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个女的进村委

炖排骨嘛，要放二两枸杞，五颗八角，三段葱白，七段山药。
　　 要爆火把里面的血沫与浮油用勺子篦出来，再放入两瓢从井里刚刚打上来的清水，然后再放入枸杞、八角、葱白与山药。开锅后要用柴禾慢火细煨，要煨到六十至八十分钟，骨汤泛白，骨肉似离似合才好。
　　 沐盆里面的水嘛，要放入白芷、黄蒿、竹叶、荷叶、薄荷、菊花，要先放入白芷和黄蒿，然后再放竹叶和薄荷，至于菊花与荷叶吗，只能下身子时才能放。
　　 当然，必须要和以前一样，沐浴时先用太阳能的蓬头来十分钟的淋浴，水要热热的，要用洗发水洗去皮肤表面的灰尘，把每一片皮肤的毛眼打开，然后用水冲净，再下到浴盆里面。浴盆里面的绿色鹅卵石要不少于十块，它们要铺满盆底，还要有两块拿在手里，用它们来细细地打磨泡软的皮肤。浴盆里面的水开始要烫，要泡出一层热热的汗水，再吸入这些饱含药香的药水，这样，发就净了，呼吸就净了，眼睛就清澈明亮了，再穿上用清水洗净的衣服，走到那里，香气和清新就拂到那里。
　　 用水泥砖铺成的小院要先洒清水，再细细地扫一遍，要将院前的月季浇一遍水，要将组合柜啊，橱啊，桌啊，重新用抹布细细地擦一遍。
　　 女人是一边用一块桌布擦着桌子橱子一边和自己说上面这些话的。
　　 女人叫王粉粉，是太阳高村的一名农村妇女，这时节，你可以看到太阳高村的太阳已经漫过了东边长了一个老猪嘴的大山，呼拉拉敞开一片刺眼的阳光，银水一样泼洒在村庄的房屋与树林以及周边正在旺长的庄稼上。
　　 这个名字叫做王粉粉的女人口角紧抿，长长的睫毛不时在一双汪汪的眼睛上面眨动，她每眨动一下，就会对自己说：
　　 两年了呢，刘程，电话你有时打过来，有时不打，你一直不打我就当你已经消失了，我也许会把你忘记了，你一直打过来，我还可以当你天天在我身边，可是偏偏是我将欲忘记你，或正在思念你时，你恰恰打过来，每回都是这样，你说，你这是做得什么好事吧？还有，你要回来，也该早说，干嘛到今天要回来了才和我说呢？你要昨天和我说，我昨天就开始高兴了，昨天，我还一个人悄悄坐在那里而暗自苦恼呢。
　　 这个名字叫做王粉粉的女人一吃过早饭就在忙开了，同丈夫刘程的到来给了她一个惊喜一样，她也要回馈给丈夫一下惊喜，尽管她的惊喜其实永远出于人的意料之中。
　　 排骨汤与自己就是她将要给刘程的一份惊喜。
　　 这个名字叫做王粉粉的女人不止一次地看过地图，不止一次地看着上面那个长得像地瓜，名字叫做沙特的国家，她知道那个国家从来不会有枸杞排骨与清水女人。
　　 这个名字叫做王粉粉的女人认为，远在沙特的刘程，这整整两年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一道是家乡地地道道的枸杞排骨汤，一道是哪里的女人也无法比拟的她——王粉粉。
　　 王粉粉准备洗完澡后，再去到胖汉杨来的肉架子上去买猪排骨，她要那些美好的草香味儿时刻伴随着自己，随着自己这种阳光般的好心情到处传播。
　　 王粉粉将院门插上，就到洗澡房洗起澡来。她家的洗澡房与洗手间挨着，南边是一扇大窗，有一片亮黄的阳光正从南边照进来。王粉粉将黄色的窗帘一下拉合，像剥茧一样将衣服一层层剥开，一个光洁照人的白嫩嫩的身体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太阳能的热水洋洋洒洒浇下来，像以往一样，王粉粉一边一边说：刘程，你看我的头发好吧？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本来乌黑，只是染了一点点黄色发梢的头发，它们丝一样根根充满了生机。她又说：刘程，你看我的小脸好吧？她用纤长的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她的脸光泽华润，她的眼睛，小嘴，鼻子，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然后她的双手又滑过自己的胸脯，说：刘程，我的乳房好吧。你看它们大小适中，娇态丰盈，摸上去怕要化了。然后，她又摸着自己的小腹，双腿，下体。在抚摸自己的下体时，她的身体稍稍颤动了一下，然后她说：刘程啊，我这道菜，我自己也是两年不吃了，我也已经饥饿了。
　　 王粉粉抖一下身子，这时就听到了有人边用手掌击打门环边喊她名字的声音。那声音还不止一个，几个人一块儿喊：王粉粉，开门。开门，王粉粉。
　　 王粉粉想到了那个已经盛好的药盆，它正冒着各种香草的气味在吸引着她，但王粉粉却不能不开始穿衣服。
