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作者: 谢宏
时间: 2013-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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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想说说我的堂弟王手,他是个挺有意思的深圳土著。他常常举棋不定的生活走向,曾令我们家族成员为他头疼、担忧,总担心他一不留神会变成社会的渣滓,贻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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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说我的堂弟王手,他是个挺有意思的深圳土著。他常常举棋不定的生活走向,曾令我们家族成员为他头疼、担忧,总担心他一不留神会变成社会的渣滓,贻害人间。那么多年来,他总是那样这样地让大家操心,几颗心为他终日悬着,心情也因他而起伏不定,但他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得,他三十岁前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那天安弟打通我的手机后,就焦急地告诉我,他被人砍了。我没听清楚,当时我正在睡午觉,朦胧中我问他说的是谁。安弟说,是王手啊!他陡然升高的声调,让我的睡意顿时散去了大半。我赶紧抽起身子又问了句,他砍谁了?安弟大声更正说,是王手被人砍了!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我将手机换到右耳,我左耳的听力有点问题。我说你说什么呀,我没听错吧?他被人砍了?!安弟再次喊了起来,他说王手被人砍了。
在今天这个浮躁的年月里,某某人被砍了,或者某某砍人了,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大家听多了见多了都有点麻木了,所以不会怎么上心。对这样的新闻,大家看过或听过后,嘘叹一声就算是表示了态度,脑里不会长久为这样的事留下位置。要是换了其他人,我的态度和其他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王手让我真正上心,因为王手是我的堂弟,是亲堂弟,是我大叔父的大儿子。要是换了在十年前,我对这消息并不会感到意外的。现在说他被人砍了,我还是很吃惊的。
我有点慌乱,起床后又将手机换到左耳,连忙问安弟王手是被什么人砍了。安弟说,去看看他吧,到时在车上再说吧。他还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发觉手机贴在左耳后,又赶紧换回右耳。我听见安弟问我有没有空。我大声喊说,有空有空。他说那去看看他吧。我说好啊好啊,赶紧和他约好了碰头的地点,因为我在水田区上班,他在晒布区上班。
我进浴室胡乱擦了把脸,就匆匆出门,在住宅区的大门口拦了辆的士,去碰头地点接上安弟,一起往保安镇的方向开去。我问安弟王手被谁砍了。安弟说王手怀疑是王鼎昌找人干的。我一听就头就炸了,我说你搞错了吧,哪个王鼎昌啊?安弟说,还有哪个王鼎昌,不就是住下屋的那个王鼎昌!我对老家那些叔伯阿婶的姓名都不熟,但知道王手被自己同村人砍了,我更是吃惊地瞪大眼睛。我问为什么呀?安弟说详情他也不清楚,听说是为村里的那摊帐。我对老家的事并不关心,但我知道村里的部分土地被征走了,听说征地款都有好几百万,另外村里也有部分厂房在出租,租金收入应该不错的,也听说了这几年村里都没有给村民分红,所以大家很有意见。安弟小时候放老家给祖母带,和堂弟王手一起玩大的,所以两人比较有感情,王手不时会和他聊些村里的事情。
车子到了保安镇路段,的士司机放慢了车速,问我们从哪个路口拐进保安镇。我只记得要到老家东角村,必须穿过保安镇。我抬头张望了一会,放眼四周都是陌生的,原先那些荒废的土地,要么在做基础工程了,要么已经耸起一栋栋的楼房了。我每年回几趟老家,为的是看看老祖母,每次回来找路都成了一个问题。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时的士司机又催问了一句,说到底往哪里开?看到一个岔路口,我赶忙一指,车子进去了。走了一段路,我却发现不对劲,赶紧喊他停车掉头。司机有点不高兴,说浪费了他不少的汽油。我有点恼火了,朝他叫喊起来,说我们坐的士就是为了方便,你是的士司机,应该认识路嘛。那个的士司机可能感到有点理亏,赶紧将视线转向前方,嘟喃着说自己是新来的。安弟劝住我,说算了别吵啦,还是找找看吧。我只好丢开司机,两眼努力找路。虽然说我是保安镇人,但很惭愧,我对这里没什么感情,因为我没在这里读过书或工作过。车子开了一段路,安弟在一个人多的地方下了车,向几个路人打听了一番,才指挥司机往正确的方向开。
