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

素白的墙壁，素白的床单，连日光灯管射出的光线都是素白的，像人眼眸中射出的冷漠而惨淡的光。
　　 这是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当他被人用担架从急救车上抬出，又七手八脚送进来的时候，早已丧失知觉。他双眼紧闭，四肢蜷缩，一张半阖的嘴，唯见“呼呼”往进吸气，却丝毫感觉不出还有往外呼出的气息。脚步声杂沓而纷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白大褂们，身上裹挟着一股风，进出，出进，将病人推出去做完CT，又推回来，插上呼吸管，搭上心电图。一个高瘦的白大褂，细细的脖子上晃荡着一副听诊器，手举CT片瞅半天，又掀开病人的上衣，将胸部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一遍，还翻开他耷拉的眼皮，手持小电筒晃那么几晃，一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几分钟后，我的手里多出一张白纸，一张与墙壁、与床单一样素白的纸，所不同的是，上面赫然跳动着几个黑色的大字——“病危通知书”。我突然感觉有些眩晕，像不留神一脚踏空，正急速掉落于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又像独自一人茫然飘荡在无涯的大海，极渴望当下抓住一块舢板，抑或一条缆绳。所幸，比我年长十九岁的二哥及时赶到，犹如幸运地踏到山洞凸出的一角，它托住我坠落的躯体，也让我终归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赶紧回老家！别死在外头！”
　　 二哥神色严峻，口气容不得一点质疑。
　　 原来也有过耳闻，当地风俗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本村人客死他乡，是绝对不允许再进村落的！
　　 就这样，他被急匆匆拉回老屋，不会挣扎，更不可能有一声争辩，无条件地任人摆布，乱哄哄抬放到一方土炕上。他的妹妹，蒸出一碗鸡蛋羹，香喷喷的，声声呼唤着大哥，想给他多半天不曾沾染一滴水、不曾送进一粒粮食的嘴里喂些食物，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依然脸色铁青，双目紧闭，如同拉风箱一般，“忽嗒忽嗒”反反复复进出着最后一口气，没有一丝的回应。
　　 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弟弟妹妹的说话声与压低嗓音的啜泣声，脑袋里还有没有一缕游丝般的意识，更不知道他将如何面对渐行渐近的死神。我只知道，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已经将绳索牢牢套在他脖子上，一步一步，将他牵往地狱——漆黑的、冰冷的地狱。
　　 他一定不怕黑吧？一辈子，他几乎都是在黑暗中行走——在黑暗里长大，在黑暗里变老，又在黑暗里送走了自己的亲爹亲娘。
　　 他恐怕也不会畏惧地狱的阴冷与肃杀，因为，在那里，爹娘正候着他——他们，终又可以团聚一处，暖暖的，再续前缘……
　　 他是我大哥，一辈子生活在暗黑世界的大哥，享年73岁。
　　 他终归是走了，静悄悄地，强撑着病体捱过一个漫长的夜，又将灵魂附着在凌晨报晓的啼鸣声中，一步一回头，向着地狱而去了。
　　 他属鸡，冥冥之中，本就该与呼唤光明的雄鸡结缘，甚而，73年的寿数也与那位孔圣人天然巧合。而这，或许就是一种天意。不知道他是该庆幸，还是对这个世界依旧留恋不已？没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躯壳，他的遗愿，将很快深埋于黄土，随时光流逝，化为一缕清风，化作一抔尘灰，并在小小的一块墓碑上，渐行镌刻他遥远的故事。
　　 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一生，他都伫立在风雪中；一生，他都独处于孤寂里。那道生命的光，灵魂的光，或闪耀，或晦暗，却可以照耀一个家族，温暖他周围的薄凉世界！
