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子

摘要：此行，丑子将老妈一起带去了江苏。黑色宝马X5离开村口的当儿，村民们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城。邻居老廖家的老爷子上了年纪，两手扶着门口的老柳树，勾着要，挤着眼，磕磕巴巴地说：“唉！这人啊，是看不透人！” 好多年没有了丑子的消息。他16岁跟着远门表叔去江苏某个城市打工，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跟他一同出去打工的伙伴们每年都有来回。有的回来不走了，有的回来又走了，走了的大都换了另外的城市。一来二去，所有的人和丑子失去了联系。
　　 突然，村子里有了丑子的消息。丑子结婚了，是跟他打工的工厂老板的女儿结的婚。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有多嘴好事的人就去问丑子妈。丑子妈一听问丑子的事很不耐烦。尽瞎说！他能跟谁结婚？不在外面瞎混就好了！丑子妈似乎真的不清楚，临了气咻咻地骂道：炮打的，早把他妈忘得一干二净了！
　　 丑子妈说这话其实并非在向邻居们掩饰什么。她根本不相信儿子能和工厂老板的女儿结婚。谁养的猪谁知肥和瘦。那年，丑子16岁闹着外出打工时，他妈就哭得不像样子。因为她压根儿不指望儿子能有大出息，只盼着儿子能学会他爹的剃头手艺，娶个媳妇生个子凑合一家人过日子。
　　 丑子，其实长得并不丑，16岁长到一米七多，魁梧高大。邻居老廖家有个孙子和丑子同龄，体型瘦小。每当和人说起身高之类的话题，老廖家的孙子时不时讥笑丑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蠢吃蠢长。东大山大不大？再大也是个死物！口气很不以为然。也不怪别人看不起，丑子却有一些致命的缺陷。任性，脾气不好，说话没个深浅，而且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硬头钉”。
　　 16岁那年，正上初中一年级的丑子，突然自作主张不去学校了。他爹问：“咋不上了？”他说：“不想上了！”他爹问：“咋不想上了？”他说：“因为不想上了！”他妈接上去说：“不想上，跟你爹学剃头！”他说：“我没屌事了，学这破手艺！”他爹一听儿子说剃头是破手艺，心头火往上直窜，骂了声“妈了个X！”一巴掌扇过去。顿时，两道血印子像两条蚯蚓从鼻窟窿里爬出来。丑子双手捂着血糊糊的鼻子，捏着嗓子干嚎着：“好！你打我，你明儿个死了我也不管你！”
　　 就这样，那年秋收后，丑子跟着常年在外打工的远门表叔去了江苏。
　　 几年后，他爹得了癌症，死后也没等到丑子回来奔丧。
　　 后来，丑子他妈逢人就说：“也不能怪孩子不管他爹，是一直联系不上他，他哪里知道他爹走了啊！”
　　 新光棍就怕老邻居。丑子的这些事，以及从丑子这代往上数到八辈祖宗，邻居老廖家全都了如指掌。只要有人提到丑子这家人，老廖家总会哀叹道：“唉！人老三辈不读书，活赛一窝猪！日他妈！一家子都是糊涂蛋，没有个明白人！”
　　 邻居说这话也不是没来由。到丑子为止，人所共知的也至少有四代人没有进过学堂，丑子他爹他爷他老太爷他老太巴子都是狭字儿（一点儿字）不识。丑子爹好歹掌握了一门剃头手艺，却连自个儿的名字都写得缺胳膊掉腿。有一年大年初几，村子里一伙人拜“走马年”，到了丑子家，眼尖的人看到其堂屋的大门上贴着这样一幅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谷丰登六畜旺。“‘带刀子’，你家对联贴错了！”有人对着丑子爹喊。我们那地方过去管剃头匠叫“带刀子”，极轻蔑的一种称呼。新年新事，丑子爹听人叫嚷门对子贴错了，心里很不自在。“错不了！一个四字开的头，一个五字开的头，按顺序排的，毛主席写的诗，咋能错！”丑子爹不露面，一句话从屋里传出来，掷地有声。一伙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毛主席知道了，他老人家会不会夸丑子爹真有才！
　　 那一年，丑子大约十一二岁，刚上二年级，懵懵懂懂还不太明事理。后来每逢过年贴对联，剃头匠都把丑子喊过去，仔细检查，逐条验收。丑子俨然成了他爹心目中的文化人。尽管如此，到底还是出了洋相。有人发现他家的驴槽上贴着“身体健康”的横批，而“驴头兴旺”四个大字赫然贴在丑子爹妈的床头上。剃头匠听说后，吸收那次“串改”毛主席诗的教训，气咻咻地赶回家，兜头给丑子臭骂一通：“日你妈！白上（上学）了！人跟驴都分不清！”话音未落，千不该万不该丑子回敬了一句“人要身体健康，驴就不需要健康了？”他爹反击“驴健康也可以，那你爹妈驴头兴旺可以吗？你说，是你爹是驴，还是你妈是驴？”丑子白了爹一眼，说“都不是驴！自己把自己当驴，别人谁也没办法！”他爹气急败坏，急火攻心，方寸大乱，指着丑子的鼻子断喝道：“你个驴熊货！”丑子寸步不让，也提高了嗓门：“得了吧！我是驴熊货，你还不真成了驴！”
