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
作者: 谢宏
时间: 2013-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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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沙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他偶尔抬头望望天空。铅灰色的云饱含雨意,也像走累了,停在城市的上空,将他的视线压得很低。黄沙感到眼皮有点累,有点眩晕,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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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他偶尔抬头望望天空。铅灰色的云饱含雨意,也像走累了,停在城市的上空,将他的视线压得很低。黄沙感到眼皮有点累,有点眩晕,垂下头,他看了眼手表,距离和鲁羽约好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
这是星期六上午的11点钟。由于快临近冬至了,这几天气温一直在下降,此时又没有太阳,黄沙的身体便有点瑟缩起来,心里是想加快脚步的,但快了又怎么样呢?去早了还不是没门进。这样想来,黄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百无聊赖地东瞅西看,磨蹭着时间。路过一个住宅区的路口时,他看见了一幕迎亲的情景,花车上粘满了艳丽的纸花,打扮得喜气洋洋的。新郎新娘的笑脸贴在车窗上,像温室里幸福的花儿在开放。黄沙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边看,一恍惚就眼花了,那花竟呼啦一下子闹了起来,刺得他眼睛生痛。黄沙的体内马上有一股热烘烘的液体涌动起来。看着车队渐渐远去,他感到体内的那股液体又呼地冷却下去。打了个冷颤后,他的思路和前面的路开始清晰起来,并保持一致。
半小时,和一年时间相比起来,这是什么概念呢?黄沙边走边胡思乱想,他对自己突然计较起半小时时间来感到奇怪,也对有这样的念头感到不可思议。他想笑,但没有笑出声来,因为正有一丝尖锐的悲哀划过心头。抬腕再看表时,时针已经偷偷滑过了11点30分了,他的身体一热,赶紧加快了脚步。
气喘吁吁按了门铃后,鲁羽开门让他进去,但脸上带有一丝不悦。她问黄沙怎么不早点出发?接过她倒的一杯水喝着,黄沙解释说他两个半小时前就出发了。鲁羽一脸的狐疑,什么?两个半小时前?她说那即使走路,也可以走几个来回了。黄沙一急就被水噎了一下,咳嗽起来,房间里充满了像轮胎爆炸似的声音,那气势真有点惊天动地,死去活来。
黄沙说,我,其实——
鲁羽走过去,拿过他手中的水杯,用右手拍打他的背部,有点心痛地说,迟到就迟到吧,还找借口,唉!谁跟你认真了?随口说说罢了。黄沙虽然急切想在咳嗽的间隙,设法解释清楚,但鲁羽似乎心不在焉,自顾自地说着,好象没有在听他的话。黄沙听到她说下午2点30分还要出去,她要去上课,知道时间不多,赶紧反身将她抱住,往卧室挪去。鲁羽一边挣扎一边嘟囔,你怎么总是这么心急呀。类似的话黄沙听过不少遍了,它和许多影视和文艺作品里的男女主人公的对白大同小异,毫无新异,他没有回答她的话。鲁羽照例又问他,洗澡没有?黄沙有点烦,她总是这么问,不知道是否出自一种医生的洁癖。黄沙心想,怎么搞得像是上手术台似的。他回答说,洗啦,洗过三遍啦!在做了一番努力后,鲁羽嘴里的话还是没少。黄沙不满地说,你别老发怪论了,投入一点好不好?过了一会,鲁羽睁开眼睛,又说,不要射出来行不?黄沙说,不是安全期吗?鲁羽说,现在有许多传染病。黄沙差点喊了起来,说,这不戴了帽子嘛!鲁羽终于闭了嘴,和应着他的努力,一会,她终于发出了骇人的叫声。黄沙像找到了冬日的暖阳所在,他低声对鲁羽说他要来了,她便停止了喊叫。黄沙对鲁羽的反应有点失望,他问鲁羽,怎么总不能一起?鲁羽没答他。黄沙也不再说话,像个孩子那样抱紧太阳,眼睛一闭,轰隆一声爆发起来,熔化了。
事后黄沙擦着汗,开玩笑问她,窗门关紧没有?她问他为什么这样问?黄沙说她的叫声,听起来真有点像被人谋杀似的。鲁羽睁开眼睛,掐了把黄沙的手臂,看着天花板,说,其实她也不想这样的,但书上说,这样对内分泌平衡是有好处的。黄沙感到困顿按住了他的额头,他翻过身子,背对她,闭上眼睛不说话了。鲁羽用手扳着他的身体,说让他抚摩背部。她翻了几次,见他没有反应,生气了,说你们男人真自私,没有前奏后曲的。他意识模糊地说,让我打个盹,我累。不久,黄沙听到浴室传来哗哗的淋浴声。