　　 王粉粉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铁门，见几个女人站立在门前，便道：你们？
　　 站在门前的女人年龄和王粉粉差不多，分别是李壮壮、刘苗和张铁。王粉粉的话刚刚落地，李壮壮就开口了，她埋怨地问：大白天的，为什么栓门？你是跑到地下室里洗澡的吗？天啊，也就你们家的门是铁的。
　　 王粉粉一边躲开发上滴下的水珠：你们有事吗？
　　 刘苗说：没事就不找你了？
　　 张铁说：这几天村里的喇叭你可都听见了吧？
　　 什么我都听见了吧？王粉粉问。王粉粉心里说，这几天村里的喇叭喊的事情可多了，什么果贩子来收六月鲜蜜桃，一元钱一斤啊，什么王有财他娘的到村南二娘婆子地里给土豆上肥，一张新买的铁掀丢了啊，什么谁再到北崖头取土，村里就要罚款了啊。李壮壮并不等王粉粉犹豫，她一字一顿地说：俺的王大姐姐啊，村里要选举了你知道吧？
　　 王粉粉于是眨巴一下眼睛：好像也喊过这个。
　　 刘苗说：那就是你是知道的。
　　 但是你不知道，李壮壮说：今回选举和以往是不同了，上级要求村里要进一个三十岁以内的，高中毕业的，在外有打工经历的女人，你想想这个条件的咱村应该有谁？
　　 王粉粉说：你们说我？
　　 李壮壮和刘苗张铁三人于是一齐说：俺们不知道，反正那个人她自己应该知道。
　　 这样，王粉粉就一下笑了：是我怎么了？我一不想当官管人，二不想挣村里那点银子，三不想为自己捞弄好处，我胸无大志，不想贡献，老想着和刘程过小日子。
　　 李壮壮说：俺们知道你想清静为人，过自己的小日子，想做现代的陶渊明，可是你总不能对于这么大的事不闻不问吧？问题是今天全村人都在看着王粉粉。上到九十九岁的三包王老奶奶，下到刚刚能够有选举权的高中生，都说要投王粉粉一票，他们说：咱村自打建国以来，共产党领导就没有一个女村官。全村的女人们都说：咱们女人的事情为什么全是男人说了算？咱们女人为什么不能参加一下属于咱们的意见？
　　 刘苗和张铁说：王粉粉，我们是代表咱村四百多个有选举权的女人来邀请你的。你知道，咱们村的四百多个女人，谁也没有你这个机会。
　　 王粉粉说：那有什么？王粉粉将身体向门框上倚一下：每个公民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同时还有自主权，我不但可以弃权，还可以放弃参选。
　　 四个女人，一个站在门里，三个站在门外，门框像一堵墙一样拦在那儿。阳光将她们的影子印在地下，有一只母鸡在她们的中间绕来绕去，一会儿在她们的头上啄一口，一会儿在她们的胸脯上啄一口。这样静了好一会儿，李壮壮忽然笑了，耸一下鼻子对王粉粉说：王粉粉，是不是刘程要回来了？
　　 王粉粉看一下自己的发，滴下的水珠早已将裙子的下摆淋湿了。
　　 王粉粉说：刘程回来与我参不参选又有什么关系？
　　 李壮壮说：你们明白了吧？
　　 刘苗张铁一齐说：我们明白了，我们是什么事情也明白了。
　　 然后李壮壮、刘苗、张铁她们就一齐转过身，离开了王粉粉家的门口，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后面，几缕头发在地上一跳跳的，一节节离去了。她们经过后，有几个女人也加入进来，全村里正有这样的一群女人或者男人向一个叫村委的地方去，然后很多的影子慢慢在那里集合了。在嘈杂的声音里，一些脚步互相踩着他们的影子，一朵朵尘土将阳光下的影子涂得淡淡的。
　　 看一眼那一盆已经冷下来的洗澡水，王粉粉的心情有点凉了。
　　 刘程昨天晚上坐飞机离开的沙特，十个小时到达北京，现在已经坐上京沪高速，几个小时就要到家了吧。
　　 王粉粉来到洗手间撒一泡尿，同以往每一回心情不好或者很好一样，王粉粉总要酣畅淋漓地撒一回，不同的是，王粉粉撒尿与所有的太阳高村的女人不同，与所的中国女人们不同，王粉粉是站着尿的。王粉粉将牛仔裤的拉链拉下来，然后将两腿分开，将髋部努力向前耸着，哗——王粉粉用手纸擦一下，系上裤带，来到洗澡房照一下镜子，将半干的发丝向耳后一拢，就咔咔甩着步子迈出了家门。
　　 像是过节一样，村子里到处走着人，他们有的向村里奔去，有的从村里走出来，有一个做小组长的人，从存祥的百货铺子里买了一沓红纸在急急向村里走，还有一个在捣腾一只啤酒箱子，百货铺子前张贴半个多月的选民榜，已经被哪个孩子撕去了一角，被风吹在了乱柴堆里面。
　　 你不去投票吗，王粉粉？
　　 王粉粉拐过墙角，听到王三喜家的母羊叫圈的声音。王粉粉闻到羊的臊气与自己身上的香气正搅和在一起。因此，王粉粉的脚步迈得更大了。
　　 你还不去参选吗？王粉粉？
