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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俘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11-07 阅读: 60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觉得这世间有宿命的味道,我这一生有那么多时间是在枪林弹雨中度过的,居然没有死掉。仿佛我的归宿就在这里,一片离我家不是太远的荒僻野地。  在这片荒


   我觉得这世间有宿命的味道,我这一生有那么多时间是在枪林弹雨中度过的,居然没有死掉。仿佛我的归宿就在这里,一片离我家不是太远的荒僻野地。
   在这片荒僻野地上,有一座无碑孤坟,坟茔上杂草丛生,我就住在里面。我的坟虽然没有墓碑,但我有名字,我叫永福,是我爹给我起的。月黑风高时,我喜欢飘出墓穴围着孤坟走上几圈,时而站立远眺,时而坐在坟头上静思。我望着远处点点灯光的村庄,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活着的时候无儿无女,死了也没有坟墓愿以我为邻。每到清明节看到别的坟头上立上白幡,烧纸叩头,我就嫉妒得要死。
   我活着的时候以为人死了都要下地狱,都要被兽面人身的小鬼用铁链子牵着脖子去阴曹地府见阎王爷。据说,作恶多端的人要被扔进油锅里炸,还要用大锯把脑袋从中间锯开。我想阎王爷要油炸我,我就在阎王殿上大喊冤枉!
   我做好了喊冤的准备,耐心等待小鬼来油炸我,可我等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到小鬼的影子,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阎王爷。虽然我死了,但我的灵魂还活着,在我的尸身还没有完全腐烂的时候,我的灵魂就附在我的尸身里,被一层厚厚的像铠甲样的东西包裹着,哪也去不了。我下葬的时候没有棺材,只用一床粗布薄被和一张烂了边的竹篾凉席包着。土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到很暖和,就像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我在墓穴里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四季变化,我的尸身开始慢慢融化,就像冰雪在春天里融化一样。当我的尸身化为一堆枯骨后,我的灵魂就自由了。我飞出墓穴,坐在坟头上看看夜空,看看大地,看看还活着的人们。
   我的墓虽然孤独,但四周聚集了不少萤火虫,萤火虫白天藏在草丛里睡觉,天一黑就聚到我的坟头上喊我出来聊天。我对萤火虫说,从前呀,我们家是这一带的大户,方圆十几里的地都是我们家的,还有一座历时六年建成的大宅院。
   可是,好景不长,到民国二十六年,我们家被土匪瞄上了。当时,我们这一带各村都习武练兵,购枪铸土炮,修水围子严阵以待,但我们村最终还是被土匪攻下,我被土匪抓去入了伙,开始了我惊心动魄的一生。我为匪的时候被国军独立团堵在地道里,国军用一根长竹竿吊着一捆手榴弹伸到地洞里,在我们头上晃荡着喊,出来,再不出来就拉弦啦!我们举着枪投降了国军。打日本人的时候,我站在阵地堑壕上撒尿,日军一发炮弹打来,蹭了一下堑壕壁,从我裤裆下面穿过,打在后面的山坡上。辽沈战役时,我一枪未发投降了解放军,雇辆马车就往家跑,马车翻滚到山坡下,马死了,我没死。