　　 爷儿俩在自家院子里一番舌战，全被邻居老廖家听得一清二楚。没过三天，全村都知道了。“后来怎么样？”有人刨根问底，老廖家说：还能怎么样？文斗变成武斗，估计东西摔烂了不少。对老廖家的说法，有人信以为真，有人将信将疑。但人人心中有数，都知道老廖家压根看不起他们的老邻居。
　　 在生产队里，丑子家是孤门独户。在几里路之外他的家族却有上百家。每年正月初一丑子他爹带着丑子过去拜年，不到初十就回不了家。可是，多年来邻里们从没看见那边有人来过他们的家里。
　　 丑子爹死后，剩下丑子妈孤零零的生活着，心里头的苦楚向谁说呢？为此，邻里们嘘唏不已。
　　 这些年，随着国家经济的迅速发展，家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宽带、有线电视、自来水工程进入乡村。以前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水泥路，村村相通，户户相连。不少村民盖上楼房，开上了小轿车，还有人一边种田，一边经商，都各忙各的事，没有谁愿意浪费时间和闲心去关心丑子了。
　　 就在人们渐渐地要把丑子淡忘时，有一天，丑子回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丑子老屋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男女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丑子妈被人从地里喊回来时后，看着黑色轿车和几个陌生人，两眼模糊，久久回不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听到有人喊“妈”时，才明白儿子丑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是你儿媳妇，这是你孙子，这是你孙女！”丑子逐一指着，向妈介绍着。“这是你奶奶，还不快喊奶奶！”丑子对这两个孩子喊。
　　 丑子妈仿佛从梦中醒来。突如其来的幸福使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情绪，竟当着众人面，瘪起嘴巴，嘤嘤地哭了起来。
　　 邻里们听说后，放下手头的活计，纷纷从田地里跑到丑子家里。
　　 丑子给男人们散烟，给女人和孩子散糖。一时间，丑子以及和他一起回来的女人孩子仿佛成了天外来客，好奇过后，众人开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丑子在外二十多年的经过全部捋出来。丑子只咧嘴笑，回答的很简单：“没什么！没什么！”
　　 喜欢车的年轻人，围在黑色宝马X5轿车旁，啧啧称赞，羡慕不已。
　　 丑子白天呆在家里陪着老妈，晚上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去县城宾馆开房住宿。
　　 丑子总共在家里呆了三天。
　　 第三天，丑子家一下子来了百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原来是几里外的家族那边听说丑子混出人样，赶紧聚过来看望，顺便收集整理资料，准备给丑子一家撰写家谱。
　　 丑子家里缺锅少盆，不方便待客，只好租了两辆大巴，把人全部拉进县城，在中原大酒店设宴招待。据说，丑子另为续写家谱赞助了三万块费用。
　　 当天下午，送走客人后，丑子在县城买回一挂五万响的鞭炮，带着媳妇和一双儿女来到爹的坟地，给剃头匠鞠躬、磕头、烧纸。并且给爹许下心愿——来年清明节，和孩子们一起回来修坟立碑。
　　 此行，丑子将老妈一起带去了江苏。黑色宝马X5离开村口的当儿，村民们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城。邻居老廖家的老爷子上了年纪，两手扶着门口的老柳树，勾着要，挤着眼，磕磕巴巴地说：“唉！这人啊，是看不透人！”
　　 好多年过去了，关于丑子怎么发迹的说法有多个版本。其中比较靠谱一种说法是：丑子到江苏没多久就与远门表叔分开了，独自一人去了一家棉织厂打工。由于踏实能干，很快掌握了生产技术，得到企业老板的器重，后被提升为生产部主管。这家企业老板有个独生女儿负责企业行政工作，在几年的交往中，渐渐地喜欢上了丑子做事的耐心和韧劲，以及大大咧咧的淳朴性格。从喜欢到爱，最后发展到非要嫁给丑子不可。加上企业老板特别看重丑子的能力和对自己的一片忠诚，遂满足了女儿的要求，接受丑子入赘做了上门女婿。丑子多年没有回家，也使老丈人家认为他心无旁骛，值得信赖。当老丈人知道女婿老家还有一个老母亲独自生活时，就赶紧安排他们回来把老人家接过去，共享天年。
　　 丑子的老丈人是江苏本地人，据说资产过亿。
　　 只要说到这里，就有人感慨：日他妈！老廖家的孙子考上大学又怎样，还不是在外打穷工！接着，有人愤愤不平道：便宜了狗日的丑子，捡了个“蹦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