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翠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3-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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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假如你在关刀岭,却不知道邵家大院的话,那你一定是个外乡人。 邵家是岭子上的大户,邵家老爷邵可成是远近闻名的大商贾。他常与沿海商户联系密切,知道那
一
假如你在关刀岭,却不知道邵家大院的话,那你一定是个外乡人。
邵家是岭子上的大户,邵家老爷邵可成是远近闻名的大商贾。他常与沿海商户联系密切,知道那里的大老爷家里总养着一位留过洋,出口能说洋话的姨太太,便觉得十分欣羡。心里想着也要纳一个这样的人来做自己的姨太太,因为他是邵可成,是关刀岭有头面的人,绝不能有所掉价或落伍。
云翠就是那个人。
云翠曾在英国留过洋,热爱英国文艺,喜欢英国浪漫派。毕业回国后,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准备出嫁到关刀岭,去做岭上大户邵可成的二太太。
云翠是受过新式教育,有着美好的浪漫理想,万万想不到回国后竟要去做别人的小老婆。云翠本想反抗,但家道中落的境地不由她不考虑。父亲早已去世,留学几年的花费全是母亲供给,此中艰难云翠是知道的,并且母亲已经收了邵可成的彩礼,断然不能退还。那晚母亲就对她说,认命吧,翠。
云翠说我不认命,不认命。
可是几天后,云翠被一顶大红花轿抬着,在嘈杂无绪的唢呐声里,摇摇晃晃地来到关刀岭,停在了邵家大院的门口。
云翠就要成为邵府的二太太了。
云翠站在门前。这是一座多么大的宅院啊。云翠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云翠抬头看看大门的门楣,一块黑色大匾上用红漆刷了两个字:邵府。那字仿佛太大太重了,要即刻跌落下来,砸在云翠的头上。
云翠穿过大门,一面照壁堵在眼前。上面雕了一只硕大的如麒麟的怪兽,张嘴要吞掉下面的几朵牡丹。云翠被这面照壁吓住了,她仿佛觉得那怪兽的嘴是冲着自己呢。
院子被隔成许多部分,统一的黑瓦白墙,死沉得充满了怨气。一条条狭窄逼仄的巷子是连接线。云翠抬头看天,邵府的天与别地不同。其他地方的天阔大无边的,是爽朗的。这里的天,被两旁高大坚硬的巷壁夹成一个个长方形,叫人透不过气。好像还在夹,要把邵府顶上的天给封死了。
云翠在门口被打开的心,顿然被重重关上。云翠有些害怕,又有些后悔,好像走进的不是邵府,而是一座死城。
邵府的今天不是一座死城。它处处张灯结彩,笙歌曼舞,一片喜气洋洋。邵可成喝得有些多,但他格外高兴。大太太奉雉也格外高兴,她让丫鬟细柳陪着,与老爷邵可成一起以酒酬客,好像邵可成真的给自己带了一位妹妹来。
这个邵府大喜的日子就在云翠的不安和等待中,渐渐沉了下来。
邵可成让人扶着,跌跌撞撞进了新房。这里全是红色。是血一样鲜红。云翠顶着盖头,就坐在这血色里。
邵可成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身体单薄得叫人一眼看出去像是得了重病。邵可成觉得眼睛有些迷离,看坐在床上的新娘像在晃动。他把手伸过去,想掀掉那块盖头,可是总碰不到。他一急,便猛地扑了过去,把云翠压倒。
云翠大叫一声,Goaway!Goaway!用手奋力推开邵可成。
邵可成没听过洋文,一听就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酒也醒了一半。
你果然会说洋文,是真的。邵可成笑着说。红烛光映在他的醉脸上,也泛着血色。
大太太奉雉在门外站了一会,她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说了句等着吧,有你好看。就让丫鬟细柳陪着回东厢房。
二
云翠住在西厢房。
西厢房里的家什全是新设,显出一片新气象。邵可成让珠儿做云翠的使唤丫鬟。结婚后的第二天,邵可成让珠儿带来一箱新旗袍,全是上好锦缎。云翠打开箱子时,立刻折射出一层柔柔的白光,像是装了一箱子的水。
云翠到今天还穿着自己的西式衣服,她本想保留自己的装束,不愿换上这些旗袍。云翠向来觉得旗袍都是陈旧老套的印象,可是当她用手去摸了摸那如水的旗袍时,心里像被洗亮,突然有种想立刻穿上它的冲动。
珠儿好像看穿了云翠的心思,便说,二太太,这是老爷特地让裁缝新做的,是新样式,有些连大太太都没有呢?
云翠听了,心里有些高兴。于是说,那大太太会不高兴的,还是不穿的好。
二太太,不要紧的,大太太如要想要尽可以对老爷说。再讲老爷现在也不怎么喜欢大太太了,她也不敢说什么,谁让她——,珠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对云翠说,对不起二太太,我不该那样说大太太的,您千万别告诉大太太,要不然——
好了珠儿,我不会告你的状。那你告诉我老爷为什么不喜欢大太太?