折腾了一番,才到了堂弟家门口。我们一进门,见了老祖母就问王手怎么样。老祖母喃喃说,哎呀忘了告诉你们,他在医院里呢。安弟有点自责地说刚才也没问清楚。我们赶紧出门,等了一会,才拦到一辆的士,去了镇医院的住院部。
王手见我们进来,有点惊讶,他裂嘴一笑,眼睛就显得更小了,只剩一条缝了。估计是流血过多,他脸色有点苍白,使腮帮上青色的胡茬显得更扎眼。他虽然手臂、肩膀和腿都打着绷带,人看起来有点疲倦,但精神还可以。他想搬动身子和我们打招呼,无奈他的腿伤拉住了他。我们忙制住他,安弟拉了张椅子让我坐下,他自己站着,我们和王手聊了起来。
王手说当时他晚上回到家门口,突然两个黑影从黑暗中扑上来,给了他一记闷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老祖母过来串门拿东西,差点就被躺在地上的他绊倒在地。老祖母惊恐万分地叫喊起来,大家赶来一看,王手成了个血人,身上和腿上被砍了几刀,送医院急救后保住了一条命。医生说要是再晚半个小时,王手恐怕就要因失血过多而没救了。王手嘿嘿地笑着说了这些。
我看着他腿上的绷带,心里一阵阵地抽搐。我说你惹谁了?王手马上说谁也没惹。不过他想了想,很肯定地说,一定是他猴仔干的。我问他说的是谁。王手说肯定是王鼎昌干的。我说抓了吗?王手说正在侦破,不过他猴仔跑不了的!他说话语气十分肯定。我这才明白,现在只是他推测而已。我想最好不要是他吧,毕竟大家都是一条村子里的,还拜同一个祖宗呢。我本来想问问王手,为什么会怀疑是王鼎昌做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我不想所谈的话题太沉重了,而且我真不希望王手的推测是对的。
我和安弟坐了一会,聊了其他轻松一点的话题。王手突然问,大伯退休在家里呆得惯吗?我说现在他安心在家里打理花园,偶尔找个人下下象棋。王手笑了笑,眯着眼睛说,那他不管你们了吧?我笑了笑,说他现在哪还有精力管我们啊。王手笑了,说我的事你们别告诉他。在我们这个家族里,王手就怕我爸。又聊了一会,安弟看王手有点累了,就起身说让他休息,我们先走吧,找时间再来看他。王手嘿嘿笑着说,没空就别来了,他又死不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临离开前,又叮嘱他安心养伤。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小丁呢?小丁是王手的妻子。王手说刚出去给他买包烟。我哦了声,说这不准吸烟的。王手说知道,他只是想闻闻香烟的味道。我又问他,你爸知道吧?王手郑重其事地叮嘱我,千万别告诉他,说省得他来回跑。哎,这小子也真懂事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什么,就问安弟,这事是否与赌有关?安弟说不会,王手早就戒断根了,毕竟是有老婆的人了。
2
我很奇怪,在我的印象中,王手是最讨厌数字的,只对麻将和扑克有兴趣,怎么会想起弄村里的那摊帐呢?我们家1980年迁居回深圳前,每隔几年,我们就会在春节回老家探亲。每次回来,大叔父见了我就像见了救星,他逮住我,让我辅导王手的功课,特别是数学课。那时我读初中,王手上小学五年级。说实话,其他课我可以勉强对付,但数学课嘛,我没有太大的自信,因为我的数学课也学得一塌糊涂。大叔父执意要我帮忙,让我帮王手的脑瓜开开窍。
我记得1978年那次回来,刚吃过晚饭,突然就停电了。祖母点了蜡烛,然后喊王手做功课,我在旁边做辅导。我挑了一条算术题,挺简单的,讲的是[5+9]-3=?我先让王手动手做做看。王手将铅笔拿在手上,抓耳挠头,就是没点头绪。祖父看了,马上就火上来了,喊了起来,说你这猴仔,简直是浪费米饭!王手一听也生气了,将铅笔一拍在桌上,说你猴仔来做做看。祖父气得暴跳如雷,满屋转想找棍子揍他。我拦住他说让我试试。祖父生气地说,我没眼看他!说过他就背手出去了。
我问祖母要了盒火柴,取出十四根,然后让王手抽出五根,再抽出九根,我指着他手上的火柴问他一共是几根,他一根一根地放在桌上数,一会他回答我说是十四根。我高兴一拍桌子,说这不就对了嘛。得到我的鼓励,王手看来也蛮高兴,好象来了兴致,有点摩拳擦掌的干劲。然后我说再减去三根呢?王手就将桌上的火柴拿掉三根,然后再点算剩下的火柴。我问他是几根。王手有点高兴,说是十一根。我说答案完全正确。后来又用这样的方法,做了几道题。每次王手在手上抓了一把火柴,在桌上和手上分来拨去,这样做的方法虽然笨,但行之有效,做出的答案都正确。我和他都有点得意忘形了,以为收到了效果。
但后面的作业题,出现的都是一百以上的数字,这样数字一大起来,我就发现有问题了,我们没法找到那么多的火柴。王手发明了一个方法,那就是在草稿纸上画线条表示火柴,这个方法虽然勉强可以应付,但我知道我是彻底失败了。因为我发现,一旦离开具体的实物,王手就无法进行运算,拿着铅笔不是在发愣,就是在抓耳朵挠腮,一脸的茫然。我尝试不断用各种办法来启发他,但他都不得要领。我看了又气又好笑,我在那个夜晚突然发觉,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我更笨的人,当然这是指在数学方面。