鲁羽唤他吃饭时,时间已经是下午的2点钟了。黄沙在淋浴时感到头有点晕,肚子也空空如也,大概是没吃早餐,又做过激烈运动的结果。虽然鲁羽只是简单地做了一荤两素的菜,但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鲁羽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电视节目,头也不回地问他,西兰花好吃吗?黄沙有点不高兴,大声说,你不见我都吃了大半盘了吗?鲁羽掉转头对他说,这么凶干嘛?煮给你吃还这么大意见,真是的!黄沙低头扒着饭,没再答她。说实在的,食堂的跟这饭菜当然没法比,但是——唉!黄沙直了直腰,叹了口气。鲁羽又掉头问,你又怎么啦?黄沙打了个饱嗝,说,没什么,吃累了,伸伸腰。
他们穿鞋出门时,鲁羽问他,晚上有节目吗?她重新涂好的嘴唇,泛着珍珠的光泽。黄沙含糊地回答,有啊?她问,很多人一起呀?他说,一个人。他说这话时,鲁羽正跳着脚穿另一只鞋子,并没有深究他的话。黄沙心想她也许只是随口问问,是一种习惯罢了,就像我们中国人见面时会问对方吃饭没有一样自然。
2
黄沙是在市中心医院认识鲁羽的。当时他正患眼疾,感到眼睛里像有几颗沙子磨着眼球,十分难受。他翻开眼皮对着镜子检查,发现有肿物。略懂医学常识的同事说可能是麦粒肿。黄沙心想大概是前些天吃麦当劳快餐上火弄的,喝多几杯龙井绿茶,降降体内的火气,就会没事的。但同事中有人警告他,麦粒肿虽然是小疾,但也不可等闲视之,严重的话,有可能将眼球磨破的。这一吓起了作用,黄沙赶紧请假到市中心医院看眼科门诊。他还舍不得眼前大千世界的缤纷色彩,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马虎而留下终生的悔恨。
那天鲁羽正当值。她打开黄沙的病历本,看了眼封皮上的内容,然后询问他的病情。黄沙便开始讲述得病的前因后果。
这段时间,总有些黄沙的老同学旧朋友,路过他这里,或长或短地呆上一二天,或者更长些的时间,他们都来自另一个很远的城市,或者他的家乡,他们给黄沙带来了远方的消息。故旧相见让人激动,黄沙招待他们时,很自然地会喝些酒来助兴。他们分别多年,各自为生计奔波,憋了太多的东西在肚里,在发酵变味,所以一有机会,大家都乐意清理清理肠胃,结果搞得大家都心火上升。后来他又猛吃了一个星期的麦当劳快餐,后果更严重了。黄沙说到这里,眨眨眼睛,流泪了。当然,他并不是因为讲到了动情之处而流泪,而是眼睛难受极了。
鲁羽很有耐心地听黄沙说完,然后翻开他的眼皮检查,还问了些其他可能与病情有关的问题,才开始写处方。黄沙听着沙沙的声音,觉得这个大夫与众不同。黄沙曾因感冒发烧,来看过几次大夫,感觉很不好,往往他还没将病情说完,处方刷刷几下就写好了。黄沙对此十分反感,总疑心这样是否太草率和马虎,真有点敷衍了事似的,怎么那么轻易就做出结论呢?好象是要急不可耐地将他打发走似的,一点也不尊重生命,他觉得这类人对不起大夫这个称呼。当然,有这类想法,他也只是在心里嘀咕嘀咕就算了。再说,与那传媒上报道的,有医生边做内窥镜检查,边打手机的行为相比,这就算不了什么了。黄沙尽量做到小病不去医院,自己买点药对付就算了。
这个大夫与众不同,黄沙才得以将她从众多的大夫中区别开来。也就是说,黄沙注意到了这个大夫,这个鲁医生,后来黄沙知道叫她鲁羽。
黄沙问,严重吗?鲁羽说先吃点药,抹点眼膏,如果不好,下个星期来动手术。黄沙跳了起来,没这么严重吧?他说要动手术不如现在就动,他请假不方便。鲁羽说那个麦粒肿还没长熟,现在做不了。她安慰他说,只是小手术而已,别紧张。她的笑让黄沙放松了一些,他揉揉眼睛,泪眼婆裟,听着鲁羽叮嘱他多喝绿茶少吃煎炸的食物。
后来,黄沙终于可以很舒服地看清鲁羽的脸了。他还和鲁羽熟络起来了,时不时给鲁羽打电话,还代同事咨询些有关眼科的问题。甚至,黄沙觉得有必要请鲁羽喝杯咖啡,以表达谢意。这一切发生在鲁羽给他做了那个小手术之后。她没有说谎,的确是个小手术。鲁羽在答应黄沙的邀请时,提议去茶馆。看黄沙对此有点疑惑,便解释说这对他的眼睛有益。对此你可以知道鲁羽对工作是多么地热爱,也可以看出职业对人的行为的影响。哪个女人不喜欢浪漫呢?喝咖啡当然比喝茶浪漫些吧,但她竟然选择了喝茶,你可以看出她是多么的细心。黄沙想,鲁羽真适合做大夫。
端详着鲁羽的脸,那张典型的北方女人的脸,少妇般成熟的脸上,竟然长着几颗青春痘,显得生机勃勃的。那是一张端庄而又有气质的脸。黄沙有点冲动地对鲁羽说,你和别的大夫不同。鲁羽听了,三十五岁的脸泛起惊讶的神色,怎么会呢?黄沙便说了他的发现,和几个细节。她笑了,说你竟然会去注意这些细节。鲁羽说她很惊讶黄沙在叙述病情时,多么像在叙述一个故事呀!黄沙听了失声地叫了起来,天呀!我可没有想到,他只是觉得与鲁羽有种亲近感,不自觉就像在向朋友倾诉。说到这里,黄沙和鲁羽都笑了起来。
