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霜
作者: 辰雪
时间: 2013-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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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启 (一) “陶唐那儿……”重华终于忍不住了,开了口。几十万的大军自到夏阳遇上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启
(一)
“陶唐那儿……”重华终于忍不住了,开了口。几十万的大军自到夏阳遇上陶唐的大军后,开始节节败退。
案前的人恍若未闻,狼毫小楷,反反复复地写来写去,始终不过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夏阳,若是攻下夏阳,下一座城便是临晋了啊!
重华看了许久,恍然,“是他。”许久,叹气,这世间,能让堂堂渌水山庄庄主头疼的人,恐怕也只有他了。重华不再叹气,也不再呆在军帐了,换了身常服,跑山上打猎去了。
(二)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反反复复地写,却再也没有勇气把最后的那个字换一换。
世无双,而非是无霜。仿佛又看到那人曜黑的眼中满满的无奈,那时的自己,怕是就想惹他无奈的罢,故意一次次写成他的名,然后享受他的无奈与宠溺,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有风吹来,空气中有隐隐的血腥味,怎么有陷进了那些过往。
渌清沫啊渌清沫,十方世界,早已没有任何地方记得你的过往的啊。自嘲一笑,笔下的宣纸在中军帐中四处翻卷。
“沫儿…”那人就站在那里,风凉凉的吹,白衣飘扬,然后,一个少女飞快的跑了过去,柔柔的攀住他的手臂,十指相扣。
从梦中醒来时,浩月当空,耳边是寻夜士兵深沉的脚步声,在这样的声音中,向来浅眠,哪来的机会能有梦。那些,不是梦吧,是记忆。
南霜北渌。
欧阳,如今的我,终于能与你并立了,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至少这世间,不管提起我们哪一个,都会想起另一个的。即使你在临川,我在临晋,我们之间千丝万缕,即使不能在一起,即使你再不原谅我。
(三)
“重华,我跟你讲讲我和他的故事吧。”
那时候,我父亲还在。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父亲未再娶。自幼我便知道自己必须成为渌水山庄下一任的主人,父亲也早早的开始培养我,自然,与父亲疏远。读书、练舞,十二岁独自出去闯荡,年少的我,总比同龄的孩子老成一些,同龄人的那些生活,我也是接触不到的,尤其是女孩。
直到十六岁那年,父亲把我送到临川老友李家,李家也只有一个女儿,名瑶。小丫头天真烂漫,总是缠着我让叫她瑶瑶哥哥。我不明白,明明都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儿,我必须自幼成熟,而李瑶就可以那么天真?于是,总冷眼看着她忙忙乎乎的,也许,是有嫉妒的吧。
“沫儿,我带你出去玩儿吧。”那日清晨,瑶瑶冲进我房里。我看了看天,天色不怎么好。再看看瑶瑶,不是要出去么?怎么还往院子深处去?看到瑶瑶把一块石头搬开,露出院墙角的一个洞时,我才明白。然后扯扯她,指了指天,在她一脸困惑中抓住她,轻轻一跃,便站在了院墙外的小巷。她一脸崇拜的,“沫儿沫儿,你再跃一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出城了?”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步行出了城门,不管她一路叽叽咂咂,吹了声口哨后,烈跑了出来。
见了好马,瑶瑶更没有形象了,翻身就要上马,我抚了抚烈,烈便带着我们出发了。
好多的竹子,在竹林中行了许久,才看到一座小屋,屋前似乎有人,男男女女,远远的就听到了笑语声,瑶瑶远远的就跳下马,跑了过去。四处游历惯了,看到这些人,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拍了拍烈,它蹭了蹭我,跑远了去。回过头才发现,一众人都探寻的盯着我看,瑶瑶似乎方才想起我,跑至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这便是渌清沫,沫儿。”
这时一男子自竹屋出来,白衣似雪,黑色长发随意散在白衣上,曜黑的眼,薄唇,微怔。多年后,我仍清晰的记得那时的情景,包括他腰间的玉璜,是琼花纹案。
“是沫儿。”分明是肯定的语气,配上的是询问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想笑,事实上,我也真的笑了。
天气不好,还要外出,回去的时候,自然是湿透了,瑶瑶机灵,便去了无霜的醉霖阁。这是一天中的第二次见面了,却只是笑笑而已。
