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娘娘和婆婆
作者: 红尘清心
时间: 2013-11-04
阅读: 27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子不大不小,站在绕村而过的外环路上望去也不过是青砖灰瓦上鹤立着数栋小楼。村子中间有一眼清泉,传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这眼上千年的清泉和一位千年前的
村子不大不小,站在绕村而过的外环路上望去也不过是青砖灰瓦上鹤立着数栋小楼。村子中间有一眼清泉,传说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这眼上千年的清泉和一位千年前的老婆婆有关,因此那位千年前的老婆婆自然成娘娘了。
娘娘以前也有庙住,当然这是传说的。新上任的村支书想给娘娘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村支书和村长遍访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后才知道娘娘庙只是个传说。村长肉嘟嘟的手挠着光溜溜的大脑袋,腆着圆肚皮,碎步疾走着悻悻地说:“我说修庙这事没戏,你偏要跑,现在知道难了吧!唉,咱这一天天清汤寡水的,真快熬死了!”
跟在村长后面梳着大背头,鹰眼勾鼻尖下巴的村支书说:“大头啊,我看给娘娘修庙这事咱准能弄成!”
“球,咱村这人难弄啊,那垃圾池咱就没修成!挨谁家谁家嫌臭!”村长抱怨道。
“嘿嘿,修庙和修垃圾池可不一样!”村支书胸有成竹地说。
村长止了步,问:“这话咋讲?”
村支书拍拍村长的肩,笑说:“大家怕臭味,更怕娘娘啊!你没看见刚才那些老人的表情啊?既庄重又恐惧,那王叔八十多了吧,一听说咱打听娘娘庙的事手里的烟也掐了,收音机也关了!”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修庙是要花大钱的!”村长蹬蹬脚下的泥土路,指指几米外的水泥路,说:“跑遍整个中国怕是也找不到像咱村这样的路吧?出钱的门前硬化了,没出钱的就这样摆着。我日,这叫路么?”
“哼哼,那是前任太无能!再说修路和修庙还是不一样!”村支书说。
“哎,咱村满打满算就三百来户,有一小半还是信耶稣的,他们肯定不会为修庙捐钱!”村长说。
“哈哈,反正修庙这事能成,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村支书说时已经在自家的沙发上坐定。村长给村支书敬了支烟,说:“你说!”村支书吁了条烟雾说:“你先去买一百张请柬来!”“这好办!”
须臾,村长已把一百张请柬拍在了村支书面前。村支书从茶几抽屉里找了支笔,在请柬上嗖嗖地写了起来。村长上前埋头看时,请柬上伸胳膊蹬腿地写着:王XX先生,经研究,咱村决定重修娘娘庙,本月8号在泉边举行捐款仪式,望准时光临。
村长一拍脑袋,大喜道:“英雄贴啊!”
“呵呵,其实不用请柬也能筹到钱,但为了保险你得再把村里的锣鼓队叫上,请柬一定要轰轰烈烈地送上门!”村支书说。“好,我马上去招集锣鼓队!”村长说着疾步走了。村支书在最后一张请柬上写下了镇上首富的名字,揣兜里,亲自送去了。
8号这天,泉边三三俩俩围满了人,村支书稳坐主席台上,看着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的村民笑嘻嘻地玩着手里的中兴笔。村支书知道大家都在观望,他也在等一个人出现。俄顷,人丛外倏忽停下一辆白色轿车,车上钻下一个奓着头发,鞈着皮鞋的黑汉子。黑汉子手里捏着三沓红票子,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把三沓红票子往桌上一拍说:“这钱说什么也应该捐!”村支书腾起身子,喊道:“快挂条幅!”黑汉子瞥一眼红底白字印着自己名字和钱数的条幅说:“你小子真他妈贼啊!”村支书笑说:“你要不是菩萨心肠我说什么也没用不是!”黑汉子点头一笑说:“走了!”“慢走!”