在那个陆羽茶馆里,就着淡雅的透出灯笼的灯光,鲁羽谈到了她的一些个人经历。她在医科大学就读时的成绩很好,毕业分配时,她有权在医院自由选择工作的科室。她去了眼科室。她解释不想去其他科室的原因,是不想每天回到家里,或者和朋友聊天时,都会告诉人说,哪天哪天,某个病人又不治身亡。她不想看见那些血淋淋的场面,甚至在吃饭时,也会想到打开那些患癌的内脏的情景。鲁羽说眼科室多好啊,干干净净的,看到经自己的手治疗过的病人,重新见到光明的喜悦,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呀。需要外出做手术时,器械也不多,一个小包箱就行了。吃饭睡觉都舒服。鲁羽说,患者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她可以看到自己的喜悦之情。鲁羽心情愉快地说着她的择业、对职业的感受,等等。黄沙十分关注地听着,端详着那张在灯光下泛着红晕的脸。
鲁羽见黄沙这样看着她,突然停住不说了,低头将茶几上的茶喝了,见黄沙还在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让黄沙也说说自己的事,说他也挺能说的。黄沙听了不好意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鲁羽的情景。他说从小人家就说他有编故事的才华,可惜一直没用上这个专长。在黄沙紧接着的讲述里,他故意省略了一些段落,那些可能是对别人不重要,而对自己很重要的段落,他不想再温习一遍。他只是谈到自己的旅游爱好,阅读习惯,等等。
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后来鲁羽和黄沙在偶尔谈起这个夜晚时,仍不胜唏嘘。你想吧,两个成年男女,静静地坐在茶馆里,一边喝茶,一边讲故事,这是多么古典的交友方式呀!现在这种方式近乎绝迹了,在今天人们想到时间就想到效率想到效益的社会里,竟然还有人这么消耗时间,真算是个小小的奇迹了。说真的,当晚他俩都感到很有意思。黄沙想,这就够了。
3
从鲁羽那出来后,黄沙望了眼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不过他的身体好象轻了许多,当然,心情也比早上时好点了。对剩下的时间,他想不到怎么打发,他不想再像早上那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走在人行道上,他发觉自己的腿有点虚软,脚步有点浮,于是上了巴士。
回到宿舍,黄沙像运动员跑完了预定的路程,或说了了心里的一件事,彻底放松了,一倒在床上,像一滩肥沃的烂泥,他就掉进了梦乡,无数奇形怪状的菌类,都在上面蓬勃发芽生长。
后来他是被一阵声音弄醒的,开始他以为是猫叫,先是压抑着的,后来是放肆的嚎叫。他先不在意,后来被吓了一跳,侧耳细听,原来是住隔壁的在做好事。他马上联想到了一件与之有关的事,忍不这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的大笑声,像一个又一个的轮胎爆裂声。
黄沙住的这栋楼房,隔音效果很差,某个房间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惹得旁边的人耸起耳朵。他搬来这里的时侯,正是春天苏醒过来的季节。刚开始由于频繁更换工作,人累得一回来就像烂泥瘫在床上,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觉睡到天亮。后来工作稍为稳定些,虽然还是会瘫在床上,但往往睡到了夜深人静,就会被什么声音吵醒,刚开始黄沙以为是猫儿叫春,听着听着他发觉自己也被叫得浑身躁热,春天也在他的身上苏醒过来。在夏季的仲夏夜,由于气温高,夜晚人们睡觉大都敞开窗门,他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他被那种声音折磨得快发疯,有时使劲地捶着床板,也无济于事。
有一次,欧春影来他这里玩,他是黄沙一起玩大的朋友。欧春影进来坐,刚问黄沙怎么没出去,突然耸起耳朵一听,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是什么声音,问是不是出事了?黄沙说你再听听。欧春影听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抹着眼泪问黄沙,晚上怎么过呀?黄沙解嘲地苦笑着说,我是啦啦队员,擂鼓为别人助兴呀。后来认识了鲁羽,日子好过点了,一般情况下,黄沙只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就着这种背景声做一番比较而已。
现在黄沙擦了把眼泪,朦胧中看了眼手表,已是9点钟。黄沙给欧春影挂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没有节目。欧春影说还没有呀。黄沙说那一起吃夜宵吧。过了一会,欧影春来了,坐了没多久,他的手机响了,他眉开眼笑地说了一通。黄沙知道他有节目了。果然,欧春影站起来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说过就匆匆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