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栓归来

1.
　　 冬天的脚步还没有踏出季节的门槛，春天就迫不急待地挟着暖暖的南风徐徐而来，燕子唱着悦耳的歌，在空中翩翩起舞。阳光，像软软的披肩，明晃晃地披在人们的肩上，暖融融的。柳树长出了新芽，积雪融化成了小溪，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大地。
　　 也就是在这个春天的早晨，在北方一个小村庄里，人们早早起来，在精心打扮着自己的村庄。这个座落在北方小县城的乡村，村民们生活并不富裕，房子还显得很破旧，这里的村民们每日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村中民风淳朴，村民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可今天，这里的人们却像在过节一样，把村子里打扮得焕然一新。村子里的小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上还撒了水，昔日尘土飞扬，垃圾四溢的村庄显得干净整洁，村口的村徽上还挂起了彩带，村子中央搭起了戏台，村民们早早地走出家门，个个脸上喜气洋洋，云集在村口的大道旁，像迎接什么贵宾似得。
　　 大约快到中午的时候，从村子外的大道上，驶来一辆小轿车，停在了道旁。从小车上下来几个人，先下来的人虔诚地从车上搀扶下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其中一个人干部模样的笑着对男子说道：“老李，村民们在路边等着迎接您呢。”只见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一头的灰白头发，消瘦的脸盘上，有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是那么地坦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走下车来，远望着村子里那熟悉的房屋炊烟，田野里的庄稼麦田，贪婪地呼吸着四周的新鲜空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快二十年了，我终于又回到了家中。”
　　 道边的乡亲们一下子围拢过来，“老支书回来了！”走在人群前面的一个老年人，走上前去，紧紧地把他拥抱在怀中：“大栓，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在临死前还能见上你一面。”说着，老人抹起了眼泪。
　　 那个叫大栓的男人也紧紧地搂着老人：“林大叔，您老的身子还好吗？”
　　 老人点着头：“好，好，当年多亏你救了我一命，我心里永远记着你呢，就等着你回来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呢。”
　　 大栓眼里也含着热泪：“嗯，嗯，以后党的政策好了，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乡亲们纷纷簇拥到栓子身边，拥抱、握手、寒暄……每个人眼里都含着激动的泪花。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拨开人群，来到大栓面前，一下子跪在他的面前：“老支书，我终于把您盼回来了，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大栓忙拉起小伙子：“你……你……你是大军？”说完，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小伙子的手，一只手拍打着小伙子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十几年没见，长成大小伙子了。你娘呢？身体还好吗？”
　　 小伙子脸色暗淡下来：“我娘……已经不在了……她临死前嘱咐我，见了老支书，一定要在您面前磕上一个头，替她好好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大栓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唉……老人过世了，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大军，你有点出息，让娘在九泉之下也放心。”小伙子郑重地点点头。
　　 这时，随同大栓来的县里的一个领导对大家说道：“大家有什么话回去说吧，李支书刚出来，让他回家和家人团聚一下，好好休息休息，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大家回去再聊，好吗？”
　　 乡亲们像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栓子的身后，一起向村子里走去。
　　 2.
　　 从村外的大道上走向村子，有一条长长的乡间小路，只见在小路的两旁，欢迎大栓的队列排成了长龙。一帮锣鼓队在敲打着，村子里的妇女组成的秧歌队随着锣鼓声在欢跳着，舞姿优美，锣鼓齐鸣，彩带飞扬，汇成了欢乐的海洋。大栓眼里含着热泪，向大家拱手致意，嘴里不住地高喊着：“谢谢大家，谢谢乡亲们……”
　　 大栓迈着大步向村子里走去。这次，他是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意气扬扬，快快活活地走进村子的。在他的身后，有全村的男女老少，有张张激动的脸，眼睛里都闪烁着幸福的泪花。当他走进村口时，顿时鞭炮齐鸣，一片片彩花，抛向大栓身上，他光彩焕发，神采奕奕，内心充满感激，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时时刻刻和乡亲们拥抱、握手，这情景深深打动了村民的心。
