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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瓦瓦

作者: needing1981 时间: 2018-02-08 阅读: 21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妈妈,妈妈,你不是我的妈妈,尽管你生下了我,时常对着我笑,但你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在人间,她不在天上。  妈妈,妈妈,你


   一、
   妈妈,妈妈,你不是我的妈妈,尽管你生下了我,时常对着我笑,但你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在人间,她不在天上。
   妈妈,妈妈,你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在我身边,她不在火星上。
   妈妈,妈妈,你不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那么漂亮,你那么老。
   妈妈,妈妈,你是我妈妈吗?
   你认识岩瓦瓦吗?
  
   二、
   很多年过去之后,我除了蓬头垢面,还变得神经错乱。我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我仍然不会看时间。我看到大街上行走的老妇人,我看到马路边上的古树,甚至我看到扬着尾气的公交车都以为是我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我满大街奔走呼喊。一次又一次进医院,一次又一次从派出所里走出来。
   我觉得一天只有一个小时,这个时间停留在中午一点钟。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是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在悬崖边上。
   妈妈。
   妈妈。
   妈妈。
   我听到岩瓦瓦在响。这响声震彻云霄。我站在火星的菜市场上遥望宇宙。我看到整个宇宙茫茫人海。人声鼎沸。
   蓝蓝的天。金色的太阳。川流不息的人潮。
   我妈妈经常站在那里,但是我却摸不到她。
  
   三、
   几百年过去了,过去了几百年那么久,怎么还是没有人接电话?
   妈妈说的岩瓦瓦是生长在半山腰或者黄土高坡上的一种圆形土质物质。外表光滑细腻,破碎后里面为空。很硬朗。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我对这个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东西,因为我总是精神错乱。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我认为所有时间都是中午一点钟。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岩瓦瓦这种东西,它就应该让我打通电话。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那么它就应该让我的愿望都实现。
   所以我妈妈肯定又在骗我。我甚至会觉得我妈妈经常在骗我。
   我妈妈说岩瓦瓦有重复别人说话的功能。然而我总以为它会说话是因为它的身体里有一只虫子。一个土疙瘩总不会自己无缘无故说话吧,所以我认为它的身体里肯定有一只虫子。我甚至可以想象居住在里面的虫子它的模样。
   于是我就寻找。我漫天遍野地寻找。我跑遍火星又跑遍木星,我跑遍了整个宇宙,最后在中午一点的悬崖边上找到了。
  
   我找到了一个完整的岩瓦瓦妈妈。
   傻瓜。
   妈妈你不是说我是天才吗?
   天才才没有你这么傻。
  
   奇怪别人说我傻的时候我就不高兴,想和他打架,可是我妈妈这么说我的时候我却很高兴。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有病。不行,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她,我不能让我妈妈操心,让她觉得自己生了个傻瓜。
   我不是傻瓜。
  
   四、
   可是妈妈,岩瓦瓦为什么不会说话?你不是说它会说话吗?我拿着一个岩瓦瓦站在我妈妈面前和她说话。
   我的妈妈摇了摇头,没有理我,拿着手里的针线活进屋去了。
   我说错话了吗?
  
   我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小的时候,我曾常常和几个淘气的小伙伴满山遍野地跑寻找这种被叫做岩瓦瓦的东西,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岩瓦瓦。记得上小学初中的时候每次放学做完饭以后就直奔村口。我很不安定地站在城门的一块大石头上,那石头很高,是村子里最高的一个地方,我双手做喇叭状,对着我家地所在的方向就大声喊,妈妈,爸爸,回家吃饭了。
  
   妈妈,爸爸,回家吃饭了。
   妈妈,爸爸,回家吃饭了。
   妈妈,爸爸,回家吃饭了。
   妈妈,爸爸,回家吃饭了……
  
   这声音一响就是几百年。经岩瓦瓦一反射就一波一波地在整个宇宙散开,散开来,将时间凝结在中午一点钟。
   奇怪我每一次呼喊的时候这声音都能震彻云霄,但是我却为什么总是找不到它。小时候的朋友们都说是因为岩瓦瓦有重复别人说话的功能,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它的身体里有虫子。
   他的身体里就是有一只虫子。
   就是有。
  
   五、
   几千年来,我一直因为打不通电话而失眠。
   我梦见黑色的城市和蓝色的天空交错。半个月亮在天上。模糊的月光被太阳照射。宽敞的街道。石头森林。枯枝残丫。一个人的窗口。
   我梦见自己从梦中站起来,站在悬崖边上遥望宇宙。奇怪现在是中午一点钟,天上为什么没有太阳。
   反正几千年来给家里打电话都没人接。我想还得再等几千年。
   我妈妈真是的,她以为自己是国家总理吗?时间这么短,我那么忙,她是不是以为我一天闲得没事干。
   妈妈,你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接电话?
  
