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床

　　 一、
　　 “四床，别乱动！跑针了还得再扎！”护士小姐用胶带把针头固定死，嘱咐四床的病患。
　　 “妈呀，躺在这儿不让动可真难受，再说这手也麻木，头也晕，这不让动咋行？”
　　 四床是昨天晚上送来的急诊，说是吃过晚饭出去散步的时候被摩托车撞伤的，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爸，你就不会安生会儿？这已经扎第四针了，都六十的人了，咋像小孩子似的？”旁边护理的儿子不耐烦地说。也是的，从他出事到现在一天的时间，家人都没离开过，尤其是儿子，一晚上都没合一眼。
　　 “六十岁咋啦？六十岁就不知道疼啦？叫你伺候我一会就受不了了？我咋给你养活大的？”老人气呼呼地训斥儿子。
　　 “少说一句吧，你父亲正难受着哩，脾气不好，别计较！”我们在一边劝说着。
　　 四床姓范，是一名退休煤矿工人，退休前在矿工会上班。按说搞工会工作的属文化人，想像中应该是白白净净的儒雅绅士，可他长的方脸大耳，还有一脸的络腮胡，咋看也不能和工会副主席联系在一起。这可能源于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范师傅刚好和同病房的二床同名同姓，为了便于区分，医生护士只好用“四床”来代替他的名字了。
　　 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间，病人家属都忙着买饭打水去了。病房里就剩下不能动弹的三个重病号。受四床女婿的嘱托，我帮着照看一下四床。
　　 “六十了，属蛇的？”我来到他的病床前，看着床头的病历卡说。
　　 “可不是，本命年不吉利，出门招灾祸！”
　　 “这是一次教训，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
　　 “咱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是人家要和咱套近乎的。也难怪，咱长的太帅啊。这下好了，眉毛上撞个大口子，缝了好几针，可破了相了。”就他那摸样也算帅？他幽默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压抑着。
　　 “别担心，很快就会康复的。年纪大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再说老婆孩子哪能嫌你难看呢？”我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但还是真诚地劝说着安慰着。
　　 “老婆早去那边享福去了，把孩子丢给我一个，可受了大罪了。唉！这孩子都大了，我也开始觉得孤单了。”
　　 “你几个孩子？”
　　 “三闺女一个儿，闺女都成家了，剩下一个老儿子就是不结婚，存心给我耗上了。”
　　 “他那是孝顺你，怕你一个人孤单不是？”
　　 “孝顺？你也看到了，他哪里是孝顺？就像冤家一样！”提到儿子，四床有些激动。
　　 “又在说我不好了，再不好也是你儿子，病了还得我侍候。”儿子提着暖水瓶回来了。
　　 这爷俩，到一块就吵，真不知道四床当初是咋当工会副主席的。
　　 “妈呀，这头疼还不行，现在又气的胃疼了。哎呀，难受死我了。”四床又在叫嚷了。
　　 “爸，哪里不舒服了，我去叫医生！”说话的是刚进门的大女婿，他把手里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就要出门找医生。
　　 “他哪里不舒服，就是看我不顺眼呗！”儿子冲着姐夫嘟囔道。
　　 “爸难受，你就不会少说一句？快出去吃饭吧，爸这儿有我呢。”大女婿说着把小舅子推了出去。四床立刻不吱声了。
　　 大女婿照顾四床吃完饭出去洗碗了，二床的护理对四床说：“看你多有福气，女婿把你照顾得多好！”
　　 “女婿是不赖，就是闺女不对缘分。”
　　 “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要不是闺女，女婿能这么孝顺你这个老丈人吗？”
　　 “你们是不知道这里面的船在哪儿弯着，算了，不说了，免得又生气！”看见五床的老伴在给自己的老头子揉背，四床羡慕地看着看着，然后叹了口气。
　　 “爸，琴儿单位忙，没时间过来，我来照顾你！”三女婿提着礼品进来了。
　　 “不来好，不来省的生气。妈呀，我算看透了，这人啊，真不能老，老了惹人不待见，连来看一眼都嫌烦。”听说三闺女忙，四床有些不乐意。
　　 “爸，别瞎想，我来不一样吗？琴儿真的很忙啊。”三女婿把礼品放进柜子里，便给岳父揉背。