　　 村民们忘不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饱受饥饿磨难的日子里，阴霾弥漫在村子上空，村子里到处能听到孩子们的哭闹声。荒郊野岭上，一个个坟头，纸钱在瑟瑟的秋风中飞扬，孤魂在游荡，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绝望的哀嚎撕碎了人们的心：“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大自然的侵袭，人为因素的诱导，大环境中，浮夸风在盛行，歌功颂德的宣传到处可闻可见，“土豆加牛肉”共产主义生活仿佛唾手可得。而却不知，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在饱受着饥饿的困扰，村民们挣扎在生死线上，人们在四处寻觅着可以充饥、维持生命的食物。干枯的土地被踏平了，树木剥成了光秃秃的树干，野菜被挖光了，有的家中躺着奄奄一息的老人，目光中含着对生的渴望，有的母亲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干瘪的乳房被孩子吮吸出了血水，母亲宁愿受着揪心的疼痛，也要给孩子一个生机，但仍然阻止不了孩子那幼嫩的哭嚎声，哭声撕拽着娘的心……讨回来的的那点饭，哪能满足一家人的温饱？全村的人，瘦的骨瘦如柴，胖的浑身浮肿，人人眼中发着绿色的幽光。
　　 绝望的村民们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人们云集在大队的仓库门前，群情激奋，拔剑弩张，几乎要破门而入，暴怒的人群，发出了阵阵呼喊声：“仓库里有粮，凭什么让老百姓饿肚子？”“就是啊，共产党不会让百姓饿肚子的！？”“民以食为天，没有了民，哪里还有天？”人们的愤怒情绪到了极点，如即将点燃的导火索，一触即发。
　　 面对着村民们义愤填膺的呼声，当时的村支书，大栓一脸的无奈和愁楚：一村人在生死线上苦苦的挣扎着，五保户林大叔，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老人至今饥肠辘辘地躺在床上，蜡黄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死亡随时在威胁着老人生命；大军一家，炕上躺着老的，地下跑着小的，怀中的大军刚刚出生，母亲怀中没有一点乳汁，田地里颗粒无收，家中瓦缸见底，面对着一家人求生的目光，绝望之极的大军爹，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村民们朝不保夕，一筹莫展，举步维艰，村子里疮痍满目，凄凉一片……
　　 “共产党不会让老百姓饿肚子的！？”面对着乡亲们的呼救声，大栓的良心时刻在受着谴责：“栓子啊，栓子，你是共产党的干部，乡亲们的父母官，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乡亲们一个个被饿死？一个个家庭失去幸福？民以食为天，老百姓没有了温饱，那里有天下太平？‘但得众生皆温饱，不辞赢病卧残阳’，古人尚且为了百姓的温饱，不惜像老黄牛一样卧倒在残阳中，您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怎能看着乡亲们被饿死而无动于衷呢？您的良心哪里去了？对得起养育您的家乡父老吗？”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大栓心一横：“我豁出去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也要青史留名，在百姓嘴里落个好口碑”，于是，在干部会上，他瞪起了血红的眼睛，拍案而起：“开仓，放粮，天塌下来我顶着！”
　　 大栓的傲然正气，铮铮铁骨，让人瞠目结舌，震撼了所有的干部。
　　 粮仓的门被打开了，堆积如山的粮食被迅速瓜分，大栓要求干部们按照村民的家庭人口分配粮食，保证人人能分到粮食，家家均等，公平合理。
　　 村民们拿到粮食，个个泪流满面，心中充满感激，乌云压顶的天空，终于见到了太阳，大栓，您就是村民们心中的晴天啊！
　　 一些胆小怕事的干部唉声叹息，冲着大栓直埋怨：栓子啊，栓子，您只顾一时的意气用事，一颗忠心救全村的乡亲于水深火热之中，您考虑到没有，您这粮仓门一打开，等于自己打开了牢狱之门，把头伸进了枷锁里？
　　 大栓苦笑着，他何尝没有考虑过自己行为的严重后果？他自知罪责难逃，法不可赦，当他看着村民们分完粮食后，把仓库的门锁好，然后回到自己家中，宽慰好自己的母亲，嘱咐好自己的妻子照顾好一家老小，坦然地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
　　 “真是胆大妄为，给共产党丢人，给社会主义抹黑。”面对着大栓大胆妄为的举动，省、市、县各级领导惊愕不已：“这个李大栓，胆子也太大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平民愤?其实是有的领导干部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找出的解脱词，在他们眼里，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只能是到处莺歌燕舞，歌舞升平，不杀李大栓，他们难脱干系。
　　 关键时刻，有良知的干部大有人在，“不要杀，改为重判。”真的感谢紧急关头为大栓拍案定板的这位县委书记，是他的一句话，挽救了大栓的一条性命。虽然大栓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却能在监狱中苟且残喘，捡回了一条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栓在狱中苦熬硬撑，度过了十几年度日如年般的狱中生活，把自己最美好的岁月耗费在了囹圄中。
　　 直到党的三中全会之后，在村民们的不断上访下，新的市委领导班子发现了这个天大的冤案，市委书记亲自签字，市委领导做出决定，为他平反，恢复党籍，推翻强加在他头上的一切不实之词。市委、县委领导亲自出面，派车把他从狱中接了出来。
　　 3.