还不是因为他没能给老爷生个小少爷。
我看见有个小姑娘,那是——
那是老爷第一个太太生的。
那你说的大太太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大太太已经死去很多年,现在的大太太以前是二太太,就升为了大房。她至今没为老爷添个小少爷,老爷刚开始还对她挺好,后来就不怎么好了。反正这些老爷们都一样,都想要太太给他们生少爷传宗接代。
珠儿的话让云翠心里有些失落,原来他娶自己就是给他生儿子。云翠只知道有钱人家三妻四妾是惯例,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云翠觉得已经踏进了这个怪圈,一切不可挽回。只要自己不与别人争抢斗气,别人也不会为难自己的,这样的生活也许未必那么可怕。
云翠看着珠儿,发现这是个很机灵的姑娘,心里有些喜欢,便对珠儿说,珠儿,这里我一切都不熟悉,我看你聪明得很,我们可以做对姐妹,你愿意吗?
好的好的,做主子和我们下人做姐妹,一百个愿意。珠儿高兴地拍着手说。
姐妹就是姐妹,没什么主子下人的。以后你人前还是叫二太太,免得老爷骂。没人时就叫姐姐,听懂了吗?
是的,二太太的。
怎么还叫?
哦,是的,姐——姐。
云翠换上的新旗袍,在镜子前照着。旗袍很合身,珠儿说简直就是比着自己裁出来的。云翠看见自己旗袍一上身,整个人就变了。只不过她的发型还是标准的学生样,与这身风韵的旗袍有些不搭。
她看着自己换下来的西装,心里有些难过,默默说着,以前的我,怕就此死了吧。然后把它们装进箱子,放到了床下。
云翠靠着带来的一大捆外国小说打发时光,也同珠儿说说话,但依然觉得烦闷。她对这个大宅院一点也不了解,这促成了她极大的好奇心。于是她让珠儿同她一起出去走走。
又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它让云翠觉得压抑,它长长的向前延伸,好像看不到头。终于一个转角,便出了巷子。眼前是一个小花园。现在是盛夏,虽说午后有些热,但园子里疯长的树枝已经遮了大半个天,只漏下细碎的光点铺在石子路上。云翠觉得极有情致,长长的舒了口气,刚才的压抑很快就消失了。
在花园一角浓密的蔷薇藤条下,藏着一口井。这井看上去有些破败,上面长满了苔藓。云翠走过去,看见井口下一片漆黑,不见底,好像张开着嘴巴要吞掉云翠。云翠倒抽一口冷气,赶忙朝后退。一些干活的下人见云翠这样,都捂住嘴巴在笑。云翠有些生气,狠狠盯了一眼。
姐姐,当心呀!珠儿上去扶住了云翠。
这井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废了很久了。我们还是不要靠近,免得掉下去。
出了园子,珠儿正准备带云翠到戏台去,却听见从东边回廊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她知道是大太太奉雉,本想同云翠回避,却来不及,大太太奉雉已经远远望见了她们。
姐姐,那就是大太太了。她看见了我们,还是要打个招呼。
云翠朝珠儿示意的方向望去,一个梳着高高发髻,穿着华丽旗袍的女人正朝自己这里走来,后面跟着一个仰着头的小丫鬟。
后面那个是谁?
她是大太太的贴身丫鬟细柳,是个顶厉害的小婢子。你看她的样子,哼,狗仗人势。
细柳把邵可成给云翠送新旗袍的事情告诉了大太太奉雉,奉雉那时正用茶盖去拨开茶水上飘着的茶叶。
那是自然,人家是新太太,老爷不疼还有谁疼?奉雉将茶杯放下说到。
老爷真偏心,他有多久没给大太太您添置衣物了?这位二太太一来就给她屋里弄了个全新,我真大太太不值。细柳说话很漂亮,很让奉雉喜欢。她又说,大太太您看,这新太太来几天了,也不过来看看大太太,怎么说您也是大太太。
呵,这我可不敢指望,你这二太太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金贵得很。是不会过来搭理咱们的。奉雉说到,算了,还是我们亲自去拜拜人家,也免得说咱们摆资格,倚老卖老。走吧,细柳,上西厢房!