　　 “你就别挑理儿了，不管是闺女还是女婿，只要把你照顾好不就是福气吗？”我们大家都在劝他。
　　 “是一样，可是，再好也不如有个老伴好啊。这闺女有闺女的家庭，儿子有儿子的工作，哪能天天照顾咱呢？”
　　 “咋不能呢？我不上班了，也不结婚了，就守在你跟前天天照顾你中不中？”儿子从外面进来了，接过父亲的话说道。
　　 “我可不敢劳你大驾，就你照顾我，我肯定死的早一点。还是快点成家，让我完成任务，享受享受吧。”
　　 “你说这叫啥话？我是你儿子，能虐待你吗？我照顾你，你死得早一点，你说谁照顾你，你活得长一点？”
　　 “你们咋到一块就吵呢？你出去吧！”三女婿又要小舅子出去。
　　 “出去就出去，正想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儿呢，在这儿要憋死了。”儿子说完开门出去了。
　　 “这哪是我儿子，我是他儿子才对！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他啥了，这辈子尽跟我打憋惹我生气了。你们劝他赶快结婚，完了我这耳根子也清净清净！”四床手舞足蹈地对三女婿嚷嚷着。
　　 “爸，输液呢，你这一动，跑针了不是？看看，起了个大包吧。”三女婿这一提醒，四床才开始觉得疼了。
　　 “妈呀，疼死我了，快去叫护士！”
　　 三女婿急急忙忙去叫护士了，四床则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二、
　　 第二天早上，我从外面买饭回来，就看到四床的身边多了个年轻女人，正在喂他吃饭。我心里在想，还是闺女亲，昨晚还叨叨着闺女指望不上，这不是来了吗？
　　 “你慢点吃，细嚼慢咽对胃好!”那女人轻柔的话语像冬日的阳光，熨平了四床那颗焦躁不安的心。他像个听话的孩子，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女人不时用毛巾擦擦他嘴角的饭渍，那画面真令人羡慕。
　　 “洗好了？”在洗手间洗碗时，碰到那女人也去洗碗，出于礼貌，我顺便问她一句。
　　 “嗯，你也吃好了？”她也问我。
　　 “嗯。昨晚范师傅还在抱怨闺女不来看他呢，你来了，他的情绪好多了。”我善意地提醒着女人，希望他们做儿女的多陪陪老人。
　　 “你看我有那么年轻吗？”
　　 女人的反问让我迷惑不解：“难道你不是吗？”
　　 “不是，我是他爱人！”看我有些不信，她又解释道，“我们是再婚!”
　　 原来如此，但看女人的年龄，确实能做四床的女儿，但她却是他再婚的妻子。反应过来的我赶忙向女人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
　　 “没关系，我长着一副娃娃脸，好多人认为我年轻呢，其实我已经四十五岁，有一双儿女了。”
　　 “我比你大几岁，却像老太婆一样！”我望着她羡慕地说。
　　 “这主要是他的功劳。他那人可幽默风趣，爱说笑话，对我又好，我才不显得老。”看着她说起四床一脸的满足和幸福，我不仅感慨起来：年龄的差距并不是爱情的障碍，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说不出什么原因，走进病房的我除了照顾孩子之外，关注最多的竟然是他们这对相差十五岁的夫妻了。
　　 “前天你打电话，说着说着就不听你讲了，我一直担心你呢，晚上尽做噩梦，可把我吓坏了。”女人用她那纤细的手指在男人的大手上轻轻地抚摸着，一遍又一遍。
　　 “就是想要你来看我，才故意受伤的，这叫苦肉计，也叫因祸得福！”男人诙谐幽默的话，把女人逗乐了。“还贫嘴！”她举起拳头快要放下时，忽然伸开了，落下的时候，则用手指轻轻地梳理着男人的头发，男人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爱的抚摸。
　　 “你来了，宝儿咋吃饭呢？”
　　 “他都上班了，还用操心吗？饿了自己会做！你都这样了，不来我怎能放心呢？”
　　 “因为我，让飞飞享受不到母爱，他该恨我了。”
　　 “才不会呢，他知道你对我好，对他好！”
　　 “快坐在床边歇会儿！”看女人一直站着，男人侧了侧身心疼地去拉女人。
　　 “你这只手咋了，咋肿成这样呢？”女人忽然发现了男人肿着的左手。
　　 “昨天你不在身边，疼的我一直挠手，就给挠肿了。”
　　 “还贫嘴，不疼啊？我给你揉揉吧。”
　　 看到女人脸上透出的焦急，我忍不住说了句：“用热毛巾敷一下肿就会消的。”
　　 女人冲我投来了感激地目光，弯腰拿起了地上的暖瓶，里面却没有热水。
　　 “我这里有。”我提着暖瓶走过去，往她端着的脸盆里倒了些热水。
　　 “谢谢大姐！”她把毛巾浸在盆里，然后趁热拧干，叠好，按在男人的手背上：“烫吗？”
　　 “可舒服！”男人说着，右手去拉女人的手，“看把你的手烫红了，多可惜!”
