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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作者: 悟远 时间: 2013-11-07 阅读: 336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三哥是我大爸的三儿子,我们属于一个爷的孙子,八十高龄的奶奶说大妈离世的时候,三哥摘奶还不久,是她一手带大的。  三哥生得一副俊样,大方脸上镶着一双大眼睛,

三哥是我大爸的三儿子,我们属于一个爷的孙子,八十高龄的奶奶说大妈离世的时候,三哥摘奶还不久,是她一手带大的。
   三哥生得一副俊样,大方脸上镶着一双大眼睛,横着两道浓眉,搁蹴着棱鼻,牙缝宽,虎牙尖。
   奶奶说,牙缝宽,坐大官,可三哥后来终究未坐上大官。
   三哥属牛,比我大好几岁,进学校门时就已经很迟了,而且只读到一年级,却是我的启蒙老师。我歪歪斜斜的名字还是他教的呢。记忆中奶奶很少做鞋,三哥是穿着几个姑姑和母亲做的千层底长大的。
   大爸放了一辈子羊,三哥差点也未例外。有一次,天刚下过雨,露水很重,三哥放羊时由于贪玩,让羊偷吃了露水地里的苜蓿,一次性放倒四只。打那以后,一个人剥完羊皮的三哥就终止了他的羊倌生涯。
   从我能记事起,三哥就睡在旧庄子的西房炕上,西房炕不大,上炕还露着清晰可见的泥皮,泥皮炕上放着纸箱,里面全是三哥的衣服。就下炕有一坨奶奶每天都煨的热炕。一坨热炕,一张糜叶席,一根羊毛毡,还有一根陈旧的老虎单,这便是三哥卧室的全部家当。
   老家的冬道里,只要自己有时间,我总是喜欢把脚塞进那根被奶奶的热炕烧得有些焦黄的毡地,和三哥一起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三哥耳朵稍有些不听使唤,有时候还需要我解释一下部分情节,渐渐地自己也喜欢上了那个塞喉咙破嗓子说评书的声音。那声音如磁场一般吸引了不少自己不由自主的脚步。
   再大些的时候,三哥食量大了,力量也大了,家里脾气倔强的大骡子,总是在他手里很听使唤。庄里人有大活需要帮忙时,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三哥最爱转的就是村口的涝坝(一个天然的积水池)滩,冬道里那里的欢笑,夏天里那里的雀跃,都深深地勾过三哥的三魂,包括在树枝上睡觉的麻雀,都认得三哥似的,只要三哥稍有靠近,总会听到扑棱棱的声响。
   常常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三哥的人影,落日的余晖里,爷爷总会在村口没死没命地喊着三哥的乳名,伙伴们的嘲笑声,让三哥讨厌极了回荡在村口久久不散的爷爷的呼唤。就像讨厌涧沟里崖娃娃的声音一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三哥多时候吃的是奶奶坐在锅里的温热饭。
   三哥不吃旱烟,却爱在难为情的涎水里抽几根父亲的纸烟。临走的时候,父亲还要给侄儿耳背上再架上一根。
   三哥也曾跟着二哥去过外边,银川、新疆的工地上或多或少都留下过他劳动的身影。但是一年到头,钱没挣多少,却常常是丢了铺盖卷卷。
   再出去时,父亲总要背着母亲塞点路费,好几回,是几个姑姑背着姑父粜了几升豌豆打发的盘缠。三姑的新褥子也被三哥丢在了外边,至此,三姑背着姑父的那些三尺长的牛肋子才不幸破栓。
   三哥十八岁那年,家里给三哥查访了个媳妇,人倒是很麻利,就是家里稍微困难了些,据说三哥和大爸去他家看地方时,那家人的麦栓子是底下垫了土袋子的麦栓。高撅高撅的。
   那年年底时,三哥就验上了兵了,去了湖北武汉的黄陂县,是一个有编号的部队,而且是空降兵。人老五辈手里没人坐过的飞机,三哥却是家常便饭。那时候连大爸喊羊的声音都比以前高了好几倍:“把它大(爸),你还上天去来。”
   再见三哥时,已是三哥探亲回来的时候了,那时我已经上了高中,牧归的羊群还没进圈,三哥就被村里人围了个团团转,当晚,和儿时的伙伴闲谈得起劲的三哥,硬是被大爸叫出去了好几遍。
   “你把偶(那)烟细相(节约)些,到时候走你丈人家还要用哩。”
   当晚,已经修缮了新房子里煤油灯一直亮到凌晨两三点。大伙儿在院子里吃着三哥捎来的各式各样的糖,抽着三哥带来的自己没见过的烟,打着电灯,看三哥在院子里表演着擒拿、格斗,三哥一口气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啧啧的赞叹声吵得奶奶半晚上都没睡好。
   从此村里人眼中的三哥,再也不是当年一次性放倒四只羊的羊倌,而是部队里肩章上有一粗杠的小官。
   我记得那是夏天,三哥回来的第三天上,我央求三哥跟父亲说情,同意我跟上三哥去转他很不情愿的丈人,可以想得出从小就喜欢橄榄绿,曾几何时把黄军帽在水坑里弄湿,再吹胀编出的大沿帽的我,穿了三哥的军装,连骨子里都透着生怕别人看不见的那份神气。就这样,我一直把大沿帽带到了三哥的丈人家,以致于有些近视的老丈人把长得很像三哥的我都认成了女婿,还不止一次地问,你多会儿来得着,多会儿走呢?
