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匠
作者: 晨雾
时间: 201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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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喵——’。 寂静的深夜,这野猫子叫春的声音特别的凄惨,像是被强行断了奶水的婴儿无助的哭破了小小的喉咙,声声揪扯人心。老余被这声音折磨的死去
‘喵——喵——喵——’。
寂静的深夜,这野猫子叫春的声音特别的凄惨,像是被强行断了奶水的婴儿无助的哭破了小小的喉咙,声声揪扯人心。老余被这声音折磨的死去活来,任凭他怎么拍打着窗户,可那畜生就是不肯离去,在窗外一声比一声叫的凄凉,好像竟是他断了婴儿的奶水。
老余无可奈何的坐了起来,在床柜上摸了一支烟点燃,深深的猛吸了几口,心里还是慌慌的。他索性打开灯,穿上衣服,在床下摸出一盏小马灯,轻轻的拿下玻璃灯罩,用抹布细致的擦着污渍,就象当年给淘气的孩子们清洗小脸蛋那样轻柔。可这马灯太过古老了,毕竟不象孩子的脸蛋那样好擦洗,只要那么轻轻柔柔的一擦一洗,再脏的脸蛋都会白里透红了。老余不停的在灯罩上吹着湿气,却怎么也擦拭不掉上面的昏黄污渍。可他还是十分耐心的擦拭着,灯架上已是斑斑锈渍,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永远也回不了当初的样子了。挑长灯芯,加满煤油,点燃马灯,扣上灯罩。再次重复着这些熟练的动作,老余苍老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淡淡的欣慰。
老余每天早晨都会提上他的小马灯,摸到五楼顶的凉台上呆呆的坐几个小时,这栋他亲自设计建造的楼房,只有正屋有几个小小的窗户,整跨楼梯没留一个窗户,那怕是个空洞也没有,楼梯上也没有扶手。就算是大白天,老余要上到楼顶也只能靠着小马灯的一点光亮一步一步的摸上去。
三年来,老余的心口像被压上了一块大大的石头,时时堵得喘不出气来。尤其是看到他亲手建造的这一大院房子,心里更是堵的慌。借着小马灯微弱的光亮,老余坚难的摸爬到了楼顶。他一屁股蹲在了水泥凳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四周黑乎乎一片,只有小马灯吃力的发出了一点昏黄的光晕。这盏小马灯已经跟了老余整整四十年了,同时期的马灯恐怕在三十年前就早已消声匿迹了。唯老余对此物情有独钟,爱惜有加。在他的精心呵护下,马灯虽已风烛残年,却始终能发出光亮来。呆呆的望着这盏小马灯,历历往事已成过眼烟云......
老余这辈子虽没有过大富大贵,但小日子也还算是有滋有味,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余得水,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的。如果说他是一条鱼,那么农村的建筑业就是任他畅游的水。在这片宽阔的水域里,他独占鳌头,混的风生水起。老余是有名的泥巴匠,在方圆十几公里的七里镇,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但凡要建新房的,就是排着队的等,也要让他给修建。
算起来刚好整整三十年了,那年夏天二十五岁的得水相亲了。姑娘是临村的秀华,那可是十里八村名符其实的一枝花。媒婆约了两人备见,得水自然是欢喜的不得了,秀华也相中了相貌堂堂的得水。接下来按规矩秀华家要到得水家看屋,媒婆领着秀华和父母亲戚去了得水家,得水家张罗了几桌酒菜,酒足饭饱了自然要说正事,媒婆当面问双方满意不满意,得水这边当然是一百个满意。秀华的父母和七大姑八大姨意见一致;要想成婚,必需要修建三间六八尺的大瓦房!当时村子里百分子七十人家都住的是茅草房。得水一家七口人都挤在三间茅草屋里,这在当时是很正常及普通的家庭条件了,也算不了最差。听了秀华家提出的要求,得水的父母当时就傻眼了。盖三间大瓦房谈何容易啊!得水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只能在家做家务,干不了农活挣不到工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还在念书。家里只有得水和父亲是全劳力,每天能在生产队里挣到十分工分,大妹妹每天七分工分。一家人每天只能挣回二十七个工分。当年一个工能划两毛钱,十分工分算一个工。一天才挣五毛四分钱。年底生产队结账,七扣八扣的能进七八十块就很不得了。这样下来十年不吃不喝才能盖三间瓦房。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成为别人的新娘?父母看着日渐憔悴的儿子,心痛的劝道:咱还是现实一点吧,随便找一个条件差一点的姑娘吧,她不会让咱修房子的。不!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随便凑合!倔犟的得水向命运挺起了男儿的脊梁,也向幸福伸出了有力的大手。他让媒婆传话,明年冬天我家就修三间大瓦房。