人群沸腾了,村里的首富气呼呼地冲上主席台,往桌上拍了两万,喊道:“我捐五万,你等着,我马上拿钱去!”村支书微微一笑说:“不急。”
短短一个钟头时间,捐款现场已募集三十多万元。
娘娘庙顺利地破土动工了,庙址就在泉西,约二十来个平方米。泉东是一条穿村而过的乡道,泉北是三间泥砖房,房顶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白菜秧间铺开一条凹凸不平的碎砖过道。木头轴的槐木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朝阳泻进了门内,旧时光里走出了一个老婆婆。老婆婆头上戴着一顶栗色老人帽,身上挂着一件桔红色男士夹克,袖子挽得老高,手上提着一个泛黄的乳胶桶,侧了身,低头看着脚尖,慢慢地挪下台阶,把乳胶桶放吃水池边,经淘菜池来到洗衣池。
老婆婆瞪着呆滞的眼睛,扫描仪似的搜索了一遍洗衣池,水底什么也没有。老婆婆曾在洗衣池里捞过几次钱,有一回,一下子就捞了两百块,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婆婆又折了回来,舀了小半桶水,慢慢地朝家走去。
老婆婆往锅里添了水,点了页玉米皮,引着玉米杆,切了两牙倭瓜,拿了一条红薯放笼屉里,盖了,灰蒙蒙的铝笼盖上印上了三瓣亮晶晶的手印。老婆婆以往也是个利索人儿,但自从年前她那个叫‘宝儿’的傻儿子丢了,村里人找了几次,都没音讯。村里一时流言四起,说,谁会捡个憨憨回家啊?一定是被人抓走了,抓回去卸下你的心肝肺好卖!老伴听到这话后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死掉了。老婆婆整个人也垮了,时而痴呆,时而疯癫。
老婆婆也不看时间,约莫倭瓜和红薯熟了,掀盖就吃,吃完舀一瓢锅里的沸水咕咕咚咚就喝,前几年老婆婆就得了一种尝不出咸淡,吃不出冷热的怪病。吃过饭,老婆婆又从圪台上绰起那条泛着幽光的长竹竿出了门。这竹竿是老婆婆年轻时特意买的,她住在泉边,一入夜泉眼处总有两三个照着手电,拿着鱼叉逮鱼的半大小子。半大小子们逮鱼逮得兴起时总不免要失足落水,泉水冰,盛夏时还好说,身上没穿多少衣服,扑腾几下就上来了。其它季节就没那么幸运了,落水了要没抓没扶的,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这些年扶着老婆婆的竹竿逃生的孩子也有七八个了。
老婆婆又拿着竹竿在村里的深井、大茅房和那两条险恶的河里搅了一遍。浑浊、臭气、骂声再一次临到了老婆婆身上,老婆婆也不在乎,反倒有些轻松,我的‘宝儿’还活着!
老婆婆转念又想,可我的‘宝儿’现在在哪里呢?老婆婆失落地耷拉着脑袋,横着竹竿回了家。老婆婆放好竹竿,又提着乳胶桶挪下台阶,瞧一眼修庙的工人,走到淘菜池边,咬牙皱眉地弯了腰,一条胳膊肘儿擎在大腿上,一只手捡拾着人家扔掉的菜叶子,瓜把子。不几下,乳胶桶里就装满了菜叶,瓜把,老婆婆回家后,把菜叶和瓜把切碎,放盆里,拌点儿白面,使上碱,上锅一蒸就是一顿午饭。这白面还是村北头的圣珍嫂子给的。圣珍嫂子大脸盘,大眼睛,嘴角常挂着笑容,她虽然住在村子最北边,老婆婆住最南边,但她每次来泉边洗衣或淘菜时总要捎带着给老婆婆拿些吃食或时令的瓜果。
像老婆婆这样的家境,国家每年杂七乱八下来也给补贴两千来块钱。上一任村干部对老婆婆说,你老了,也做不动三个人的饭了,我把你家的钱都给了村头饭店的二胖了,饭时你们一家就上二胖的饭店里吃去,二胖是个好人,不会亏咱。
二胖生意做得火,但只要老婆婆一家一去,二胖定会点头哈腰,陪笑打脸求这位叔让让,请那哥儿们并并,想遍办法给腾一张桌子出来。有人调侃说,我们可是你的上帝哈!有人说,上帝算什么,这一家是二胖祖宗!二胖也只能连声诺道,祖宗好,祖宗好!