   萤火虫围着我飞舞,夸我命大。我说我要是命不大我早死啦。我为啥命大,我拍着我的坟头告诉萤火虫,我就是为了埋在这里,才没有死在外面。在我眼里,我这一生没啥遗憾的,至少对我来说,我参加了万众齐心的抗日战争,在与日军作战中我没有投降没有退缩,反而迸发出极大的能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和曾经也许有过的欢笑,这就让我无比怀念这个冷清世界的美好。
   乌云遮月,夜色更黑了,萤火虫显得更加明亮。一群萤火虫不依不饶地缠着我,不让我回到墓穴里去睡觉,非要让我讲故事给它们听。我说我老了,我的灵魂也老了,我的故事就更老了,还是不说了吧。萤火虫们不答应,它们开导我说,你要不讲你的故事,就好像你没有到这个世界上来过一样,你要没到这个世界上来过,怎么会埋在这里呢?听萤火虫们这样说,我觉得有些道理。于是我说,我口渴得很,要喝水。萤火虫们就簇拥着我,给我照着亮,照着我飘到河边在水面上沾了一下水,就算是喝过水了。我喝了水,精神又重新好了起来,也不瞌睡了。我在萤火虫们的鼓励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我自己,我知道这些萤火虫跟人一样,也长着耳朵呢。
  
   二
   1937年立春时节,天麻麻亮,土匪就把我们村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年我18岁,刚娶了新媳妇宝花。
   宝花是黄北围子大户黄老爷子的唯一闺女,掌上明珠,比我大半岁。据我们家长工喜来说,他去接宝花那天,一辆崭新的、罩着红布幔子的胶皮轱辘大车,在横贯乡村的官道上向我家疾驶而来,沿途尘土飞扬,犹如冒起一股股黄烟。喜来说他怕遭遇土匪,一路上嘴巴里呼出一股股热气,大喊着,驾——驾——驾,马鞭子犹如一条蛇样在马背上甩来甩去,发出清脆的叭叭声。紧随胶皮轱辘大车后的是我爹出钱请的十个骑马持枪的彪壮汉子,这些汉子是我们乡里的民团,都穿着一样的黑布棉袄,拦腰扎着四指宽的牛皮腰带,肩膀上斜挂着粗布子弹袋。他们不停地拍着马屁股,满脸都是兴奋和笑容。
   那天早上,我正在和宝花睡觉,就听见村口老槐树上悬挂的那口防备土匪进村的大钟突然“咣当,咣当”响成一片,我嘟囔着刚想从被窝里爬起来,就被宝花摁住了头,宝花对着我的耳朵说,别起来,准是你爹诓你干活呢。我知道宝花还在生我爹的气,我爹不让宝花带过来的丫环伺候我俩,还要宝花和丫环一样干家务活。我又重新躺进被窝里。说实话,我真不想起床,跟女人睡觉的感觉真好,我这辈子就和宝花睡了那么几天觉,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和女人睡过觉。我躺了一会,就听见有人喊,“杆匪”来啦,快操家伙呀!
   我不敢再睡了,胡乱穿上衣裤跑到村口,村里许多人都操着家伙跑到村口去围堵。村口用圆木搭成的瞭望塔上,值更人一手拉着钟绳,一手指着村口方向,一边探着身子往下喊,是麻黑七的队伍!
   我们村里的青壮年立刻拉开阵势和土匪对抗,老人妇女孩童都躲到了我们家的大宅院里。这里需要介绍一下,我们村是清雍正年间从外乡迁过来的,位置是阴阳先生根据八卦和风水之说用罗盘定下来的,位于豫南之南的濮公山北麓,村庄随坡就势,四周土地深厚肥沃,十分适宜农耕。一条白亮的河流从村前绕过去,哗啦啦地流入了宽阔的淮河。早先我们村就是一户司姓家人,住一个大宅子,后来渐渐各自成家,另立门户,就形成了一个有近五百人的大村庄,取名司家围子。我们家位于村内龟背形地貌中心地带,是过去我们村祖上的老宅子。老宅子被我们家买下后,就扩建了司家后楼大宅院,其余各家院落都围在我们家四周。当时,为了防土匪,我们村外围有壕沟,壕沟里有水,叫水圩子。水圩子上有吊桥、更楼,遇到土匪,就高悬吊桥,武装对峙。