好一个得水,他不仅是嘴上应承的快,行动上更是雷厉风行。他舅舅在村砖瓦窑场烧窑看火,是有名的烧窑把式。每天生产队收了工,得水就溜进窑场,跑前跑后的和舅舅学起了烧窑的本事。做砖坯瓦坯倒没什么好学的,没要到十个晚上得水就做的滚瓜烂熟。这窑场里最难的活儿就是烧窑看火的本事,这可真是个技术活,满场子二三十号人,就场长和得水舅两人轮流看火。其他人别说看火了,连柴都不敢往窑里添一把。烧窑很有学问的,什么时候火要大,什么时候熄火点水,点水的量都要恰到好处,火大了,水点迟了,砖瓦就烧僵了,要么砖瓦鼓包,要么就开裂。火小了点水过早,砖瓦就烧嫩了,不但颜色不发青,更主要是不结实,一碰就断裂了。一个粗心大意,这一窑砖瓦就烧废了。这手绝活硬是熬了三个多月的夜,得水才免强掌握了。
那时的生产队不知怎么有那么多干不完的活?忙种忙收的季节自然不用说了,那可是加班加点的干,常常挑灯夜战。就是农闲时也都天天有活干,插完秧的整个夏天,上山下坎的去割青草,沤烂了做青肥。冬天进城掏厕所拉粪水,就连雪盖原野的时候,也还有人提着竹箕满世界的去捡狗粪。
想搞点副业也只有晚上了,一家老小在得水的带动下,熬了近一个月的夜,在自家院子旁建了一个小型砖瓦窑。等窑建好已是冬天了,冬天冷冻大,做出来的砖瓦坯不结实。只有等开春天暖和了才能做,一家都在做着各种准备工作。到梁上拉黄泥,到南山的姨妈家运柴火,狠狠地忙活了一个冬天。
终于春暖花开了,得水像一条放生回大海的鱼儿。每天收工回家,顾不上吃饭就在泥巴堆里折腾起来,晚上更是干到深夜。心里装了个明媚的春天,得水永远也不会感到疲倦。在舅舅亲自指导下,一个月后,得水的第一窑砖瓦终于出窑了。秀华知道得水家舍不得电费,晚上都的黑灯瞎火的摸着干活。心都快碎了,特意买了台小马灯送过来。这样不管刮风下雨,总有一团淡淡的光亮陪伴着得水,心里被照的暖暖的。
一个月出一窑砖瓦,到秋播过后得水已烧成了整整八窑砖瓦。留够自家建房砖瓦外,得水卖掉了一部分,筹集到了建房的资金,姨妈家又慷慨的支援了所需的全部木料。就这样,当村子里其他人都还在建土坯瓦房,甚至茅草房的时候。得水竟石破天惊的修建了三间一砖上顶的青砖大瓦房!当时只有村大队部有三间青砖瓦房。在那年蜡月,得水也如愿迎娶回了秀华。
第二年刚过完新年,大队基建队的王队长收了得水当徒弟。说给他家建房时发现得水机灵,是块难得的好坯子。硬是缠着生产队长把得水要到了基建队。从此得水就不在生产队干农活了,每年只需给生产队交一定额度的款项,生产队就会转拨成工分,还能增加些额外收入。那时的大队基建队,也就是从各生产小队抽出的心灵手巧的年轻人,只有十来个人,主要是搞些村内房屋修建,也间或到城里去揽一些小型的房屋修建活。大多数的修建都还是土木结构,因此人们都称他们这些匠人叫泥巴匠。
分田到户后,农村修房的逐渐多起来了。从大集体里挣脱出来的人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生活水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手里有了宽余的钱,首先想到的就是要把房子翻新一下。农村人骨子里衡量一个人家庭条件的好坏,首先就是看他家里的房子,你住三间茅草房,就算你披金戴银,身穿大皮褂也会被人瞧不起,保不住背地里还骂你是二百五。农村的房屋修建质量也发生了质的变化,砖木结构彻底代替了土木结构。茅草房更是悄悄的消失的无影无踪。城里的修建也迅速发展起来,村基建队的师兄弟们也都各奔了东西,大多数的泥巴匠都进了城,走进了建筑工地,成了名符其实的建筑工人。得水没有去城里干,他喜欢为那些叫他泥巴匠的兄弟姐妹们修房盖屋。在基建队的十年,得水早已练成了多面手,砖瓦木活样样精通。这期间的年轻人,一出学校第一个考虑的手艺就是建筑,能立竿见影的挣到钱,先当小工,再拜师学艺。只要有力气想干活,哪个师傅都争着要。得水也是在那时收了十几个徒弟,带着他们没日没夜的干,修房的人家还排着长队。一晃十年过去了。村里所有的土坯房被得水一帮人换成了同胞兄弟一样的房子。一律的红砖红瓦,三个大通间,木檩条木椽子屋架。