　　 村子中央的舞台上正唱着大戏，那铿锵有力的唱腔回荡在村子上空。唱大戏，请戏班是村民们自愿掏的腰包，乡亲们会为一顿肉钱而耿耿于怀，依依不舍，可当他们听说老支书要出狱回来，村子里唱戏庆贺，都毫不吝啬地从紧巴巴的衣兜里掏出大票子送到村委会。饮水思源，喝水不忘掘井人。他们不会忘记，当年是老支书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开仓放粮，救了全村人的命。仅用一天的时间，源源不断的票子就汇集到了村委会的办公桌上，凑齐了请戏班钱，那是全村老少一颗颗对老书记的炽热的心啊。
　　 舞台上唱的是悲愤激昂的《武家坡》《大登殿》，台上扣人心弦，台下哭声一片，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痛苦的时间已经结束，遗忘的时间还没有开始。
　　 台上在唱着大戏，台下在扭着秧歌，一时间，村子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邻村的人们也远道而来的，人越聚越多，广场上，街道上水泄不通。一天中，村子里锣鼓齐鸣，激昂的唱腔响彻空中，在金色的阳光下回荡，村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人们在笑着、跳着、流着感激的眼泪，他们把这么多年来，暗藏在心里对老支书的感恩之情，全部发泄了出来。这些赤裸在阳光下，在贫瘠的土地上辛勤劳作的背、肩膀、摇晃的胳膊形成的激浪，是无限的力量，是正义和公道。
　　 大栓回到了家中，当年他被捕入狱时，娘那硬朗的身板还在操劳着家务，如今，娘已经成了一幅遗像，端放在家中。那慈爱的目光仿佛在欣慰地望着栓子，亲切地说着：“儿啊，你回来了，娘终于可以瞑目了。”大栓触景生情，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不已。他忘不了当年，娘坚定地站在儿子身旁，用赞许的目光对他说道：“儿子，你做的对，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祖宗。”
　　 丈夫死了，儿子又被逮走判了重刑，这双重打击一下子向这个女人压来。白天，在人面前，面对乡亲们，母亲很坚强乐观；但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泪水便会像泉水般倾泻而出，她咬住被子，强压着自己的哭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思念儿子，加之生活的磨难，娘的双眼失明了，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大栓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养老育小，又开始了在苦海中挣扎。几年前，娘的这盏油灯在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后，终于熄灭了，临终前。娘嘱咐儿媳妇：“不要告诉栓子，让他心里难过，娘这一生最高兴的就是有栓子这样一个好儿子……”妻子听了婆婆的话，一直对大栓隐瞒着娘去世的消息。直到出狱回家的路上，县里的领导为了让大栓有心理准备，才把消息告诉他。
　　 祭拜完娘，大栓又把儿子、女儿一一拥抱在怀中。大栓面对着苍老的妻子，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说道：“这么多年，让您在家中受苦了。”妻子抹着眼泪说道：“苦，能不苦吗？可有村委会、乡亲们照顾着咱们全家，咱家享受到的是烈士待遇，那是村委会偷偷给弄的指标，你的工分，每年空拿着，全村人都知道，心里都明白，可没有一个人去告发，没有一个人去争抢，要不是好心的乡亲们照应着我们全家，我们的日子才难过呢。”
　　 大栓心里一阵激动，他拱着手，对走进屋子里的干部、乡亲们作揖叩谢：“谢谢大家，谢谢乡亲们……”
　　 大家这个说道：“李书记，您为我们做出了那么大牺牲，照顾您的家人是应该的。”
　　 那个说道：“李书记，您永远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对，李书记，您再带领大伙干吧。”
　　 大栓对大伙说道：“我虽然老了，但我身子骨还硬朗，还有一颗对党、对乡亲们的忠心，现在，党的政策好了，给了我们农民发展的大好机会，我会支持新书记，带领大家发家、致富，让大家的生活都富裕起来，共同建设好我们的家园。”
　　 一阵掌声响起来，温馨的太阳照在院子里，照在这位硬铮铮的汉子脸上，他的目光中，发出坚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