   土匪的马队咴咴嘶鸣着,村口吊桥对面尘土飞扬,犹如刮起了沙尘暴,汹涌的尘土像潮水样往前冲,土匪的马队很快就聚满了我们村四周。土匪来势凶猛,连平日见了异乡人狂吠不止的狗都屏住了呼吸夹紧了尾巴,跟在人群后面哀鸣着。这次,土匪用马驮来一门迫击炮,隔着春水泛泛的水圩子对着我们村架好迫击炮,调好炮口,然后一个土匪把双手罩在嘴边成喇叭状喊话说,司家围子的,让你们当家人出来说话。
   我爹是我们村里的族长,他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地主,一直保持着劳动的习惯。他刻意装着寒酸,处处小心谨慎,从不显山露水,常年穿着带补丁的破袍子。我爹每天清晨都要背上粪筐,掂着粪叉子在村里拾牛粪。我爹被土匪叫去说话的时候,还是他拾粪时的穿着。他流着清鼻涕,对着匪首拱手作揖说,大杆首,有事好吩咐,我们能应承就应承下来。
   当时,土匪都自称是拉“杆子”,“杆子”遍地插,最强的一支“杆子”吃掉四周的小“杆子”就成了“大杆子”。每个“大杆子”有百十条枪,人数超过枪数。围住我们村的就是一支大“杆子”,杆首叫麻黑七,长相粗大魁梧,一张铜锣大脸,满脸的疙瘩,据说头发比猪鬃还要硬。麻黑七身边簇拥着缩头缩脑骑在马背上的一圈土匪,土匪用肩膀和脊背迎着风,麻黑七嘴里哈着热气,一手拉着马缰绳,一手用马鞭指着我爹说,本来我不想闹这么大动静,绑你个“肉票”,逼你歪歪缸口倒银子,可你太狡猾!比鱼都滑溜,几次都没绑住。送帖子也不回信,这次只能是上门讨要啦。我爹说,帖子看了,饷钱可以商量,让村里出人当马夫,实在不好应承哈。
   我知道麻黑七想绑我爹的“肉票”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我们村修建了更楼和水圩子,心想这样一来一定会平安无事,千秋万代可享太平。谁知道土匪的心思正好跟我们的心思相反,他们认为我们村能建起更楼又有水圩子护着,说明里面有大户。土匪的这个判断很正确,我们家不但是村里的大户,还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户。我爹这个东家(长工们都这样称呼我爹)把庄稼看得比银子还重要,跟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他常说,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我们家里兄妹四人,我最小,两个姐姐都出嫁了,一个兄长在汉口念书。我私塾只念了三年,我爹就不让我念了,让我观摩他是如何犁地的。那时候,我还小,就站在田埂上看着我爹把长袍下摆掖在腰里,把赶牛的鞭子也别在腰里。他双手提起亮闪闪的犁铧,用力插到松软的土里,然后他一手扶犁,一手扬着鞭子,开始犁地了。我看见田地被我爹犁得哗哗翻动,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我爹一边犁地一边开导我说,你哥念书,把心念野了,不肯回来。所以,为了让你留下来继承家业,我就不让你念书。我正好也讨厌念书,尤其讨厌晨读,所以我爹不让我念书,我很高兴。
   后来,我爹老了,犁不动地了,就开始拾牛粪。他拾牛粪还要拉扯上我这个接班人。好几次在拾牛粪的时候,我爹突然屎憋屁股门,他也要憋着往自家地里跑,途中要是遇见一泡稀牛屎他也不肯放过,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把稀牛屎捧到粪筐里。要是实在憋不住了,他就把屎拉到粪筐里。我爹的吝啬让我和土匪都很苦恼,我苦恼的是我爹老让我干活,土匪苦恼的是我爹不肯送粮饷。有天,天刚麻麻亮,我爹就喊我和他一起去拾牛粪。我说,咱家还缺那点牛粪?我爹说,娇子如杀子。咱俩早起干活,一院子里的人就不好意思睡懒觉了。家业要一点一点积攒,牛粪也要一点一点积攒,这样咱家的庄稼才能比别人家的庄稼长得旺盛。我只好学我爹的样子穿上破棉袄,背起粪筐,掂起粪叉子去拾牛粪。大冬天的,我和我爹缩头缩脑地刚走出村子没多远,就遇见了埋伏在路边树林里的土匪。