   六、
   我一直觉得我之所以有精神病,是因为我的脑子里长着一只岩瓦瓦,而岩瓦瓦的身体里却长着一只虫子。我去很多医院检查,医生们都说我一切正常。一切正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是庸医,因为他们连岩瓦瓦都不知道是什么。一个连岩瓦瓦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怎么能当医生?一群庸医。他们只知道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晃。
   我站在医院的院子里,感到整个火星上炽热无比。热得我透不过气来。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我脱了个精光在医院的人行道上四处奔走,逢人便问,你知道哪里有卖岩瓦瓦的吗?
   你知道哪里有卖岩瓦瓦的吗?
   你知道哪里有卖岩瓦瓦的吗?
   你知道哪里有卖岩瓦瓦的吗?
  
   我一次又一次被强行带进派出所。派出所的人一次又一次问我一堆奇怪的问题。真奇怪,你们连岩瓦瓦都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进派出所?派出所里有岩瓦瓦吗?于是我很好奇地窥伺着派出所和里面的一举一动,我甚至扒开派出所的墙和屋顶,我询问了所有来往的人,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奇怪了,没有岩瓦瓦他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沧海桑田。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最后,整个宇宙的人都认识了我。他们都对我微笑,却都避开我走,在我的背后说三道四。
   终于,很多年之后,我等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你感冒了。
   是。
   家里很冷吗?
   柳树都抽了一点芽了。
   那妈妈你怎么感冒的?
   可能是受凉了吧!
   妈妈你怎么受凉的?
   妈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妈妈你干什么去了,几百年了也没消息。
   去你老大家栽莲花白了。
   我记得现在是该栽莲花白了。老大和老妈他们都还好吗?
   是,他们经常问起你。
   辛辛她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还问我老姑姑,我大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知道呢!
   她要是这会儿也在就太好了。
   她是去的深圳吗?
   不知道,你老大说辛辛她回来拿了两千块钱呢!
  
   妈妈你怎么还这样呢?你别光笑,你吃药了吗?
   不吃药,打点滴呢!
   感冒也打点滴?几天了?
   一个礼拜了。
   严重吗?看你说话鼻音重成什么样子了。
   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很多年之后,我妈妈还是和当初一样,她为什么总是骗我?
  
   七、
   最近我经常能回到家。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想怎么回就怎么回,就算是爬着回家也没有问题。我绕过一道道弯,走过一道道坎,终于在中午一点钟,我来到悬崖边上。
   我听到村子上空岩瓦瓦的叫声。我站在城门口的那个大石头上。那样我能更清楚地看见我的爸爸妈妈。看到他们在我身边。
   我妈妈和爸爸又去地里了,他们总是马不停蹄地去地里劳作,他们说只有去地里并且一直不停地劳动才能让我继续上学。他们说只有去地里并且一直马不停蹄地劳动才能让我们兄弟三个都娶上老婆。
  
   妈妈,上学的话就能找到岩瓦瓦的吗?
   妈妈,娶老婆的话就能找到岩瓦瓦吗?
   妈妈,岩瓦瓦会不会不想上学呢?
   我老婆会不会也不想上学呢?
   不行,我要去找岩瓦瓦。
  
   我妈妈对着我摇了摇头,然后拿着锄头去地里了。妈妈你和爸爸这样拼死拼活地去地里,地里头有黄金吗?也没见你们刨出来几个。
   我想起了很多个刮风下雨和风驰电掣的晚上。我又想起了许多个风雨交加和电闪雷鸣的日子。有一个时刻时间就开始静止。停留在中午一点钟的悬崖边上。原来我妈妈没有去地里,妈妈去了悬崖上。我看到妈妈站在悬崖下对着崖壁就是一锄头。
  
   咚……
   咚……
   咚……
  
   妈妈。
   妈妈。
   妈妈。
  
   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怎么会来这里?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岩瓦瓦真的在学人说话,它在学我妈妈哭泣。我妈妈在那里哭了几百年,没有人管她。我在悬崖边上听到妈妈沉重的呼吸。看到她渐老的脸颊和手指。我看到我妈妈捂着脸颊在那里砍了几百年,抽搐着身体,但是却没有找到她说的岩瓦瓦。
  
   哈哈哈,没有吧。
   哈哈哈,没有吧。
   哈哈哈,没有吧。
  
   我妈妈没有和我说话,只是蜷缩着身体蹲了下来,在悬崖的一个狭小逼仄的角落里,看了我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八、
   赶紧……结……婚。
   妈妈你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好吗?
   不……好,你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操心呢?
   她是……我老婆呢……还是你老婆呢?
  