　　 本来，他拥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五六岁那年，不知从哪里云游来了一位白胡子道士。就像武侠小说里常见的桥段，一身褴褛的老道士忽然拦住怀抱他的娘，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一拍大腿，“妈呀”叫出了声。
　　 “这位嫂子，你家这孩子可了不得！骨骼清奇，印堂发亮，是个有福之人。将来，一定是做一品、二品官的运道！”
　　 “只可惜呀，可惜！山丘藏不住大虫，浅水养不得蛟龙。你们夫妻天生没福分养活这孩子，不是父母尅孩子，就一定是孩子尅父母，真是可惜了这块料……”
　　 这个故事，是我刚刚懂事的时候，问起大哥失明缘由时娘对我讲的。娘说，后来道士又看相卜卦，说爹娘的命更硬，尅的，是他们的长子，老天爷没办法调和，只能褫夺他的光明，成全这段父子缘、母子缘。
　　 五六岁，仅仅五六岁，突然间，双眼蒙上一层灰皮，如同薄而严密的一道闸门，彻底阻断光线的腿脚，再也钻不进他的眼眸。我不知道那时的他该有多恐惧，也不知道他为此嚎啕过多少次，只晓得他于那会儿就已流干眼泪，稀落的眉毛下，唯剩两口了无生气的枯井。
　　 这该是怎样的一个运道！他的苦楚，应该远比那些天生的瞎子更深重。倘若一生下来，便是一片漆黑，从不知光明的娑婆世界是什么模样，这也便罢；单单他是见过光明的，也看到过阳光的色彩与花儿的色彩，这种忽降而至的灾难，让他该如何面对？又让他怎样无奈地认承与接受？恐怕，没有人能想象他内心的悲苦与绝望，一种痛彻肺腑、生不如死的绝望！
　　 有一阵子，我很好奇，也曾试图体会他的感受，体味这场灾难所带给他的人生况味。我故意蒙上双眼，摸索着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动。然而，很快，我感觉到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如同狂潮一般急速压迫过来。周围浓重的黑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丝网，紧紧束缚住我的腿脚，勒进我的皮肉，让人动弹不得，而且愈是拼命挣扎，网收得愈紧。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莫名恐惧，仿佛整个世界完全坍塌，唯剩一个人孑然独立于万丈深渊的边缘，稍不留意，必将坠落其中，粉身碎骨……“哇”的一声，我大哭起来，我的确把自己吓坏了，一股浊黄的液体浸湿裤裆，又顺着裤管滴到了尘埃。
　　 近七十年的光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噢，不，他没有熬，而是仰仗儿时曾见到的光，并将这光深深镂刻、珍藏于心底，活出了自己有光有亮的一生。
　　 一辈子，他始终都不像是一个盲人。一头板寸短发，根根直立，绝无凌乱的时候。唇边、颔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唯露着一层青皮。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定是一周一更换的，倘若超过一周时间，便一直嚷嚷着让娘给他换洗，有时急了，索性自己摸索着拿来一块搓板，反复用力搓洗，清水涤净，把衣衫一并晾晒到院中央横挂的铁丝上。
　　 他喜欢洁净，洁净到几乎苛刻，仿佛天生就患有洁癖。在他度过的73年光阴里，一年四季，无论哪一天深夜时分，都是他一个人的舞台。一方锅台，炉火正旺。一口铁锅，一只面盆，一块香皂，两条毛巾，热气腾腾的老屋里，滚水、脱衣，洗面、搓背，泡脚、刷牙，单凭这一整套做派，外人又哪里能看得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即便突发脑溢血的那天晚上，在他倒地的一刹那，撞翻脸盆，踢倒矮凳，将洗脸水倾洒了一地。
　　 他似乎是以这样的方式在换取一个残疾人应有的尊严？要不然，又该如何解释他这样的行为？
　　 每每洗漱完毕，“吧嗒”一声，打火机冒出一粒豆大的火焰，随之，一支香烟被燃着了。深深地一口抽下去，微弱的火星在漆黑的夜里明明灭灭。一辈子，他都离不开烟卷，一天一盒是他的“标配”，是烟瘾太大，还是他试图用烟火穿透周围黏糊糊的黑，乃至烛照他的一生，一直也没人能够知晓。