九十年代初,农村又兴起了平房,砖墙上面盖预制的楼板,宽敞平整的楼顶上还可以在农忙时晒粮食。于是早几年修了一砖上顶的人家,感到房子过时了,又争相盖楼板。可没兴到几年,人们就发现平房的缺点实在是太多了;夏天屋子热的受不了,楼面漏水不好处理,雨天外面大下里面小下。最后又纷纷在楼顶盖上了瓦屋面,虽不怎么好看,可还是很实用。
正当大家都还满足在一层瓦屋面楼房时,得水拆掉了曾经风光了十来年的青砖大瓦房。竟然修建了两层楼!又出尽了风头。得水得意的说:我修了半辈子房子了,在农村里两层楼已是最终的样板了,再也变化不到哪里去了。我现在就直截一步到位,免得儿子结婚时再翻新。的确这房子鹤立鸡群,引的媒婆走马灯似的给得水儿子牵红线。自然又娶到了如花似玉的儿媳妇。可令得水很不满意的是,婚后儿子不再和他一起干建筑活,带上儿媳妇去东莞打工了。那时大工才十五块钱一天。听说在南方打工每月能挣七八百块。那时的年轻人都不愿再干建筑活了,又脏又累又挣不到钱,很多工匠都改了行。得水硬是带了一帮,老实得没行可改的泥巴匠坚守在建筑这个阵地上。
随着农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农村的生活质量也在悄悄的发生着变化。得水的两层楼没有再如他预期的那样风光下去,人们也都纷纷的建起了两层楼。而且没有人再愿意修建直来直去的老式大通间了,城里人住的套间房逐渐成了农村房屋的真正模板。有客厅,有卧室,有卫生间,还有室内楼梯。房屋质量越来越好。以前是清水墙,现在都内外粉刷,很多人家外墙都还贴了五颜六色的瓷砖。窗户也都换成了铝合金或铝塑材料。门做成了防盗门。条件好的更是把室内装修的新颖别致。
房屋的更新换代,把喜好跟风的农村兄弟折腾的死去活来。许多人家在短短的三十年间,把房屋翻新了四五次。土坯房推倒盖了一砖上顶大瓦房,刚住了两年又拆了顶扣上楼板,才过了两个夏天就烤的受不了,赶紧把瓦屋面盖上。看到别人住上了两层楼,就心痒痒的坐不住了。条件好点的人家,把房推倒重建两层楼。条件差点的,就干脆掀了一楼盖子,直截在上面再修了一层,也顾不上考虑结实不结实。其实大多人家二楼修了也是个摆设,门窗没钱再安了,留着几个大窟窿,用塑料纸蒙着,三月的大风一吹,哗啦啦的响。老鼠在上面倒是宽敞舒适的安了家。等到媒婆把姑娘领过来一瞧,这房子怎么住人嘛?为了儿子婚姻大事,一家人勒紧裤带,拉账垒窟窿也只能再修一次房了。
二零零零年以后,农村的建筑进入了正常的发展轨道。修房建屋也都量力而行,不再盲目跟风攀比。有条件的人就一步到位,无论是房屋结构还是房间设计,都相当合理。没条件的也不再胡乱凑合,先攒够了钱才开工修建,也争取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谁都不想再多修一次房。这期间得水们的活没以前那么多了,都是一些拆除以前修建不合理的房屋,然后建成主人满意的也确实不用再翻建的新房。这样拆拆建建的又过了十年,农村的房屋样式已是五花八门,不再是统一的样板。不知不觉中,得水家的房子已经相当的扎眼,就像三十多年前戳在他三间青砖大瓦房边上的那些茅草屋,又拙又丑。有人就对他戏说:得水呀得水,修了一辈子房子,超前了别人一辈子,现在落后了吧,赶紧拆了再超过来吧。对此,得水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一笑。
得水不是没有能力翻新房子,他早有自己的盘算;一是儿子儿媳都不在家,二是他深知房子款式更新太快,怕一不留神又落了后。最主要的是他想把最好的房子留给孙子结婚时住。孙子小雨刚刚考进西安建筑大学,得水让小雨在网上搜了许多款式的房子,他精心的挑了几款,让小雨给绘制了建筑平面图,一有空闲,得水就拿出那图纸修来改去的,神秘的不得了。
没有人能料想到,城市的手在一夜之间就伸向了农村。七里镇大半的耕地闪眼间就被一道道高高的围墙圈了起来,那时田间的水稻刚抽出稻穗,“突突突”开发商把除草剂向水稻田里一喷。两千块钱一亩的青苗赔偿费,十万块钱一亩的土地征收费,哪个老百姓还有话可说?只有几个老人在背地里悄悄议论;怎么像土匪抢占地盘一样,那么急,就不能等到收了水稻再圈,那么好的稻子多可惜啊!事实上只有少数的征地上立起了建筑井架和塔吊,大多数被圈的土地闲置在那里,谁也搞不清什么原因。曾经肥沃的良田,一任荒草丛生......
突然的袭击,搞了得水他们村一个措手不及,稻田只赔偿了点青苗费就被轻易的征走了,临村预先知道了征地的消息,那一季没有种水稻,所有的稻田都栽上了树苗。那简直就是在栽葱,甭管是什么树,越小越好,越便宜越好。大多是几毛钱一株的一尺高的白杨树苗。一亩田最少栽四千株。征地时,开发商是提着现金去田里点数赔钱的,五块钱一株,不管成活没有,只要有株树枝戳在田里就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