   几千年来,我时常看到一个农村男人载着一个农村女人穿越整个车水马龙的街市时留下的表情和弧线,在我的目送下迎面走来一个长相不胜漂亮的小伙,我想无论是残碎的夕阳还是下雪的清晨,无论是在遥远的昨天还是在美好的明天,那即是命运给予我们每个人自己的路。
  
   妈妈那不是岩瓦瓦,是电话信号不好。
   我还以为你们那儿也有岩瓦瓦呢!
   妈妈你对她有什么要求呢?
   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你带着她回来看看我们老俩口就行。
   妈妈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这对我和你爸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妈妈。
   妈妈的陕西方言和无知有一刻让我很讨厌。可是有时候我却很渴望。我总是会在一个很不经意的时刻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总是会拿起电话犹豫半天。沉默和相对无言的对峙是一种味道。艰难和痛楚。无奈与酸涩。于是我就胡乱找话说。我曾经在不懂事的时候做过很多的假设,其中的一个就是,如果妈妈也能和李老师一样对我说,人生如梦岁月如梭啊!那是很美好的事情对我。可是妈妈只会对我说,莲花白该卖了,才二分钱一斤都没人要,你爸爸的三轮车又被交警给扣住了,罚款五百。你还没吃呢?几点开饭?注意身体。一次又一次不知厌倦地重复相同的内容。重复。直到生命的终结。
  
   妈妈。
   妈妈。
   妈妈。
  
   九、
   不知道又过去了几千年。我做了无数个梦。我觉得每个白天都是黑夜,而每个黑夜都是白天。时间对我没有意义可言。我像往常一样从沉睡中苏醒。拉开窗帘。站在中午一点钟的悬崖边上。仍旧看到我的妈妈蜷缩在那里。只是现在,她没有哭,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看到一束温暖的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穿过一片巨大的云雾和密林,艰难地来到这个世界,透过黑夜洒在我妈妈的身上。我妈妈的整个身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模糊、发光,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光斑在悬崖上空飘荡。然后猛地一冲,钻进一边的崖壁里,闪了一下光,不见了。
  
   孩子。
   孩子。
   孩子。
  
   妈妈,我看到岩瓦瓦了。
   妈妈,我看到岩瓦瓦了。
   妈妈,我看到岩瓦瓦了。
  
   春天来了。给妈妈打个电话,祝福她老人家春天快乐。
   妈妈她的感冒好了吗?
   我的妈妈她不会还是经常骗人吧?
  
   十、
   妈妈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或者说妈妈没事,只是有一点伤风了,你看妈妈不挺好吗?
   我本来就不是伤风嘛!
   那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打点滴好吗?
   我已经打了三天了。
   那你至少至少也应该给我回个电话吧!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和我妈妈都疯了,因为我们母子两人经常会胡言乱语。
  
   你知道吗?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开始给家里打电话。第一次是几千年前的中午一点钟,估计你们只顾着吃饭,忘记了你们还有儿子。然后过了几百年你们也没有回复,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第一次没人接我觉得可能是太忙忘记了就没在乎。然后就开始等。我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我等了五百年那么久,没有等到一个你们的电话。
   于是我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我一直不停地打,我将白天打成黑夜,将黑夜打成白天。我甚至已经熬得满头白发,但是还是没有。我的手机在几千年里一直保持着一个安静的姿势。于是我顺手摔了它。
   我听到手机碰触到地板时发出咣当的巨大响声。
  
   咣当……
   咣当……
   咣当……
  
   你们干什么去了呢?不会有什么事吧?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千年,我死了一次又一次。我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停地轮转。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
  
   妈妈你和爸爸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们也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要开个车子去犯那个菜卖那几个钱干什么呢?不会是爸爸或者你出什么事了吧?不会是。
   不会是?到底是怎么了?几千年了。
   不会是?
  
   妈妈。
   妈妈。
   妈妈。
   岩瓦瓦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听到呢?
  
   十一、
   任何违心的话语,
   做儿子的,实在很难说出。
  
   世上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心里
   在任何别的感觉面前,经常想起什么东西。
  
   因此,我应该告诉你一些可怕的事实:
   妈妈,我的痛苦,其实产生于你的仁慈。
  
   你是不能够替代的。正因为如此
   你赐给我的生命注定寂寞无比。
   可是我不愿寂寞。我渴望爱情,
   渴望肉体之爱,而没有灵魂。
  
   因为灵魂在你里面,这就是你,
   可是你是我的母亲,你的爱就是我的奴隶。
  
   我度过童年,走到现在,却一直
   屈膝于这种高尚的、不可救药的
   情操之中,屈膝于一种巨大的义务里。
  
   这是体味生活的唯一途径,唯一色调。
   然而这唯一的形式,现在―――已经完了。
   妈妈你生出了白发,儿子也离你远走。
  
   我们侥幸地活了下来,在生命
   越出理智而新生的一片混乱之中。
   妈妈你,是半山腰的那个岩瓦瓦,
   而儿子我,只是已经破碎了的,白月光
  
   我祈求你,妈妈,我祈求你,别远离我。
   我在这里,单独与你在一起,一个遥远的角落。
   永远,永远,直到世界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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