　　 与他日夜相伴的，是一台旧式收音机。听娘说，这是他的“战利品”。全民学《语录》那会儿，仅仅听别人零零碎碎念叨，他竟将整本《毛主席语录》背得滚瓜烂熟，还在公社举办的比赛里打败那些睁眼的人，赢得了他生平第一份奖品——这台砖头见方的收音机。
　　 在我尚在懵懂年纪的时候，他常常将我搂在怀里，翻着白眼，失神地对着高天，给我讲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他的故事，不同于娘那些既恐怖又吓人的鬼故事。他说，他能从收音机里听到阳光坠地的声响，听到花儿绽放时清脆的笑声。那些声音，带着光，带着香味，带着明艳的色彩，就像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他，在每一个暗黑的夜，都能将他牵进甜蜜的梦乡！
　　 为验证他的故事，年少不更事的我，也曾抱住那台小小的收音机，一遍遍打开、关闭，再打开、再关闭，期望也能像他那样听到阳光的脚步声，嗅到花儿诱人的清香，再也不用听娘讲那些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故事，然而，自始至终，我都未能如偿所愿……
　　 有人说，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还会给人开启另一扇窗户。或许，这句话是对的。这个瞎了眼的人，心亮着——一个猝不及防的变故，让他过早地遭遇了生的艰辛与活的不易，而这样的命运，却又化作一泓苦涩而甘冽的清泉，濡养着他的心灵，滋润着他的魂魄，让他从苦难中领悟到了同龄人所无法体察的人情冷暖，也倍尝了世事的沧桑多变。
　　 关于他的过去，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谜。听娘说，他曾是家族的英雄，一个可以超越父亲的英雄。土改划成分，因祖父、祖母一辈子克勤克俭置办了不少土地，也常年雇佣过短工。以此为理由，一支大笔，将这个家族划到了富农行列。生性木讷没主意的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的木偶，倒是这个瞎眼的长子犹如先知先觉，凭直觉已经嗅到划归富农将对这个家族的未来产生何种深远影响。他二话不说，催促娘牵住他的手，跌跌撞撞直奔土改工作队驻地。一进门，故意磕到门槛上，顺势往地上一倒，扯开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劲儿地嚎哭，任人怎么劝都死活不肯起来。其实，他心里亮堂得很，深谙人性中有光、有温暖，正如他心底所珍藏的那一抹光亮，虽然微弱，却可以将悲苦的暗夜照亮。一个孩子，一个残疾孩子，苦守着年迈的祖母，苦守着老实巴交的爹娘，将他们划归富农，又有谁在良心上过得去？最终，成分改划中农，或许是因他撒泼耍赖，然而，我更愿意相信，是人性中那一团从不曾泯灭的火改变了当权者的主意，也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难道不是吗？经他这么一闹，从“三反”、“五反”，再到“文革”，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始终都未将爹划归到“五类分子”或“反革命分子”之列。更为重要的是，后来他的二弟参军入伍，三弟在村小当代教，四弟考入大学，统统未曾因成分问题遭人刁难。就凭这一点，这个盲眼的人，就远要比身体康健的人，比他的父亲，甚至比同时代的许多人都要富有远见得多。他的所谓“当官”的命数，无疑是折去了，但他却像佛主赐给这个家族的一道金光，不仅替父亲庇佑了一大家子，也护佑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生活，从不会因人的苦难而露出一抹悲悯的微笑，祖母越发衰老，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他底下，几个弟弟妹妹相继出生。老的老，小的小，那么多张口都在等着吃饭，唯凭爹独自在农业社扛活挣工分，这日子眼见得一天天捉襟见肘。
