉搓。在老张头看来,这泥土味儿总是那么亲切,漾着一股特有的清香,这清香,他闻了一辈子,还是没闻够。这香味儿让他想起了去城里大女儿家时,到处都是呛鼻的汽油味儿、工业排放的气体味儿、烧烤味儿,搅和着城里人各种各样的鼻息味儿,要多难闻有多难闻。唯有这到处充满着泥土气息的小山村才是大自然的原始味道,时时让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舒爽感。
   他愿意这样亲近、亲吻这土地,一辈子。
   望着宽阔的地垅,却没有几人在忙秋收。近处大块大块的撂荒土地芳草萋萋。不觉就多了一份疑惑:“这到底怎么了?农民不种地,不种地还叫农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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