后来我们家在1980年迁居回老家。我爸是以照顾祖父母的理由迁回来的,当时我爸在保安镇上的单位上班,晚上回东角村住。那时我两个叔父丢下老小,都去了香港。当时附近村子里所有的青壮年,不管男女,都一窝跑到香港去了。村子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我们住了一段时间,发觉走在村子里,有种荒凉的感觉。
此时王手已经上初中了,但每门功课一到考试,都是挂红灯笼,他通不过去。他也不着急,差不多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那时他爸不在家里,祖父也管不了他,我叔父的妻子虽然去世了几年,但叔父依旧不能踏足这块伤心地,他已经有几年没有回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爸难免要对王手费心。每当我爸从镇上的单位回来,才见他有所收敛。你猜他此时迷上了什么?他竟然迷上了麻将和牌九!我对赌博没有什么了解,当时我因为转学问题没解决,休学在家,在东角村闲居了一年,因此对村里的赌博风气之盛是耳闻目睹过的。
那时村里的青壮年都过了香港,家里就剩一些老弱病残了,香港那边不时会有笔生活费拿回来,村里的人基本上不用下田耕种了,田地都租给外地人了,因为要交公粮嘛。村子里的人吃了饭没事干,赌博就成了一种消遣、打发日子的娱乐。村民们偶尔干点农活,回来走到村子的某条巷子,一看见有人开桌,就会马上丢下农具,加入游戏。连我的老祖父也不例外。
祖父还保留着农民早起的习惯,每天天刚亮就起床,然后将大叔父买回来的录音机开得震耳欲聋。这时里屋睡死的王手就会叫喊起来,说你个猴仔,做嘛呀?我的祖父对他的叫骂充耳不闻,他已经是半个聋子了。等王手忍无可忍,想跳起来将录音机关上时,祖父已经吃好了早餐,出去找人赌了。他通常是逢赌必输,他总想将输掉的扳回来,他每天都怀着同一个梦想起床。
我祖母对他的这个陋习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开始还骂他数落他,后来也就懒得骂他了,随他去了。还好,当初分家时,祖父跟大叔父住,祖母跟小叔父住,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冲突。只是祖母有时见王手实在太不象话,才将怨恨转到祖父身上,大骂祖父,你个猴仔,孙子都给你带坏了!我祖父听了就恼火,说关我屁事,你看人家安弟两兄弟谁玩了?说过就匆匆出去了,并不恋战,祖父对这些话并不上心,照样玩他的扑克牌或者麻将,每天赌几把过瘾,他常常感叹,说人生苦短啊。
王手上学是象征性的,其实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找人赌博,而且逢赌必赢,有次还差点搞出人命来。那天是周五,王手晚上放学回来,吃过晚饭就不见了人影,他是去四处踩点,或说是找其他赌棍挑衅,他想挑起一场恶战,结果这次赌博创了个记录,王手除了上厕所,就没离开过赌桌一步。其他人输了的,都不准王手离开,特别是住下屋的王鼎昌,总想着翻本,结果人换了几茬了,胜利还是偏爱王手,他还没有想过挪窝呢。大战了两天两夜之后,王手大获全胜,据说他将所有人口袋里的钱都赢到了自己的面前。
星期天的晚上,其他人终于认输了,王鼎昌也撑不这了,起身准备散档。王手看着面前的钞票,刚仰头满意地一笑,然后就朝后倒了。大家吓坏了,有人跑去告诉我祖父。我祖父一边跑一边骂冲进屋子,看见躺在地上的王手,叫人拿了一碗冷水,吸了喷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王手慢慢苏醒过来。他挣扎着想起身,喊着找他的钱。我祖父扬起手掌想给他一巴掌的,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骂道,你这猴仔!后来祖父和随后赶来的安弟一起将他送医院。诊断的结果是疲劳过度,人虚脱。王手养了一段时间就好了,这时他发现大家都躲着他,村里的赌棍见了他就撤桌散伙。王手回来就骂,这些猴仔,真不中用!没人和他赌,他就觉得寂寞,这句客家人骂人的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有时祖父赌输了回来找茬,对王手喊,快拿作业给我看看!他说要检查王手的作业。王手却说,你又看不懂。祖父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吼了起来,说这话是你做孙子说的吗?于是满屋子找棍子。王手一边逃一边骂,你个猴仔,干吗不输光裤子回来?我祖父拖了棍子追出五十米就跑不动了。王手则躲在五十米开外的巷子头朝他做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