她们正走在回廊上,往二太太云翠的西厢房走去。这时也看见云翠和珠儿朝这边过来。
哈,细柳你看,我们正要去找她们,倒在路上碰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奉雉赶紧大跨步的向云翠走来,声音也高了许多,对云翠说,哎呀,二太太,我们正寻思要过来看看您,却碰上了,真是巧得很。
奉雉上去一把握住云翠的手,冲着云翠露了一脸的笑,好像相见恨晚。
大太太您说笑了,是我太不懂事,没早来看看大太太,还让大太太您亲自走一趟,云翠实在过意不去。
好了,好了,这又不算什么大事,二太太犯不着这样自责。我先卖个老,自封个姐姐,你就叫我奉姐姐,我就叫你云妹妹。太太来,太太去的,实在生分。
奉雉的这套客气显得很真诚,让云翠有些感动,觉得不像珠儿说的那样刻薄。于是云翠说到,既然都这样了,那我就叫一声奉姐姐了。
好得很,好得很,没想到几天时间又认了个妹妹,还是个洋妹妹呢。
奉雉拉着云翠,让她到自己屋里去坐坐,珠儿也只好陪着一起去。
奉雉跟云翠东拉西扯的谈天,两个丫鬟就在门外候着。她们两个都不说话,也不正眼看对方。
细柳觉得没意思,便故意起事的说,珠儿,你新主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快说来听听?
不要你管,多嘴婆。
了不得,新主子把你捧上天了,一开口就这么冲。
我生下来就只会这么说话,不爱听就不要听。
死丫头,我哪里得罪你了,大白天见鬼了!
你才是鬼。
你是!你是小气鬼!
我就小气了,就不爱和你这种人说话!
我这种人怎么了,小婢子,今天把话讲清楚。
细柳说着去揪珠儿的头发,两人就打了起来。云翠和奉雉听见外面的吵闹声,都起来朝门外走去。她们看见两个丫头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有些吃惊。奉雉厉声喊道,住手细柳!
细柳和珠儿赶紧停了下来,各自整理被弄乱的头发。
奉雉走上去,对着细柳就是两巴掌,啪!啪!清脆的声音让云翠和珠儿都着实被惊住了。
狗东西,翅膀硬了学着打人,要打滚回老家去打,别在老娘这里撒野,丢人现眼!
细柳用手摸着脸,心里委屈得像灌满了铅,那大颗大颗的泪便骨碌骨碌地往下滑。
云翠只好说,奉姐姐,你不要忙着怪细柳,先看看是谁的不是,再罚也不迟。
看什么看,云妹妹你才来是不知道。细柳这丫头就爱到处惹事,肯定是她先出的手,我早想收拾她了,这倒好,抓个现形。
不是的,大太太,我——,细柳刚说到一半,奉雉又是一巴掌。
珠儿也吓着了,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奉雉。
还嘴硬,狗东西。人家二太太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主子,会管不好自己的人?只怪我平日把你惯坏了,现在才由着你耍性子。
奉雉鼓着眼睛,死死盯着细柳,却不看云翠。云翠一听这话,便知道大太太奉雉并不是真的全生细柳的气,或者压根没有怪细柳,而是拐着弯冲自己来了。云翠才知道这位大太太的厉害,真真的杀人不带血。
云妹妹,实在不好意思得很。我没有管好自己的人,真让你为难了。改天姐姐一定登门赔罪。
云翠本想说什么,奉雉掉头又冲着细柳说,打狗还看主子呢,你打了二太太的丫鬟,就是打了二太太的脸,快跟二太太跪下!
细柳哭啼着,猛地跪在二太太云翠面前。云翠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去扶住细柳,然后说快起来,快起来。
三
几天后,奉雉把这事告诉了邵可成,最后她说,本来打一个丫头不算什么,但细柳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小妹妹,打自己的妹妹我也是有些心疼的。二太太顾着面子也该来拦我一下,可是却在一旁看着,任由我打。我不打还能怎么样呢?
邵可成接过奉雉递来的茶,吸了一口,然后说到,二太太刚来,在很多事情上赶不上你这大太太,你既是大太太,在年纪上又是姐姐,理应多担待点。
奉雉刚要继续讲自己的委屈,邵可成又说,我倒觉得你自己有些小气,见不惯我对二太太好。可是奉雉,你要能给我生个小少爷,我至于还要再娶一个吗?
奉雉听后,心里有些难过。眼泪马上就下来,她用手绢拭去泪水就说道,我何曾不想为老爷生个小少爷,也怪我没用,总也怀不上。不过老爷,我对老爷的心可是真的。老爷现在有了二太太,她人漂亮,又有学问,老爷自然是欢喜。奉雉只愿老爷往后能时不时挂念着以前的好,不要冷落的奉雉就是了。
说完,奉雉低下头小声的哭泣着。
邵可成全知道奉雉的心思,他不愿理会这个已经让他不怎么爱的女人。但心底又还留存着一点点奉雉的好。的确,他曾经是很爱这个女人,自从大太太死后,邵可成便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中。奉雉给了他很的慰藉,让他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不过,他终归是关刀岭上邵府的老爷,绝不能断后。这样想着,邵可成便把茶搁下,起身走了出去。