　　 身为长子，他焉能在家吃闲饭？他得扛活，他得挣工分，他得克服残障帮父亲养活一家子。一再央求下，生产队照顾他，派给他一份挑水饮牲口的活儿。
　　 六十年代，农村尚未通上自来水，人畜用水，都得从水井中汲取。光溜溜的井台，一把陈年的辘轳身披岁月的霜花，双腿叉开，日夜横跨于井口之上。辘轳上面，一圈一圈地，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井绳。井台，辘轳，井绳，几十年、上百年，轮回一世，紧紧依偎。人们挑水时，要将水桶挂到井绳一端，顺着井壁，把水桶放进去，待水桶灌满，就像打捞流逝的光阴，“吱呀吱呀”摇动辘轳，再将一桶桶水汲上来。这样的活儿，若是健康人，实在并非一件难事，然而对于一个瞎子，就远没有那么容易。他需要摸索着挪到井口边，再摸索着将水桶挂到井绳上，凭听觉判定水桶灌满水，才能吃力地摇动辘轳将水汲上来。
　　 第一次进饲养院干活，是爹带他过去的。爹需要领着他，摸到水井，摸到井台上的辘轳，寻到水缸的位置。或许在他心里，始终都亮着一盏灯吧？这盏灯，不仅让他能听到阳光坠地的声响，听到花儿绽放的笑声，而且，还能日日给他照亮家到饲养院的小路，照出水井与水缸的位置。
　　 冬日里，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整个饲养院，一个粉雕玉砌的冰雪世界。井台上，摞着厚厚的一层白雪，还有滑溜溜的积冰。远远望去，在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雪色阔大背景里，如同那位枯坐孤舟、独钓寒江的老渔翁，一个墨点，于水井与大缸之间，来来去去，反复涂画着一条不规则的直线。他身穿单薄的棉衣裤，却不能戴棉手套，哪怕薄薄的一层线手套，都可能会影响到他指尖的触觉——他需要赤手摸索井台，摸索辘轳，摸索水桶，摸索大缸。风雪中，他的手，崩满了“风裂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常常需要借助口中呵出的热气，聊以温暖几近冻僵的双手。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当命运之手将人推到生活的风口浪尖，他根本无法逃离这注定的宿命，唯有默默地承受。
　　 在苦涩的时光幕布上，如同正上演一场场悲欢交织的皮影戏，一个暗黑的身影，始终贯穿于剧中！爹的懦弱无能造就了他的强势，他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心血，也巩固了他在兄弟姐妹心目中不可撼动的地位，不止老院翻盖新房，不止包产到户撺掇三弟大胆承包生产队的小四轮拖拉机，也不止在他严厉管教下，我从小学一直念到大学……在这些事关家族兴衰的大事件背后，始终都有一根“长袖善舞”的指挥棒。这根指挥棒，让这场皮影戏演绎得异常精彩，也演绎出了一册家族的兴旺史。
　　 古老的村庄，依然悄悄躲在或明或暗的光影里，不可避免地奔向了苍老与衰朽。在他脸泛光泽的盈盈笑意里，他的三弟另盖新院，娶妻生子；在他颔首称道的会心微笑中，身为“老疙瘩”的我，在城里买楼置院有了自己的小家；唯独他，依然孤零零困守于老院，将光阴熬制成一盏醇香的醴浆，又伴着爹娘前前后后步入了天堂。然而，即便在城市，在彩电里，在手机上，我却始终没有捕捉到阳光坠地的声响，没有听到过花儿绽放的笑声。
　　 最后一次回乡下探望他，他告诉我，浑身整天整夜地疼痛，有时，疼得起不了身。他说，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见到爹娘了。我极力避开这个话题，又问，还能不能从收音机里听出阳光的味道？他手持巴掌大的一台机子，赭红的脸抽搐着笑笑，没有回答，但我想，他一定是真的听到了——“光就是暗，暗就是光”，在他心灵深处，一直珍藏着那一道光，那一道能照亮漆黑世界的暗光……
　　 处理完他的后事，跪伏于爹娘脚下一座矮矮的新坟前，西天，一抹如血残阳正斜挂于山顶，光影移动处，勾勒出一道道明明暗暗的调子。有几只寒鸦受到惊吓，“扑啦啦”从直直指向半空的枯树枝桠间跃起，嘎嘎悲鸣着，向着村庄，向着他来时的方向，飞去，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