老婆婆的傻儿子饭量大,一顿喋三海碗刀削面还说不饱。二胖总是呵呵笑说,不饱我再削,咱这地方最稀罕大肚皮的客人了。老婆婆和老伴却不好意思了,稀稀拉拉地吃上一顿,都是受苦人,谁也不容易。
年前新上任的村干部说,国家给你的钱我完了直接给你,你想咋花咋花,可那钱直到现在还没给。老婆婆也要过几次,第一次没见到村书记,后几次见到了他家那条牛犊子似的龇牙狠眼猛扑过来的狗,吓得老婆婆差点没尿裤子里。
吃过饭,老婆婆又把蛇皮袋掖在胳肢窝里出去捡破烂了。她的宝儿刚丢了时,她上电视台跑了一回,想让电视台给放个寻人启示,电视台说这个得掏钱!老婆婆立马掏出一个手帕包,拆开了,把几张零钱递了上去。电视台的人一呆,一笑,说,太少,再没人理她了。老婆婆一直都有拾荒的习惯,从电视台回来后越发用心了,但现在破烂越来越难捡了,太阳搁在西山头时老婆婆回来了,袋里只装着三个瓶子,两片纸。
老婆婆太累了,撂下袋子就上炕睡了。老婆婆看到她的‘宝儿’边喊妈边往北跑,这憨娃儿,妈在南边你往北跑,再细看却是有一群人在追杀她的‘宝儿’。老婆婆跳起来,绰起竹竿要和那些追杀‘宝儿’的人拼命去。老婆婆冲出院子,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泉水里。泉里那几个有说有笑洗衣服的女人见状,忙抢上前去,呼喊着捞起了老婆婆。老婆婆打了个颤,‘突突’地跑上了乡道,哭喊着说:“有人要杀我的‘宝儿’,我得赶紧去救他!”几个女人见老婆婆还能跑,舒了口气,又听她要去找‘宝儿’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有一个急中生智喊道:“去吧!去吧!说不准你前脚一出门你的‘宝儿’后脚就回来了!‘宝儿’回来要看不到你,准会去找,一找又丢了,到那时我看你咋办!”
老婆婆呜呜哭了半天,嗫嚅着说:“那我在家等着‘宝儿’。”老婆婆蜷缩着回了家,和衣睡下了。几个女人叹息一番,抹把泪,天也暗了下来,谁也没心情再洗衣服了,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来泉边洗衣服的圣珍嫂子不经意间看到了老婆婆那根滚在一边的竹竿,觉得不对头,慌忙跑到老婆婆家,一进门,吓一跳,老婆婆瞪着一双死白的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圣珍嫂子怯怯地叫声:“婶,”上前一步,把手放老婆婆额头上,滚烫,圣珍嫂子才吁出口全活儿气。圣珍嫂子又伸手去抓老婆婆的手,才发现老婆婆的衣服是湿的。圣珍嫂子忙拖鞋上炕给老婆婆换衣服,老婆婆抢过圣珍嫂子的手喊了声:“宝儿!”圣珍嫂子一听,泪水止不住滚了下来:“婶,是我。”“哦,圣珍啊,我还说是‘宝儿’回来了呢!”老婆婆说完闭了眼再不说话了。
圣珍嫂子也无心再说话,给老婆婆换完衣服又上村卫生所请来了村医给老婆婆输液。村医给老婆婆量量体温,翻翻眼皮说:“确实是感冒了!”圣珍嫂子说:“没其它症状了吧?”“我看没有了!”村医边说边给老婆婆扎上了液体,贴了胶布,然后盯着圣珍嫂子看。圣珍嫂子脸一热说:“你先记上,我粜了棒子就给你钱。”“嘿嘿,你给儿子办婚事的饥荒还没还完吧!”村医背上出诊箱边走边说。“你管它干嘛,我有了钱先给你就是了!”圣珍嫂子这时又大咧了。
老婆婆的病情一天坏过一天,问村医,村医一口咬定就是感冒!熬了月余,圣珍嫂子眼见得老婆婆脸也肿了,眼睛也没光了,觉得再不敢耽搁了,揣了粜棒子粜来的一千多块钱,雇了辆面包车要拉老婆婆上市一院治病。
老婆婆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拉着圣珍嫂子的手说:“我这病是想我的‘宝儿’想的,任谁也看不好!哎,咱没钱么,咱要有钱,让那电视台放一下寻‘宝儿’的启示说不定‘宝儿’就找到了!”