　　 王粉粉笑一下，王粉粉的笑很假。她要快一点到达杨来的肉架子。她一再埋怨那个制定政策的政府和领导：为什么村委非要进一个女人？为什么这个女人非要三十岁以内，高中毕业？为什么全太阳高村都这么没文化，只有我一个是高中毕业的，三十岁以内的，在外务过工的？太阳高村一定还有，不过跟着她们的男人到省城打工去了，村里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回来？
　　 王粉粉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到外面打工了。王粉粉想，如果自己也在外面打工，年底回来就好了。
　　 粉粉，是不是刘程要回来了？杨来一边给王粉粉用砍刀嘣嘣剁着猪排骨，一边躲开溅起的肉碴，这样说。
　　 你怎么会知道刘程要回来？王粉粉想让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你平日最不喜吃排骨，还有，杨来将叼在嘴上的香烟从左口角移到右口角，还有，你身上忽然冒出一种香气。
　　 我吃排骨刘程就要回来吗？我浑身透出香气，刘程就要回来吗？
　　 杨来说：哦哦，我最了解女人啊。
　　 嘿嘿，你还了解女人。王粉粉坏笑一下。王粉粉想，你了解我吗？刚才我还站在那儿撒了一泡尿，你们男人哪个了解？连刘程也不知道，自打从娘胎里生出来，我是站着尿尿的。
　　 杨来将排骨扎起来，又一下用刀切下半个猪肾，扔在排骨里：我要投你一票，王粉粉。做枸杞排骨汤要放肾的，王粉粉。
　　 王粉粉一下痛恨起这个名字叫做杨来的屠夫来。
　　 王粉粉打算回家就重新洗澡，将那些药水用火重新熬一下，但是当她进门时，门却开着，村委刘祥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站在她的院子里。他们一边赏着院子里的花，一边说话，在说那正盛开着的一丛深红色的花儿是月季还是玫瑰。
　　 刘洋说：王粉粉你回来了？我们看你的门儿开着就进来了。王粉粉，这是我们太阳高村换届选举的包村干部乡政府的向团委，他是来指导咱们太阳高村的换届选举工作的。
　　 王粉粉说：那你们屋里坐。
　　 刘洋望向团委一眼，征求地说：我们屋里坐？
　　 向团委说：我们还很忙，你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干脆实话实说吧。向团委接着说：王粉粉同志，哦，今天应该叫王粉粉选民，你知道今天是我们太阳高村全体村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与《换届选举条例》，今天是咱们太阳高村的法定选举日，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下午通过预选与正式选举，我们太阳高村新的一届村委会就要产生了，这关系我们太阳高村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大事，对于我们太阳高村的新农村建设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向团委说到这里，觉得王粉粉手中的排骨一定让王粉粉把手勒得慌，又这样说：王粉粉你还是将排骨放到屋子里吧。
　　 王粉粉说：哦，不累，向团委你最好还要简短截说，换届选举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向团委说：还有你不知道的，那就是这次换届选举，上级要求我们全乡三十六个村，要新选举产生一百零八名村民委员会委员，要求这些委员中，要有至少三十六名女村委，你知道，现在全乡的村干部几乎全是男同志，但是在男同志们纷纷到城里打工，大多是女人在家的实际情况下，就不利于农村工作的开展。这也是上级领导要求换届选举中，必须要有一名女同志进村委班子的唯一原因。当然了，我们乡里按照上级指示，结合我乡实际，要求这名女同志年龄要在三十岁以下，文化起码要高中毕业，最好还要有外出打工的经历。
　　 王粉粉将手中的排骨倒一下，她看到有一些血水正在一滴滴滴落下来，有一滴还似乎跳了一个高，落在了她穿红色半高跟凉鞋的脚趾上。
　　 王粉粉说：可是我不想进村委，我也没有做村干部的能力啊。你不知道向团委，我上学时连小组长和课代表也没当过。
　　 向团委说：什么事情都是人干的王粉粉，我以前也是一个学生，在班里也是什么职务没任过，我还不是受组织安排做了全乡的团委书记？能力是学习的，父母将我们生产下来时，我们只知道吃奶王粉粉。
　　 王粉粉说：做村干部也是要自愿的向团委，你们这样把我选进去了，我会辞职不干的，到时明知道我会辞职不干，还浪费那么多精力与时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