几个小喽啰土匪端着枪跳出来,把我和我爹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喽啰端着枪,扭脸看一个头戴狗皮帽子的小头目,等着发话。土匪小头子正蹲在树林边的河渠沿上抽大烟,深吸一口,慢慢站起来去摸挂在屁股后边的盒子枪,枪还没掏出来,我爹突然嚎叫一声,拉着我,转个弯,绕过树林子,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等土匪缓过神来,我和我爹已经逃回了村里。土匪不敢撵进村,只能骂骂咧咧地埋怨我和我爹鞋底抹油比兔子逃得还快。从那以后,我爹就再也不敢去村外路上拾牛粪了。
   那天,就在我爹和土匪头子麻黑七隔着吊桥商榷如何孝敬粮饷的时候,土匪们抬来了竹排,往水塘里放,几个土匪举着步枪跳上去,竹排靠岸的一头忽然就沉了下去,土匪们在水里跳跃着走到竹排另一头,竹排慢慢又浮上来了。一个土匪不慌不忙,举起步枪,对着瞭望塔上还在低头观察的更夫,轻扣扳机,“叭”一声就把更夫头上的棉帽打掉了,更夫吓得抱着头傻愣了一小会儿,立刻疯了样顺着梯子噼噼啪啪跑下瞭望塔,边跑边喊,“杆子”进村啦!
   双方顿时气氛紧张,弓拔驽张,村里青壮男人举枪瞄准竹排上的土匪,被我爹按住了枪管。我爹说,不要伤人,那样会结下仇怨。我爹的话一落音,就赢得了很多附和声。我们村里人一看土匪要从四周渡过水圩子上岸,就往我家大宅院里逃跑。我爹也扔了粪叉子,扔粪筐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开始我爹舍不得扔掉粪筐子,可是粪筐妨碍了他逃跑。我爹耸肩缩头逃跑的时候,粪筐里的稀牛屎流了出来,流到他面前的地上,他一脚踩在稀牛屎上,脚下一滑,身体跟不上脚下的节奏,结果肚皮朝上,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把粪筐都摔烂了。亏得我爹经常劳动,摔这么狠居然没事,我爹坐在地上,大张着嘴巴,呼呼地喘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我爹把胳膊绕到背后想把套在他后肩上的粪筐绳子摘掉,可他怎样也够不着绳子。我已经跑过去了,见我爹还在地上坐着,我不能不管他呀,就往回跑,先是帮我爹摘掉粪筐绳子,然后跑到我爹身后,双手抄在他的腋下,用力往上一提,我爹就站起来了。
  
   三
   那天,我架着我爹的胳膊刚跑进我家大宅院里,两扇院门就“咣当”一声关上了。我爹再也跑不动了,口吐白沫,一头栽到地上晕过去了。家里人七手八脚把我爹抬到屋里,我娘是那个时候农村妇女的典型模样,上身穿着斜襟布褂子,下穿黑布裤子,脚脖子上扎着小布带,足穿黑帮白底的像粽子一样的小脚鞋。我娘因为脚小,行走不便,整日待在家里。她手执一把扫炕笤帚,眼睛装满了忧郁的眼神,她嘴里嘟嘟着,想把我爹身上的土扫掉,最终她还是扔掉笤帚在宝花和一帮丫鬟们的帮助下把我爹臭烘烘的外衣脱掉,抬到炕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
   这个时候,我已经跑到我家门楼上,通过瞭望口朝外张望,看见土匪正在往我们村口的瞭望塔上抬沙袋,一个土匪手搭凉棚朝我家大宅院里张望,正好可以望到我家大宅院里的动静。我家大宅院里人声嘈杂,人头攒动,青壮男丁都掂枪或手持长矛、红缨大刀上了瞭望塔,妇女们在我家大院里忙碌着中午的伙食,我家伙房屋顶的烟筒冒着滚滚白烟,空气里能嗅到一股浓烈的鲜美味道。孩童们则全无烦恼,在院子里嬉闹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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