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非梦幻泡影 ——也许是该和文参阅览室说再见了

摘要：拉康说，我们的欲望无非是他者的欲望，我们所有的观念也无非是他者的观念。我们所爱的也无非是他者所爱的。所以，一切都是梦幻泡影。这与佛家所说的“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相契合的 。现在想来，喜欢 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女人，以为她那里是温暖稳定 安全的港湾，可是从她淡漠的眼神中，自己才终于明白拉康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爱的无非是一个镜像，她身上所有一切我认为美好的东西，无非是自己困窘生活的投射，于是自己以镜子为象征，草作此文，算是为这段荒唐的感情作句号。推翻这一年来的荒唐，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东京落魄书生秦风，平素喜爱搜集古镜，某日从一流浪汉手中购得卵型汉代古铜镜一枚。镜背镌刻鸟衔鱼纹饰，精细逼真，若游镜外。正面锈迹剥蚀，差可照人。秦风爱如珍宝，放置床头几案。
　　 此后，每隔两天，或于第三天晚上，或于第四天下午，铜镜灿然生光，或明或暗，若有人状。秦风伏近观看，却见镜子里有一美人，坐于瓜藤豆架下，支肘观书。美人鹅卵髻，双眉人鬓，眼如黑子，面如桃花，项若粉搓；上嘴唇一点若隐若现美人痣，仿佛三国邓皇后梅花妆。或支肘下巴，眉目舒展，如貂蝉望月；或握拳抵面，神色静好，仿佛昭君抚琴；或伏案低眼，百无聊赖，似贵妃醉酒。石桌上放双鱼插花陶罐，旁有两小儿蹴鞠嬉戏；又有一戴幞头执如意男子，一提香盒丫鬟恭立左右。美人动则不疾不缓，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立则瞻望顾视，不逾规矩，端庄妙好。
　　 秦风瞧呆了！这对于其阴郁人生，无异于拨云见日。他数出所剩无几的百十文钱，去古董装裱店，请人给古镜镶古香古色镜框，又制作漆红镜匣，匣子中垫上黄绢，又放进两包炭块。每隔两天，如会情人，秦风百事皆废，就只端坐镜前，怔怔看那镜中女子读书，起立，走动，其眼鼻口唇，因情变化，一毫一发，秦风无不历历铭刻心头，为之倾倒。看罢，常常愀然不乐：“平生若得此女子相伴，夫复何求！然而伊只是镜中人，梦里花，空中絮，水中尘，可望不可及！若世间女子，势利的多，俗气的更多，哪里及镜中人端庄高雅，不沾俗尘！”
　　 秦风想一回叹一回，落落寡欢，闷闷不语。于市赊账沽来杜康一瓶，对镜斟酌，喃喃呐呐，仿佛镜中人真能听到他说话一般。
　　 秦风一手执酒瓶，一手指着镜子说道：“古语有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美人可知我秦风有何忧愁？”
　　 秦风猛灌一口，说道，“我秦风奔波劳苦三十年，在书海中觅富贵，在文字里寻荣光，终究一事无成，颠倒落魄。囊中常常羞涩，两袖时时清风。三日食粥，两日鼓腹。破衣烂衫，家徒四壁。项羽曾道，大丈夫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耳！秦风别说富贵，就是还乡盘川也是东拼西凑，哪里有面目去见江东父老！只可怜我父母，日盼夜盼，却总不见儿子有荣归故里之时，只盼得他们两鬓斑白，面容枯槁！”