圣珍嫂子边抹泪边说:“我马上去电视台!”圣珍嫂子边往公交站点走边寻思,不知道电视台播放一则寻人启示得多少钱,三四千总够了吧?圣珍嫂子摸摸身上的钱,思忖片刻,又返回来往平时走得近的姐妹家借钱去了,跑了六家,借到三百,都说,要是你用钱不管多少说啥也要给你凑够数!可是……圣珍嫂子手里握着三百块钱,觉得伤心,又给退了回去。
圣珍嫂子又徘徊忖度了半天,咬咬牙,进进出出跑遍了村里的小洋楼,都给得太少,心寒,没接。圣珍嫂子气呼呼地跑到了儿子家,往沙发上一躺,盘了胳膊说:“给妈拿三千块钱来!”“是给那老婆婆看病吧?”儿子边问边偎在妈妈身边给妈妈捶起了腿。圣珍嫂子看看儿子的乖样,气消了,叹口气把老婆婆的话给儿子学了一遍。
儿子小声说:“哦,是这样啊!不行咱用电脑和成一则寻人启示算了?”“骗人啊?亏你想的到!”圣珍嫂子说时给了儿子两脚。儿子忙闪到一边笑说:“好!好!儿子给老妈你拿钱去还不行么!”
圣珍嫂子拿了钱,天也暗下来了,她心里放不下老婆婆,又急匆匆地赶到了老婆婆家。圣珍嫂子笑嘻嘻地上了炕,掏出一沓钱说:“婶,咱有钱了,明天我就上电视台去!要不你也跟着去?”老婆婆看看钱,笑一下,说:“宝儿有救了!”说完又哭,哭半天说:“圣珍啊,你的恩情我只能下辈子还了!”圣珍嫂子也抹着泪说:“呀呀,让你还啥哩。”窗外炸响了烟花,照亮了村子的上空。今天娘娘庙竣工了,午时请回了娘娘,晚上村里人轮流给娘娘唱大戏,唱一出千五元,已预定了十五出。
老婆婆又笑,笑半天,叫一声‘宝儿’,说了些胡话,慢慢地闭了眼。圣珍嫂子用手指试时老婆婆已没了气息。窗外飘飘渺渺唱着:
你把咱大狸猫卖钱做啥?
我嫌它吃老鼠不吃尾巴;
你把咱狮子狗卖钱做啥?
我嫌它不咬贼光咬你妈;
你把咱做饭锅卖钱做啥?
我嫌它打搅团爱起疙瘩;
你把咱的大风箱卖钱做啥?
我嫌它扇起火来噼里啪啦;
你把咱的小板凳卖钱做啥?
我嫌它坐着低不如蹲下;
……
不知过了多久,圣珍嫂子才被自己脸上冰凉的泪水唤醒。圣珍嫂子不知道,今晚的娘娘也是泪流满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