   回来的路上,大沿帽壮胆的我偷着搬了不知谁家的两个西瓜来解渴,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三哥说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反正我不是军人,不需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当我真正走进三哥的心事时,不仅满心欢喜,更是一脸茫然。晚上睡觉的时候,三哥给了我他部队驻地的一个护士的照片,那一刻我才知道三哥心里已经有人了,再在煤油灯下绽开他心上人的信笺,我终于看到了满纸的爱恋。那一刻,我方知晓有人疼居然是那么幸福。
   不言而喻,我自然成了三哥情书的撰稿人,语言组织完,他还要听我念上两遍,生怕把他的意思没有表达全面,念完后,三哥这才趴在热炕上誊写了一遍。那个女护士只记得姓杨,用三哥的话说,反正是忠义之人杨家将的后代。对了想起来了,三哥的心上人叫杨萍。三哥还说他们的恋爱是缘于他做过他们军训时的教官,而且还是那个护士的大胆捅破了隔在两人间的窗户纸的。
   那一夜,三哥讲得很动情,我托着下巴听得更入神。
   三哥为人和善,部队上的连长,指导员都非常看得起他。可就是因为他书念得太少,毕竟上不了大场面,最后三哥被安排到炊事班任了班长,从后来的来信中我才知道,他被他的兵特为尊崇。
   因为记不住该记的口诀,连长和指导员最后都甚是为三哥的前途惋惜了一番,正如三哥说的,没搭救到世上。
   五年后三哥复员了,在摘去肩章的那一刻,三哥伤心地在连长和指导员怀里哭了。而和他心上人分手时,杨萍都哭晕了。但这一切终究还是未能改变三哥复员这个铁打的事实。
   复员军人的专列上,三哥和战友们看不惯乘警指手画脚,硬是教训了一下,致使后来都调来了警察,双方的对峙让火车晚点了好几个小时。
   不知为什么,回来后的三哥,三锤两棒子就作废了家里人的婚约。我知道大爸放羊时的声音肯定又得低不少。
   父亲还是隔三差五地塞给侄儿烟卷,只不过这一次已经不是数根根了,而是整盒整盒的了。
   2000年,老家才拉电,电工们看着这些煤油灯下熬了半辈子的山里汉,牛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发脾气不干了。很多人敢怒不敢言,尤为可恨的是有个电工年纪轻轻,骂起人来,不分老小,翻先人倒肚子地很是难听。
   三哥便故意找茬,坐在地埂上不听调遣,平时在人堆里凶惯了的他便来势汹汹地把三哥从梗沿上揣了下来,接着不知天高地厚地照三哥屁股上就是一脚。忍住了的三哥嘟囔了一句,干活就干活,不要踢人,你有本事了再踢一脚试一(下)哈?
   一下子围了好多人,那年轻电工显然恼羞成怒,再一脚还没上去,太快了,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被三哥不知怎么弄地把头已经摁在了地上的土里。
   人群里一阵骚动。
   该死的,教训他好,这会撞到白虎身上了。
   这个娃娃咋敢打电工呢,攒(现在)怕电拉不上了。
   有几个劝解着拉开了三哥,三哥这才松了手,临出人群的时候,还撂了一句:你再把那些能养(生)下你的老人翻先人,小心额(我)把你狗日的岁(小)命要了着。
   以后的几天,年轻电工出奇地客气,人们连声叫好,三哥也因此在乡镇上名声大震。
   再后来,听说那电工有一次从高压杆子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腰,人们都说是报应,只有三哥满心歉疚。
   三哥又在外边晃悠了几年,直到遇上了他现在的媳妇,我现在的嫂子。那还是小姑父托人介绍的。三哥这才在城边上落了户,过起了安生日子。
   三嫂子对三哥看得很严,还不仅仅是因为三哥长得出众。有时候弟兄们大过年的时候玩牌,三嫂子都很不给面子,而三哥此时总是满脸堆笑地发不起火来,看得人心里很是憋气。有一回我和在外混得不错的表弟当下就给三嫂子来了个下马威。男人一年苦出头,大过年的玩几牌,有何不可?你哇哇地不知道臊脸,你让旁人咋看你的男人,咋看你这样的女人。
   不知是下马威起了作用,还是三哥私下的沟通。反正自那以后,三嫂子变了许多,为此三哥还给我俩一人一包黑兰州的好处哩。
   我工作了以后,三哥也一直在外奔波,除了过年实在见不了几面,如今三哥已然从孑然一身赚到了封闭式的庄园。尽管如此,我依然很是惦念他,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三哥。
   三哥,人生的路上,你可要悠着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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