　　 女人的目光和我碰到了一起，立刻满脸羞红地小声说道：“没个正行，看人笑话！”
　　 “怕啥？你是我爱人！”
　　 “不是还没领证吗？你孩子们不是还没同意吗？”
　　 “关他们啥事，是我们自己在一起过日子！”
　　 什么？他们还没领证？看他们的亲热样就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呢！我不仅对女人生出一种异样来：没领证就称呼爱人，够超前的！这是怎样的一对夫妻啊？
　　 医生来给我的孩子换药了，最怕看到鲜血淋淋的我被医生和老公赶出了病房，心疼孩子的我还是透过门缝偷偷地看着病床上的孩子，看到孩子紧锁着眉头痛苦的样子，我的心揪在了一起，眼睛的余光看到医生握着剪刀在孩子的腹部上咔嚓咔嚓剪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要是能替孩子受疼该多好，可是，我却不能代替他，只有伤心地流眼泪。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抬起头，是她，那女人!
　　 “任何一个母亲看到孩子受罪都会揪心的，咱不看了！”她轻轻地劝道。
　　 “想不到孩子会经历这么大一个坎儿！今年这日子咋真不顺呢？”像遇到知己一样，我急于把自己的心事倾吐出来。
　　 “谁都会遇到沟沟坎坎的。像我，前些年过的是啥日子啊？孩子他爸吃喝嫖赌样样都做，成天不沾家，偶尔回来一次不是打我就是拿孩子撒气儿，我死过一次，被表姐发现了，后来遇到了他，是他开导我、关心我、帮助我，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现在也正在沟里摸爬滚打呢!”想到儿子痛苦的表情，我又难过地哭了。
　　 “都一样，他的孩子们都不同意呢，我前面的路也不平坦！”她的话让我明白了四床儿女们不来看望他的原因。
　　 “你打算咋办？”
　　 “走一步说一步呗！就像他说的，相互搀扶着过完后半辈子吧。”
　　 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了三个人，冲着女人说：“我们走了，范师傅就麻烦你照顾了。”显然他们已经把女人当成了四床的媳妇儿了。
　　 我和女人进了病房。我拉着孩子的手坐在孩子的身边：“换药可疼吧？”
　　 “没事，不疼!”孩子安慰着我，示意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叫你吃你就吃啊，又不是新媳妇儿，还要我让啊？”四床的高嗓门传了过来，他在让女人吃客人带来的果品。
　　 “你吃吧。”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剥了皮的提子，往男人嘴里喂。
　　 “知道你爱吃水果，你吃吧。看着你吃我高兴！”四床固执地坚持着，女人拗不过，只好送进自己的嘴里。
　　 “这个你吃！”女人把剥好的另一个提子放进了男人的嘴里。
　　 “咔—咔—”刚咽下去的男人不住地咳嗽起来，女人赶忙放下手里的水果，在男人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慢点吃，看呛到了不是？”
　　 “这玩意儿和我不对脾气，还没品出味来就着急往外出。”男人满脸涨红，还不忘说笑话逗女人开心。
　　 “还有心说笑，把人吓坏了！”女人用纸接着男人吐出来的痰液，然后又仔细地把嘴角的残留擦干净，那细致儿就像对待自己的爱人一样自然，丝毫没有一点做作。
　　 “还有一只烧鸡，你拿出来吃吧！”看到柜上放着的烧鸡袋子，停住咳嗽的男人对女人说。
　　 “我不吃了，给你的孩子留着吧。”
　　 “人家是来看我的，东西给谁吃我说了算！”男人挣扎着要给女人拿，刚要侧身，一阵头晕“妈呀，眼前的你咋都变成金星儿啦？”
　　 “又头晕了不是？别动！我自己拿！”女人撕了一只鸡腿，从上面剃了一些鸡皮肉送到了男人嘴边。
　　 “有个伴儿真好！”男人嚼着肉说。
　　 “等你好了，我还得去干活！”
　　 “不干了，我能养活了你！”男人说。
　　 “不干活咋行？”
　　 “你只要把家收拾好就行。这一家人过日子女人可重要。有的女人天天忙忙碌碌，不会料理家务，家里还是过的紧巴巴的，有的女人整天待在家里不干活，可是人家就是会算计着过光景，日子照样过得滋润的很呢。我是男人，就是要自己的女人享福的。”
　　 男人说话的声音很高，引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女人不好意思地看着大家：“你这都是啥歪理儿啊？”
　　 “我这可不是歪理儿，是正理儿，真理儿！快吃鸡，看着你吃心里可舒坦。”
　　 女人不再推让，乖乖地吃着手中的鸡腿，男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女人，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
　　 “爸，刚才我同事来了吧？”忽然进来的四床的儿子，让女人停住了咀嚼嘴里的肉。
　　 “咋啦？”四床问。
　　 “东西呢？”儿子问。
　　 “我吃了！”看到儿子瞪着女人的嘴，四床的话很冲“人家拿东西是来看我的，我想让谁吃就让谁吃了，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