　　 说着，秦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徐徐又道，“这还不是最苦。最苦的便是有苦无处说，有苦无人诉。秦风羡慕那夷狄子范蠡，抛弃荣华富贵后，有个美人西施相与泛舟五湖四海；荣华富贵其实又有几斤几两重？还敌不过西施秋波那一转！秦风又嫉妒那香山居士白居易，且富又贵了，还有个小蛮腰，每天与他浅唱低吟；又向往那赵明诚，有个志趣相投的红颜知己李清照，每天评论历史，改正诗文。只恨秦风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福缘浅薄，终究无个红颜知己在旁。天寒无人添衣加被，病痛无人嘘寒问暖……唉，说来好愁杀人！可惜你在镜中，我在镜外，划然两个世界。秦风真是嫉妒那在镜中之奴仆，每天听到你的声音，每天能看到你的笑靥；你的声音想来一定好听得仿佛来自天外！唉，平生若得红颜好，哪肯转眼顾人间！”
　　 秦风满饮一口，以手抹面，突然奋袖攘袂，怒目切齿，拍案高声道：“又可恨这世道虚假无耻，大抵是讲现实的多，说真情的少。倘若有人情，那都用在官场上了。富而不惠，贵而不仁。孤儿遗老无人赡养，艰难困苦无人救助，含冤受屈无处申告。有钱的，挥霍无度一掷千金，宝马香车，竞相比富；当官的，尸位素餐，只一味讨好上司，结党营私。只恨秦风柔弱书生一个，衣食不能自保，空有报国之情，兼济天下之志！唉，可不恨杀人也么！”
　　 咒骂之后，秦风又转而笑道：“一眼便是一世，一世只在一眼，又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看过美人你后，秦风只怕以后要孤独终老了！”随而且哭且笑，摇头叹息，“世间哪里还能找到你这样的女子！我的红儿已死！我的红儿已死！”说着便念起唐代罗虬的《比红儿诗》来，“花落尘中玉堕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乌夜夜啼。”
　　 喝着说着，笑着哭着，不久便伏案睡着。等秦风醒来，已是月挂中天，霜落如雪。忽然，门外光彩照耀，铃声飘渺，曲子悠扬。秦风倚门观望，却见镜中女子白衣飘带，口吹竖笛，横坐牛背，正从桂树下，踏月姗姗而来。其容貌更胜似镜中万倍！
　　 秦风惊道：“你莫非就是镜中之人？”
　　 女子口吐宫商道：“正是。我是仙子广儿，如今特来接秦郎到上天应命！”
　　 广儿将素手一招，秦风便骑在牛背上。
　　 秦风道：“天不知有多远，我们如何上去得？”
　　 广儿道：“此去路途实是十分遥远，为保无虞，秦郎可入我怀中。饥则饮我乳，惧则抱我身。”
　　 秦风于是掀衣而入，藏于广儿怀中。只觉伊肤体馨香醉人，酥若凝脂。沉醉间，猛然牛声牟牟，腾空而起。时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继而又有狮吼虎啸，蟒蛇缠绕。秦风战战兢兢，肝胆皆裂，连忙紧抱广儿胸怀，此时便有麒麟护体，火龙驱兽。不久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惊惧才去，秦风饥肠辘辘，想起广儿之前言语，就饮乳而食。食罢通体舒畅，烦恼尽去，哈欠连连，于是秦风扑在广儿怀中酣然睡去。正睡间，耳畔传来天音仙乐，宛转悠扬。又听得广儿说道：
　　 “如今天宫已到，秦郎快些醒来！”
　　 秦风掀衣而出，举目观看。只见云中琼楼玉宇，辉煌宏大。南天门中，一队宫娥彩女宛若星河，夹道相迎。其中一紫衣女子道：
　　 “我是月里嫦娥，特来恭迎新到文曲星。请文曲星到仙馆沐浴，去除凡心，明日五鼓面见玉帝。”