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多年后,我仍找不到形容词去形容。只知道那时我很开心,撒娇、玩笑……那便是一个十六岁女孩本有的生活吧。
虽然话不多,常常的时候,就是那么静静的看着无霜教一个女孩写词,或者看他们闹,自己也闹上一闹,只有无霜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也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沫儿。”他唤我,眼角有淡淡的笑。那是我第一次和他独处,瑶瑶骑着烈去了别处,其余的人也都不在,可是,这感觉,根本不像是第一次独处。我抬头,笑得天真。白衣卿相,词子才人。细细看了他一眼,便蓦地想起了这几个字。
“沫儿,我教你写词吧。”他总是这样淡淡的带这宠溺的笑。我嘟嘴摇头,“不要。”哼,我才不要和他的弟子一样,虽然我知道,有很多人想做他的学生。于是,他便笑着坐下看他的书,我四处翻他的东西,偶尔弄的声响大了惊着他了,便冲他吐吐舌头做鬼脸,他笑得宠溺。
林若风每次来的时候,总是摇着头,意味深长的叹“无霜,太小了,太小了。”我问他什么太小了,他也不说,只是那种莫名的笑,我便狠狠地瞪他。
林若风被我瞪走之后,我便缠着无霜,“破疯子说什么太小了?”“他说沫儿太小了。沫儿要赶快长大啊。”他笑,他一笑,我就有点傻了,于是就接着他的话问,“为什么要赶快长大?”他一直笑,可是眼睛很认真,“长大了好喜欢我啊。”蓦地脸红了,连耳朵都红了。
瑶瑶突然回来了,“沫儿怎么了?”我窘地不知如何回答,无霜笑笑,岔开了话题。
无霜总是穿着白衣,无人注意到我的时候,我总是看着他,想着他穿大红喜袍时会是怎样。想着想着,便会脸红。是了,他说过,再等两年,等我稍大点,便去提亲。我嗔道:“哼!谁说要嫁你了。”他只是看着我脸红,也不反驳什么。
林若风总爱逗我,听说,他与无霜同龄,不经意间,竟是与他亲近些。那日在无霜的醉霖阁又被逗的脸红后,无霜终于问了,“你是不是喜欢若风?”我愣了愣,失笑,该怎样告诉他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与林若风亲近些的?想想,我似乎从未说过喜欢之类的,难怪他觉得不安定。“我喜欢无霜,最喜欢无霜了。”脸上是如往的调皮笑意,他不语,只是拥我入怀。
我说不出,我喜欢你。总觉得那是一个承诺,承诺的,该是一生一世,总觉得那样的话,该是在生命的最后说的。可是,我喜欢无霜,是真心的,只是…他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我是个孩子,在贪玩儿的孩子。
“沫儿,写些什么,关于我的吧。”他认真地看着我。其实,我文采不差,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卖弄,不知为何。想了许久,提笔却写了句前人的诗:陌上人如玉,公子是无霜。他看着我写完,愣了愣,笑,“世无双。不是无霜。”我笑,不语,一副你能奈我何的神态,他又笑,几多柔情几多宠溺。
他是天下的无霜公子,却只是我一个人的欧阳。
回临晋之前,醉霖阁,他反复嘱我,“回去后要听话。”我钻进他怀里,将他的头发与我的缠在一起,绾啊绾。
回去之后,我又是那个老成的我,只是会日日盼着雪鹞能带来他的书信,听他说那些我不曾参与的事情,然后给他讲我的生活。
父亲病重才告诉我,历任渌水山庄的庄主,必须择明君而佐。而我的选择,只限于重华和陶唐之间,陶唐确有将才,可惜过于凶残。
去寻重华的时候,父亲已然时日不多,路过临川的时候,忍不住去了醉霖阁,进门见到他,就满心欢愉,可是只有半个时辰,他拥着我,“我们不急在这一时一刻。”那一刻,所有疲累都消失了,这个人,是那样的懂、体贴……
那样匆忙一别,似乎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相见。
回去之后,父亲就去世了,我成为渌水山庄庄主,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何为责任与担当,没有选择的,必须从那个十六岁的梦中醒来。欧阳的信,还是经常来,而我,回的越来越少了,后来,他的信也越来越少了,言词中,多了许多愤闷。重华起兵在即,我回:欧阳,我们,散了吧。没等他的回信,便随重华大军四处奔波。
(四)
终于,重华的云军退出了夏阳。
他是那样了解我。即使是重华也猜不透的我,在他面前,仍不过是那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我是斗不过他,还是不想,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盘起发髻,我站在重华身后,看着眼前再不穿白衣的男子,启唇却是,“欧阳,求你,别再为难我夫君了。”
我说,欧阳,求你,别再为难我夫君了。
(五)
陶唐终于败退,云军重新占领夏阳。
重华说,临晋城里找了一把火,烧了一个叫醉霖阁的地方。眼前的白衣女子轻微的颤了颤,没有说话。那个叫无霜的人,恐怕再不会出现了吧,至少,再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很多年后,重华仍能想起那个女子倔强的眼神,那种决绝与难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