　　 就有两名彩女将秦风接上玉撵，辚辚驶进馆驿。宫娥已备下香汤沐浴。沐浴已毕，秦风再无一点半星凡尘。随后又伺候晚膳，果品肴馔，美酒羹汤，莫非精洁，人间无有。食罢，人间求不得苦，爱别离苦，尽皆扫去无余。夜晚，枕的是无忧枕，盖的游仙被，才然躺下，便陶陶然梦见周公，再无人间时的辗转反侧，整夜难眠。不觉鸡人唱晓，宫娥进来服侍洗漱。早膳用完，便有宫人前来报道：
　　 “玉帝已上凌霄殿，请新到文曲星速速前去面圣！”
　　 一路无非火树银花，灿烂夺目。来得殿上，只听上边玉帝启余音问道：
　　 “来人可是新到文曲星秦风？”
　　 秦风跪拜道：“正是秦风。”
　　 玉帝道：“人间要取得头名状元，总要经过殿试。朕天上亦复如此！你现在便做一篇诗词歌赋，题目不限，只要做得好，朕便正式册封你为新科文曲星。”
　　 当时便在殿下摆上笔墨纸砚。秦风手握玉笔，醮得墨饱，不假思索就潇潇洒洒在纸上做起文章来。一阵风吹雨打，鬼哭神嚎，文不加点做成一篇锦绣文章，呈上玉帝。玉帝看罢，击节赞赏：
　　 “似此文章，别说五百年，就是一万年，也无出其右者！”
　　 于是当朝册封秦风为新科文曲星。玉帝又问：“为回报你在人间尝尽酸甜苦辣，如今你有什么愿望请求，朕一律答应。——赐你做个高官如何？”
　　 秦风道：“官场黑暗，秦风智虑单纯，恐怕不是做官的料子。”
　　 玉皇道：“那便赐你金银珠宝……”
　　 秦风道：“秦风视钱财如粪土，但能果腹御寒足矣。”
　　 玉皇道：“你既不要钱财，那我便赐你美女若干。”
　　 秦风道：“秦风亦不要美女。”
　　 玉皇嗔道：“你既不要权，也不要钱，又不要美女，却想要什么？”
　　 秦风虔诚道：“秦风只要镜中女子广儿陪伴一生，去远离权力，远离世俗的地方，过耕种放牧，淡泊宁静的日子。”
　　 玉皇笑道：“你原来是个痴情种！此事容易措办！”
　　 只见玉皇大袖一挥，秦风便跌落凡间。睁眼一看，却是青山绿水，田畴村落。牛羊交鸣，溪水潺潺。一带茅草屋后，一片桑榆树下，镜中女子广儿穿水绿裙子担水灌园。秦风一下欣喜若狂，穿过绿油油稻田，踏过芳萋萋草地，口里叫着广儿名字，飞奔而去。却不料踩中脚下水渠，一个踉跄，摔倒在渠里，跌得头脑生疼。
　　 秦风猛然抬眼，揉揉额头。只见月落乌啼，静夜长长，原来是南柯一梦！去看那古铜镜子，夜里湿气重，镜面上积了一层薄薄水膜了！秦风连忙拿手擦拭，不想用力过猛，手指划到铁镜框上，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秦风挤按手指，鲜血滴落古铜镜面。此时，镜面忽然云翳开豁，镜中境况，条分缕析，历历如眼前实景。秦风定睛细看，那镜中人已经不是广儿了！然而却是谁？此人五短身材，面目丑陋，衣不毕体，迎风哀号，——竟是秦风自己！秦风在镜子中分明看见自己过去之痛楚：
　　 在权贵处，投递文章，被嘲笑赶出；于朋友处借贷度日，被奚落绝交；父母不顾，亲戚齿冷；流落京城，贩文为生，三日食粥，两日哀号；茕茕孑立，郁郁寡欢，独对冷雨夜，哭诉无人。
　　 秦风又看到未来自己的了局：孤独终老，死时无人问津，死后掩骸荒野。平生所做诗文，皆被搜罗厕中用作厕纸！
　　 秦风看罢，头昏目眩，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双手一扑，咣啷一下，那镜子掉落地面，一切幻影皆灰飞烟灭。同时掉在地面的，还有死不瞑目的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